第十一章 禍亂相踵
短暫的安靜後,陰影中果然蠕動起來。
三道身影自黑暗中走出,他們身著勁裝,胸前用銀線繡著一個奇特的標記。
為首的是一名身形瘦高的男子,他把姿態放得極低,對黑袍人抱拳行禮:“我等三人並非要與閣下為敵,還請您高抬貴手。”
三人如臨大敵,呈品字形互為犄角,警惕地注視著黑袍人。
黑袍人靜立未動,月光流淌過他覆麵的黑巾,隻能看見一雙寒光淩厲的鳳眼,眼角下方,一顆極淡的淚痣在眸光映襯下,給這抹肅殺之氣平添半分溫柔。
是他!?
蘇悅風,蘇婉瑜的哥哥,楚雲煜的至交好友,布衣出身,官至涼州衛總兵,楚雲煜病逝後被構陷。
押送回京的途中逃亡,後創辦十二連環塢掌控天下水路,從未停止過對楚雲煜死因的調查。
這些是楚雲霄在醉花蔭買到的消息。
但他對蘇悅風可謂是記憶猶新。
第五世時,楚雲霄一度在荊州與皇後對峙,正是蘇悅風率領手下砸穿水寨才導致他兵敗,他絕對不會忘記這雙眼睛,更沒想到這一世會以這種方式見麵。
“你們的目標是誰。”黑袍人的聲音極其平淡,語氣卻不容反駁。
瘦高男子微微一頓:
“天外天規矩,任務與雇主身份不能外泄,但我可以保證,絕不敢傷害閣下所護之人。”
他刻意把“所護之人”四個字加重,目光極快地掃過被黑袍人擋在身後的楚雲霄與蘇婉瑜。
“天外天……”
蘇悅風重複一遍這三個字,鳳眼中掠過近乎嘲諷的冷意:
“便是風門主親至,也不敢如此與我說話。”
話音才落,劍指淩空虛點。
“嗤——!”
三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那三名天外天刺客甚至來不及擺出防禦姿態,便各自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數步。
他們右肩的衣料同時裂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皮肉翻卷,鮮血迅速滲出,傷口不深,但短時間內這條手臂無法用力。
三人眼中同時湧上駭然,為首的瘦高男子咬牙忍住痛楚,不敢再有絲毫隱瞞,急促道:
“我等奉命截殺那月國巫神教墨宗霖!與在場其餘各位絕無幹係。”
“滾吧,回去告訴風門主,任務取消。”蘇悅風聞言,目光在已經疼到昏迷的墨宗霖身上停留一瞬。
三名刺客如蒙大赦,強忍著肩頭劇痛,朝著蘇悅風再次抱拳,隨即身形急退,如同來時一般,迅速沒入巷道另一端的黑暗,消失不見。
楚雲霄將“截殺墨宗霖”這幾個字牢牢刻進心裏,大腦飛速運轉。
天外天……江湖上最神秘也最昂貴的殺手組織。
誰要殺墨宗霖?
巫神教內部有人圖謀不軌?
與蠱香背後的交易有關?
墨宗霖此刻重傷瀕死,卻也是一個極好的誘餌和籌碼,或許可以……
他正思忖間,卻見蘇悅風已轉身,似要離去。
“哥,你怎麽會在這裏?”蘇婉瑜捂著仍隱隱作痛的小腹,開口叫住黑袍人。
黑袍下的身影明顯一僵,轉頭拉下蒙麵巾,眼中已全無方才廝殺的狠戾,蘇悅風眼底揚起笑意,悄悄將手指藏於身後,抹去血跡:
“小瑜,哥來給你打野味。”
“那野味呢?”蘇婉瑜難得露出了俏皮的神情。
“我要說忘帶弓箭,你信嗎?”蘇悅風幹笑兩聲。
“我信!”蘇婉瑜堅定地點點頭。
此時不遠處一個身影正悄無聲息從蘇悅風背後爬起,楚雲霄剛要開口提醒,蘇悅風背後的手不動聲色翻轉,還未來得及逃走的巫神教殺手彈指間失去所有生命體征。
“先進去吧。”他泰然自若地笑笑,目光掃過庭院,那份睥睨讓除了蘇婉瑜外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眾人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這位爺的脾氣他們太清楚了,平日或許還能說上幾句話,但隻要涉及到二小姐,那真是半點情麵都不會留。
萬幸,二小姐看起來並無大礙。
院子裏,邢老六也緩過一口氣,掙紮著走進正屋,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氣息奄奄的將軍,胸口劇烈起伏。
“狗娘養的巫神教雜碎!”
邢老六低吼一聲,抄起手中長刀,“老子宰了你給兄弟們報仇!”
“老六!住手!”楚雲霄的聲音及時響起。
“殿下,他……”邢老六動作一滯,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楚雲霄。
“他這身傷不像是作假,救活再說。”
邢老六牙齒咬得咯咯響,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
“唉!”
他最終狠狠地歎息,將刀摔在地上,別過頭去。
“蘇……幫主……”楚雲霄轉向正給蘇婉瑜小心療傷的蘇悅風,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頓了頓說道:
“可否幫忙救救此人?”
蘇悅風抬起眼皮,鳳眼淡淡掃過楚雲霄,又瞥一眼床榻,沒說話。
“哥……”蘇婉瑜輕輕拉一下哥哥的衣袖。
蘇悅風拍拍妹妹的手,示意她放心。
隨即,他目光轉向屋內其他人。
“你們先出去。”
眾人沒有猶豫,立刻退出,邢老六也在同伴的攙扶下離開屋子。
屋內隻剩下楚雲霄,以及坐在那裏的蘇悅風。
門扉合攏的輕響落下,屋內燭火搖曳。
蘇悅風臉上的那絲溫和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房間內的溫度迅速降低。
“楚雲霄,你敢欺騙我妹妹?”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我答應幫婉瑜姐探查皇長兄的死因,絕無欺騙。”楚雲霄迎著蘇悅風的目光。
“哦?”
蘇悅風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更重:
“太子病逝時,你才多大?一歲?兩歲?你能知道什麽?拿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誆她為你所用,楚雲霄,你膽子不小。”
楚雲霄深吸一口氣,壓下因對方氣勢而產生的些微心悸:
“我確實年幼,但皇長兄病逝那年,我生母亦在宮中病故,時間相隔不遠,而且兩人病發時的某些症狀頗有相似之處。”
“查清皇長兄的死因,或許也能解開我母親病危的真相。”
他語速平穩,盡量讓自己的話顯得更有說服力。
蘇悅風沒想到宮中還有這等隱情,楚雲霄這番話稍稍讓他動容。
一個是為朋友,一個是為母親,兩人都有不能放棄的理由,但蘇悅風依舊不會輕信。
“你憑什麽覺得,你還能回到洛陽?而不是老死異鄉?”
“留在那月國,我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受人擺布。”
楚雲霄遙望洛陽宮闕方向,眼神銳利如寶劍出鞘,一字一頓道:
“我一定會回去!”
蘇悅風點點頭,算是回答,一路上他也親眼見過楚雲霄的謀劃,相信當下局勢困不住楚雲霄。
“你可有懷疑的目標?”
“尚不敢妄言,目前來看,二哥的嫌疑最大,但有時候,越是擺在明麵上的線索便越要謹慎處理。背後或許不止一方勢力在作祟。或許二哥也是抓住這份心理,其實凶手就是他。”
“我需要當年為皇長兄診病之人的詳細資料,從他口中應該能打聽到一些線索。”
蘇悅風沉默著,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深深淺淺的暗影。
他盯著楚雲霄看了許久,久到楚雲霄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的跳動聲。
終於,蘇悅風敲擊扶手的指尖停下來。
“你最好沒有騙她。”他緩緩道,語氣依然冰冷,但那股針對性的殺意似乎淡去一些。
下一秒,楚雲霄隻覺膻中穴微微一麻,一股灼熱異常的內息已悄無聲息地鑽入體內,迅速在周身遊走。
“半年為期,若半年後依舊毫無線索,或讓我發現你隻是在利用小瑜……”
蘇悅風收回手,撣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這道內力會自行發作,屆時你會死得很難看。”
楚雲霄感到那股潛伏的內息如附骨之疽,心知這絕非虛言恫嚇。
但他臉上反而露出一絲坦然:
“蘇幫主放心,我楚雲霄應承之事,絕不食言。”
蘇悅風不置可否,終於將目光轉向床榻上瀕死的將軍,“此人心脈受損,髒腑破裂,已是油盡燈枯之兆。”
楚雲霄心下一沉。
“不過,我能將他的性命吊住半柱香時間,半柱香後,神仙難救。你有什麽要問的,抓緊時間。”
蘇悅風話鋒一轉,讓楚雲霄又看到希望。
說罷,他起身走到那人身邊,伸指連點其胸腹數處大穴,掌心按在其背心,精純渾厚的功力緩緩渡入。
那將軍灰敗的臉色竟奇跡般地泛起潮紅,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皮劇烈顫動起來。
楚雲霄立刻上前,蹲下身,掏出自己的身份銘牌放在他眼前:
“我是大衍十四皇子楚雲霄,你有話可直接說與我聽。”
將軍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銘牌上,又緩緩上移,落在楚雲霄的臉上。
回光返照的力量讓他眼中爆發出最後一點光,他嘴唇翕動,聲音嘶啞破碎,卻用盡力氣試圖清晰:
“殿……下……涼……涼州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