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九世,剛睜眼就被送去和親!

第十六章 談鋒甚健

那月國王庭,新月殿。

殿宇風格與大衍迥異,多金銀裝飾,色彩濃麗。穹頂極高,繪滿深藍近墨的壁畫,上麵以銀線勾勒出巨大的星月圖騰,中心正是一彎銳利如刀的新月,散發出淡淡的銀輝。

那月國女帝南蓓端坐於上首珠簾之後,身影朦朧,威儀自顯。

文武官員分列兩側,目光或探究,或審視,或隱含輕蔑地落在大衍使團眾人身上。

鴻臚寺卿陸明遠作為正使,依禮呈遞清單,並說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他話音剛落,一名身著絳紫官袍,麵白無須的那月國官員便跨步出列,聲音尖利,毫不客氣:

“陸正使,按照約定,貴使團本該於十日之前抵達。為何遲至今日?莫非天朝上國,不把我那月國放在眼裏?還是覺得和親之事,可有可無?”

此人是那月國禮部侍郎摩鐸,以言辭刻薄,善於刁難著稱。

陸明遠聞言,露出一絲仿佛早有所料的淡笑,他略一攤手,清晰地回應:

“本官雖忝為正使,但陛下有旨,此番出使一應事務,均由十四殿下便宜行事,使團自然是唯殿下馬首是瞻。”

說完,他把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沉默的楚雲霄。

身為鴻臚寺卿,陸明遠本就是談判高手,這種場麵他不知見過多少次,化解摩鐸粗鄙的施壓猶如反掌觀紋。

隻是,一路上他被楚雲霄折騰得夠嗆,這口氣也憋了一路,就算自己代表的是大衍臉麵,他也想看到楚雲霄吃癟,然後向他投來求助的眼色,他再舌戰群儒……

既不傷國體,又能壓楚雲霄一頭……

陸明遠越想越激動……

“原來是十四殿下故意耽擱……請問殿下,和親之事,在您心中,究竟分量幾何?若殿下覺得我朝公主配不上你尊貴之軀,此事便就此作罷!”

這話已是**裸的挑釁與下馬威。眼下大衍戰事將起,那月國自然要謀取一些好處,區區和親並不能滿足他們的胃口。

大衍亦懂那月國心思,故而此次和親是一方麵,談判是另一方麵。摩鐸的意圖便是在朝堂上打擊大衍使團信心,好在後麵的談判中占據主導地位。

楚雲霄迫於規則製約,遲遲不語,一旁的陸明遠心花怒放,他正欲開口,一道清朗堅定的聲音已搶先響起:

“這位大人此言差矣!”

裴硯之越眾而出,身姿挺拔,麵無懼色地迎上摩鐸逼人的目光:

“我天朝皇子奉旨遠來,誠心以示兩國盟好。貴國不問緣由,不察實情,便以行程遲誤相責,莫非貴國迎客之道,便是先以臆測定罪,而後再論交誼嗎?此舉居心何在?”

摩鐸顯然沒料到一個小小的使團隨員敢如此頂撞自己,愣了一下,旋即怒極反笑: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你是何人?官居何職?”

“在下裴硯之,一介書生,並無官職在身。”裴硯之淡然一笑,拱手道。

“此地乃那月國朝堂,豈容無名小卒在此大放厥詞!”摩鐸抓住了把柄,氣勢更盛。

“在下所言,無非道理二字。”裴硯之寸步不讓,“難道在貴國朝堂,評判是非曲直,不看事實道理,隻論官職高低?若真如此,這殿堂之上,還有何公道可言?與市井以勢壓人,又有何異?”

摩鐸被他噎得臉色發青,太尉赫連碩及時替他解圍:

“好一個事實道理,那我便與你講講事實。大衍如今邊患不絕,孤陼蠻騎在涼州肆意妄為,看來天朝氣象已不複當年。”

“既然貴使團連按期抵達的誠信都沒有,我那月國豈是任人輕慢之輩?今日不妨把話說開,若他日大衍與孤陼全麵開戰,我方不會做出任何保證!”

殿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陸明遠等人臉色發白,珠簾後女帝身影依舊未動。

裴硯之卻在此刻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反而燃起兩簇火焰。

他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特有的昂揚:

“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尚且敢在此殿之上為我主君正名,為我國格辯白!我大衍萬萬子民,邊防百萬將士,豈無血性?豈無肝膽?孤陼仗騎兵之利,趁寒冬草衰,逞凶於一時,此乃天時之便,非戰之罪也!”

“說的倒好聽,想必裴公子已有退敵之策,可為何又到我那月國和親?”軍方將領曲布不屑道。

裴硯之絲毫不慌,語速加快,條理愈發清晰:

“寒冬將盡,春日即臨,待冰雪消融,大地返漿,道路泥濘難行,騎兵優勢何在?屆時,便是我大衍男兒揮戈反擊,清算血債之時!今日我主殿下親至,非因懼爾等掣肘,實是念及唇亡齒寒,予貴國一個攜手抗敵,共保太平的機會!”

頓了頓,裴硯之繼續說道:

“孤陼,豺狼也,其誌豈止涼州?若待我朝騰出手來,犁庭掃穴,畢其功於一役之時,任何伸向涼州,意圖火中取栗之手,我大衍有決心,亦有能力將其一刀斬斷!”

這番話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所有人都被裴硯之突然爆發出的氣勢與清晰的判斷驚住。

“十四殿下,他所言亦能代表貴國嗎?”這次開口的是巫神教祭酒桑沁。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楚雲霄淡定自若。

良久,珠簾後傳來女帝南蓓平靜無波的聲音,打破了凝滯:

“裴公子辯才無雙,既然天朝使團自稱事出有因,不妨在此說與朕及眾卿聽聽。”

裴硯之等的就是這句話。

“呈上禮品!”他轉身對殿外朗聲道。

數名使團衛士抬著幾個沉重的木箱進入殿中。

摩鐸見狀,又抓住機會譏諷:

“怎麽?貴使團遲到這麽久,莫非是在沿途籌備賀儀?”

“打開。”裴硯之不理他,隻對衛士下令。

箱蓋掀開。

離得近的那月國官員下意識望去,隨即像是看到什麽極為可怖之物,齊齊驚呼,踉蹌後退。隻見箱中並非金銀,而是幾具麵色青黑,死去多時的屍體。

哪怕蘇婉瑜用特殊方法處理過這些屍體,血腥與腐壞的氣息也隱隱飄出。

“放肆!”

“豈有此理!”

那月國朝堂頓時炸鍋,摩鐸更是厲聲尖叫:

“裴硯之!你竟敢以汙穢屍身辱我朝堂!大衍是要宣戰嗎!?”

裴硯之麵不改色,指向其中一具屍體:

“請諸位看清,此人是誰?”他手指的方向正是被邢老六從另一個箱子中拖出,被卸了下巴,捆得結實,麵色灰敗卻兀自努力扭動的人。

桑沁失聲喊道:

“是……是墨宗霖!”

裴硯之聲音冷冽如冰:

“使團行程為何延誤?正因此人率眾在我大衍境內,設伏刺殺我朝皇子。我等為求自保,剿滅刺客,擒拿首惡,勘查現場,豈能不耗費時日?”

“墨宗霖為毀滅證據,縱火燒毀我使團輜重禮品。我主殿下仁厚,念及兩國邦交,未即刻將其處死,亦未大肆聲張,而是將其押解至此,交由貴國自行處置。試問,如此行徑之下,我使團焉能如期而至?”

墨宗霖說不出話,隻能“嗬嗬”作響,目光急急投向官員隊列中一位始終沉默的老嫗,眼中滿是哀求。

摩鐸臉色變幻,強辯道:

“空口無憑!焉知不是你們截殺墨宗霖,反誣於他?況且,即便真是他所為,亦隻代表其個人,豈能代表我那月王庭?”

“個人?”裴硯之冷笑,“墨宗霖刺殺我朝皇子,罪證確鑿,依我大衍律法,當淩遲處死,株連親族。既然他隻是個人,那我現在便將其押回大衍,再發雄兵緝拿其親族,並於鬧市公開審判行刑,以儆效尤!”

“夠了。”

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響起。

那位黑袍老嫗,巫神教大祭司,那月國國師,墨宗霖的阿婆,終於緩緩出列。她並未看墨宗霖,先是向珠簾後的女帝微微躬身,然後轉向大衍使團。

“老身教孫不嚴,驚擾皇子車駕,損壞天朝禮品,實乃我巫神教之過。”她的聲音中沒有太多情緒。

“此事,我教自有教規處置,必定給十四殿下,給大衍朝一個交代。行程之事,就此作罷。”

此話一出,等於是承認了墨宗霖的罪行,並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若交還貴教,他日若因故懷恨在心,誰能保證他不會來第二次?我害怕,不敢以性命相賭。”

楚雲霄終於踏前一步,自入殿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走到眾人目光的絕對焦點之下。

裴硯之適時上前半步,拱手補充:

“殿下所言極是。刺殺皇子使臣,若按國與國之禮論,形同挑釁宣戰。若連罪魁禍首的處置權都交由對方,且不論結果如何,是否會以為我朝軟弱可欺,皇子遇刺亦隻能聽憑別國處置?其他國家又如何看待天朝權威?”

女帝南蓓的聲音再次從珠簾後傳來:

“十四殿下思慮周詳,裴公子言之亦有理。依殿下之意,此人當如何處置,方能既全兩國體麵,又解殿下安危之憂?”

楚雲霄似乎早有腹案,他不疾不徐地答道:

“回陛下,兩全之法,並非沒有。墨宗霖可由使團暫時羈押,直至和談結束,在此期間,還希望大祭司閣下能約束教徒,少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