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伏而鷙發
長街盡頭,火把蜿蜒如龍。
南懷瑾疾步衝在最前,鬢發散亂,裙擺也被她撕去大半,哪還有半分公主的儀態。
她身後,兩隊銀甲翎羽的王庭近衛軍肅然而立,刀戟映著火光,森然一片。唐語嫻持劍而立。她臉上恢複些許血色,呼吸也平穩許多。
女帝南蓓靜立在衛隊中央。一襲玄赤色重錦鳳袍,袍身以金線織就百鳥朝鳳圖,自肩背盤繞而下,鳳尾迤邐鋪陳至袍角。
靛衣人見狀,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再看楚雲霄一眼,身形猛地向後倒掠。
幾個起落,便已翻過街邊高牆,沒入深沉夜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楚雲霄!”
南懷瑾抓住楚雲霄的手臂,上下打量,目光急切地掃過他左臂那道草草包紮卻仍滲出血跡的傷口。
“你……你傷得重不重?”她語無倫次,手指想碰又不敢碰他臂上的傷。
楚雲霄搖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身旁“噗通”幾聲悶響。邢老六三人見援兵已至,那口死死提著的血氣驟然一鬆,昏死過去。
楚雲霄站起身,撣去衣袍上的塵土與血漬,依著禮數,微微躬身:“外臣楚雲霄,見過陛下。”
女帝若有所思地望著靛衣人消失的方向。
“此事朕會嚴查。懷瑾,你帶十四殿下回聽竹苑療傷。”
聽竹苑便是上次南懷瑾與楚雲霄會麵的那處城西別院。院名取聽風拂竹之意,布局陳設也確有大衍江南園林的清幽韻味。
“臣謝過陛下。”
說完,楚雲霄也昏了過去。
……
那月國王庭,夜闌殿。
殿內火光將跪在玉磚上的幾道黑影拉長。他們保持著俯首的姿態,肩背細微地顫抖。
“你說什麽?你們沒動手?”南辭淵慢慢轉過身,聲音冷得滲人。
跪在最前的人頭皮發麻,喉結滾動,竭力讓聲音平穩:
“回……回殿下,當時場麵實在太亂。兩隊人馬混戰在一處,屬下怕貿然出手會誤傷公主,便想等他們兩敗俱傷,再行黃雀之計……”
“所以……我皇姐遇襲,你們就躲在暗處,眼睜睜看著?”
“屬下該死!屬下該死!”幾名黑衣人渾身劇顫,額頭重重磕在玉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楚雲霄呢?”南辭淵不再看他們,走回主位坐下,指尖在扶手上摩挲。
“楚雲霄……被安置在城西的聽竹苑……三公主親……親自在旁照料。”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低。
“啪!”
桌案上的白玉鎮紙被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楚雲霄……楚雲霄……”南辭淵重複著這三個字,忽然發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內回**,卻無半分暖意。
“殿下息怒!屬下知罪!”幾人磕頭不止,額前很快便鮮血淋漓。
“知罪?”南辭淵直起身,望向聽竹苑的方向,眼神陰鷙,“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記住!這是最後一次……”
“楚雲霄必須死!”
……
楚雲霄在聽竹苑內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黃昏。
裴硯之被安置在東廂暖閣,禦醫已為他處理臂傷,邢老六三人被抬到西廂,由兩名擅長外傷的醫官仔細處理傷勢。
楚雲霄左臂的傷口也被禦醫重新處理過。他換上一身幹淨的月白中衣,外罩一件那月國式的素青錦袍,手邊是一盞熱氣嫋嫋的參茶。
南懷瑾忙前忙後,親自盯著禦醫用藥,吩咐侍女準備清淡粥食,又讓人去客苑取楚雲霄的隨身衣物。
直到一切初步安頓下來,她才屏退左右。
楚雲霄端起參茶,慢慢喝了一口,“公主,談談吧。”
南懷瑾坐在楚雲霄對麵的繡墩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腰間絲絛。
她試圖維持平日裏的姿態,眼神卻泄露出一絲緊繃:
“你想興師問罪嗎?別忘了,你可是我未來的男妃……大不了我答應你,日後不納旁人便是……”
楚雲霄放下茶盞,眼神裏沒有怒氣,倒有幾分無奈。
“公主……”他聲音平緩,將話題拉回正軌,“你不覺得那些黑衣人很有問題嗎?”
南懷瑾一怔,麵上強撐的氣勢泄去幾分,蹙眉細思。
“他們出手狠毒,配合默契,顯然是受過特殊訓練。但他們的目標是生擒我和硯之。我懷疑是巫神教想要挾我,換取墨宗霖。”
“巫神教確實有動機,也有能力派出這樣的陣容。”南懷瑾緩緩點頭。
“若隻是巫神教,事情反而沒有那麽棘手。我擔心的是另一波人。”楚雲霄話鋒一轉,抬眼直視南懷瑾。
“另一波人?”南懷瑾眼中浮現疑惑。
“教唆墨宗霖刺殺我的幕後黑手。”楚雲霄篤定說道:
“他們應該是沒有料到巫神教會突然插上一腳,所以沒有貿然行動,但絕不意味著他們會放棄。”
之所以這麽篤定,其實是殺意值並未因靛衣人退走而平息,反而自從住進聽竹苑,尤其是與南懷瑾單獨相處時,就算他一言不發,殺意值仍然繼續攀升。
這讓他不得不懷疑,是否有人極其不願看到他與南懷瑾的聯姻成為現實。
甚至不惜一切代價要殺死他。
南懷瑾似乎是認同楚雲霄的判斷,雙手不自覺地交叉在一起。
“那你在這裏豈非更危險?不如……不如你搬來王庭,跟我一起住!我的寢殿守衛森嚴,絕無人敢輕易潛入!”她脫口而出,臉上微微發燙。
“公主,這……於禮不合吧?”楚雲霄被這提議弄得哭笑不得。
“聖皇親臨,朝臣自然是明白其中深意,和親之事不會再有人勸阻,其他條件也會主動讓步。”南懷瑾挺直脊背,聲音卻逐漸變低。
“公主,其實我更想知道,你之前費盡心思,甚至不惜親身犯險,也要試探我身邊是否另有高手,究竟是為什麽?”楚雲霄趕忙轉移話題。
南懷瑾垂下眼簾,避開楚雲霄的視線,沉默在室內蔓延。
“女帝陛下想對付巫神教?”
南懷瑾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楚雲霄看她麵色,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
對付巫神教,和蘇幫主有什麽關係?
楚雲霄突然萌生一個想法,莫非是巫神教另有手段,非蘇幫主這般人物不能與之抗衡?
他覺得自己這個猜測很接近正確答案。那月國的立國之本便是宗教信仰,而巫神教勢力盤根錯節,更握有蠱毒秘術,早已非單純的宗教。
二哥亦想通過我的手來控製未來儲君,看來那月國朝堂早已腐朽不堪……
女帝想改變局麵,必須與巫神教發生正麵衝突……
她為何遲遲不動手……
是在忌憚什麽嗎……
楚雲霄如抽絲剝繭,把所有利害關係剖析得淋漓盡致。
“公主,與虎謀皮,需先確保自己不是那隻羊。你想借的這把刀,未必願意被人當刀使。而你想對付的虎,或許正等著你自投羅網。”
“你什麽意思?”南懷瑾臉色微微發白,她沒想到楚雲霄看得如此透徹,更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揭破。
楚雲霄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幾上。一樣是被蠟封過的檀木盒子。另一樣是裴硯之當初從楚雲辰處得來,又轉交於他的那隻玉匣。
“公主可熟悉這味道?”他取出裏麵那枚毒玉,用指尖拈起,遞到南懷瑾麵前。
南懷瑾鼻尖微動,臉色驟變。她猛地把玉佩丟開,眸中盡是駭然與難以置信。
“夢蘿蠱香?!”她失聲低呼,隨即死死盯住楚雲霄,“這是巫神教秘傳的禁蠱!你……你怎麽會有這東西!?”
楚雲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將玉匣往南懷瑾的方向推了推。
“這裏麵的東西,想必公主也很清楚。”他身體微微前傾,注視著南懷瑾驚怒交加的眼睛:
“現在,公主覺得自己是虎還是羊?”
南懷瑾如遭雷擊,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良久,她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你和我說這些,到底想幹什麽?”
“做個交易吧。”楚雲霄靠回椅背,語氣恢複平淡。
“我幫你揪出試圖控製你的那個人。你掩護我,讓我有機會去一趟涼州。”
“涼州?”南懷瑾愕然,“你去涼州做什麽?那裏現在戰亂……”
“這是我的事。”楚雲霄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我可以承諾,涼州之行若成,我會助你一臂之力,徹底解決巫神教這顆毒瘤。”
南懷瑾定定地看著他,似在衡量他話中真假,更在權衡其中巨大的風險與可能的收益。
“你……想怎麽做?”她終於問道。
“首先需要公主配合,讓他們相信夢蘿已經生效。”楚雲霄指了指玉匣。
南懷瑾卻是苦澀地搖搖頭:
“你以為巫神教的蠱術是這般容易被蒙騙的麽?夢蘿一旦成功,雙方之間便會生出一種微妙感應,施術者能隱約感知受術者的狀態與方位,絕非偽裝便能瞞過。”
隨後,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金蟬蠱乃萬蠱之王,或許……我可以嚐試用它來化解夢蘿……”
“公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