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老兵團人胡楊的信箱
帶著這份探尋,胡梭將鏡頭對準了自己的父親——老胡。
“爹,你看人家許叔叔,楊叔都大大方方地接受采訪了,你也跟咱聊聊那些當年往事吧。”胡梭發動自己那一雙三寸不爛之舌,試圖說服自家的老爹在鏡頭前說出自己的兵團往事,然而能捕捉到的永遠都是老人家的後腦勺,還有一雙遮著臉的大手。
老胡一開口也是差點讓胡梭給噎著的地步:“你許叔既然那麽能說會道,那就讓你許叔給你繼續說吧。走走走,別妨礙我幹活。”
“你說點什麽都可以嘛,例如你當年怎麽將兵團農場的拖拉機給修好了,沒告訴咱的王麻子叔叔,結果王麻子叔叔一腳油門踩到底,差點飛出去的故事,跟我說說也行嘛。”胡梭就是不依不饒,繼續纏著老胡。
“哎,你,這些陳芝麻爛豆子的事,你怎麽全都聽去了。”老胡說著,舉著一雙大手差點就揮到了胡梭的額頭上。
“那既然你不愛說話,我就拍你幹活的場景,片名就叫做一個兵團啞巴老漢的日常。”胡梭也學會逗一下老胡。
“哎——你——”
與許叔的直率不同,老胡的表現別別扭扭,就跟個大姑娘似得,一看見兒子舉著攝像機過來,就立刻轉過身,用寬厚的背脊對著鏡頭,一副猶抱琵琶半遮麵的模樣;或者幹脆假裝自己很忙,明明院子角落的農具都被他擼過幾遍了,又要去擼一邊,磨磨刀的,修修鋤頭的。
語氣生硬地嘟囔:“拍我幹啥?我有什麽好拍的?去拍你許叔,去拍老楊,他們故事多,嘴皮子也甜。”
“啊哦喲,你也是當年的兵團十八羅漢之一,少了你的故事,咱兵團那個年代的故事能完整嗎?”胡梭繼續苦口婆心地說著,父子兩在小小的院落上演一出,你追我逃的戲碼,看的母親樂嗬嗬的。
“爹,或者簡單點,講講您當年怎麽來的新疆。”胡梭舉著相機,繞著父親轉,試圖捕捉到他的正臉。
老胡卻像跟他捉迷藏似的,始終用後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怎麽來的?坐車來的!還能怎麽來?陳穀子爛芝麻的事,不提了!”這直男發言,聽得胡梭差一點一個白眼翻過去;“怎麽來的,坐車來的。這不就是廢話文學的鼻祖嗎?”胡梭有的時候對自己的老父親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老胡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固執的回避,他一直都是敏於行而訥於言的人;做得很多,說得很少。
胡梭被這“俯首甘為孺子牛”一般的父親弄得沒有辦法了,就扯著嗓子在後麵說:“你如果不說的話,那我就替你編了。”
“哎?”老胡這麽一聽,就回頭了,仿佛在說,“看你能編出什麽花樣出來。”
胡梭直接激將法:“你當年的醜事,我可知道的不少呢。例如你當年是怎麽用一束沙棗花配著紅柳枝將我媽給騙回來的。”
“哎——你這小崽子?”老胡被氣得不輕。
這個時候,母親係著圍裙從屋裏走了出來,她看著父子倆這僵持的一幕,笑了笑,對胡梭說:“兒子,別逼你爹了。他那點事,我來講。”
母親在院子的葡萄架下坐下,小心翼翼地打開木盒,那木盒子在尋常不過了。
裏麵是一遝已經發黃、邊緣磨損的信紙。她取出一封,小心地展開,紙張發出窸窸窣窣的脆弱的聲響。
胡梭湊了上去,隻看一眼,就楞住了:這就是爹爹壓箱底的寶貝嗎?”
母親默默地點點頭。
隻看那些信件,碼得整整齊齊,有些信件上還印著早已褪色的郵票。雖然有些時日了,卻依然保存得異常完好,每一封都被人用手反複摩挲過。
信件上的筆記,胡梭認得,就是父親的字跡,蒼勁有力,力透紙張。
胡梭摩挲著這些父親的字跡,再抬頭看一眼不遠處還在故作忙碌的父親,又看一眼那定格在信紙之中的字句,不禁感慨。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父親就是個悶頭幹活的老漢,大手大腳,嗓門粗。
可是當指尖摩挲過那信紙的字跡的時候,胡梭卻驚訝的發現,正是這雙布滿厚繭、修理農機具的大手,當年也曾小心翼翼地展開了信紙,寫下“見字如麵”的娟娟小字。
看著這滿滿一木匣子的信件,從1967年到如今,整整幾十年的時間;原來兵團人這些大漢們,他們都有屬於自己的寶貝,許叔有他壓箱底的深夜翻出來的照片,而老父親則是一直將當年的信件收藏至今。
真的不敢想象,這些老一代的兵團人居然如何的粗中有細;甚至在硬漢的外表下竟然藏著這樣的細膩和些許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