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場錯位的情感
采訪繼續,楊小軍插話說:“那青海,可苦了,雪域,苦寒,幹旱——你這樣的小姑娘能抵抗得住嗎?”
文秀卻語出驚人:“我覺得我抵不住。”
在三個男人的目瞪口呆當中,文秀姑娘繼續說:“青海那麽苦海,我得多帶幾件新疆棉做的衣裳過去——”
“好家夥,居然是為咱新疆做廣告來的。”楊小軍都被這姑娘都逗樂了。
一番哄笑之中,文秀漸漸收斂了笑容:“青海嘛,那裏的環境很苦,我當然是知道的;不過,那裏更加迫切地需要咱的技術支援。我才三十歲,這個年紀不去最需要的地方,難道要等老了走不動的時候再去嗎?”
說著,她深深歎一口氣,望著遠方,不知道是在遙望故鄉還是在遙望青海:“回江南,我是錦上添花。去青海,我們是雪中送炭。有的時候,看見林教授老了,傴僂著身子,在田裏的時候,我就感覺慚愧;作為他的學生,我早就應該接過棒子,好讓他老人家退休,頤養天年了。”
“哎,說起起這個,我就不困了。林教授可說了,後麵退休了,要再來咱新疆。你呢,你在新疆有留下什麽想做而沒有時間做的事嗎?”楊小軍問。
文秀聽到這個問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泛起一絲帶著羞赧的遺憾。
“嗯,這些日子,光在田裏打轉了,總是穿著水鞋,手中也總是泥巴,一身的汗水的味道,可是不怕你們笑話,我也是一個姑娘,我也想跟新疆的維族姑娘一樣,著那麽漂亮的艾德萊斯綢裙子,像彩虹一樣。還有那些精巧的小花帽,上麵繡著那麽細致的花紋。”
“哦——”說起這個,胡梭和楊小軍就一臉的遺憾,正如老教授沒有在葡萄架下跟維族的父老鄉親們過節,這文秀姑娘也從來沒有穿過本地的服裝呢。
“你穿那一身一定非常的好看。”楊小軍應著。
說到這裏,她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沾著泥土的工裝褲,有點害羞:“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裙子,真的讓人向往。我有時候就在想,要是我也能穿上那樣一身衣裳,在葡萄架下跟著熱瓦普的節奏跳上一段就好了。那伴隨著音樂,估計那是我一生值得回憶的事。”
說著她話鋒一轉,“真的有點可惜了,總想著下次吧,下次一定去……結果這一拖,就拖到了要離開的時候。”
胡梭注意到,當文秀說起這些時,一直沉默的巴太突然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將這些話咽了下去。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文秀穿上新疆女孩的節日服裝在葡萄架下,跟巴太這個哈薩克族的小夥子來一段隨著音樂起舞的舞蹈,那場景該有多美。
那是文秀的遺憾,相信也是巴太的遺憾吧。
文秀的目光輕輕掠過眾人,最後停留在遠處那棵孤獨的老胡楊上,深深歎了一口氣,似乎真的帶著無盡的遺憾:“其實,快要走了,發現自己放不下的事還有很多呢。”
“送走了這些實驗用過的雞之後——最放不下的……是這裏的人。”她掰著手指數著,“村口的那些調皮的孩子,天天都嘟囔著等沙棗成熟了之後,跟我一起去打沙棗;還有隔壁的阿依夏木嬸嬸,她答應要教我打饢的秘訣。”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又突然抬頭,仿佛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似得,目光就鎖定在巴太的身上,那灼灼的目光看的巴太發毛,生怕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了那般。
“但其實,最讓我舍不得的,是巴太大哥。”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巴太瞳孔地震,一臉的不可置信。
他一直以為,自己那些笨拙的關心,在她眼裏不過是尋常。
此話一出,就連一直作為吃瓜群眾的胡梭也是一臉的詫異:難道這劇本不是襄王有心,神女無夢;而是雙向奔赴,然後各赴前程嗎?
文秀的唇角浮起溫柔的笑意,訴說著回憶:“我和林教授第一天到兵團農場時就迷了路,茫茫戈壁上,連個路牌都沒有找到,最為心慌的時候遇見的就是巴太大哥。是他,讓自己心愛的馬兒給咱馱著行李到兵團農場的。”
巴太愣在原地,仿佛自己的情感有了回應那般,原來她還記得兩人的初遇。
她的聲音愈發柔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後來,當所有人都對我們帶來的種子將信將疑,不敢嚐試的時候,也是巴太大哥第一個站出來,相信我們,居然還讓自己心愛的小馬駒吃我們那些帶著爭議的種子。我那個時候那種感動,真的不能言語表達。真的沒有想到,自己在他鄉,還能遇見知己。”
巴太怔在原地,他沒想到,這些自己以為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竟都記得如此清晰。
文秀繼續說著,樁樁件件:“後來,吃著咱種子的小馬駒獲得了賽馬比賽的冠軍,我當時高興壞了,就好像自己養的小馬駒有了出息一般。”
文秀的眼眶微微發紅:“他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默默地保護著我,支持著我的工作,我們一起用那些我和林教授帶過來的種子喂養小馬駒,喂養這些雞。讓我初來乍到的局促慢慢的消失,讓我感覺我不是孤身一人的異鄉人。”
“親哥哥”三個字如同一盆涼水,將巴太眼中剛剛燃起的火花瞬間澆滅。
“原來,這僅僅是一場錯位的感情和認知。”
他微微一僵,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苦澀而釋然的弧度。
胡梭在一旁聽著,心頭也是苦澀。巴太的種種照拂,最後都被文秀這姑娘解讀成為如兄長般的照拂。
文秀沒有察覺到,她依舊真誠地說著:“所以,巴太大哥,我走了之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嗯——”巴太漸漸的低頭下去,仿佛在掩蓋自己的失落,那神色,在文秀看來,像是離殤。
“好了,妹子,你也好好照顧自己。”
“妹子——”這兩個字,他叫得千回百轉;聽得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