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牽連
周延的軍靴踩在食堂青磚地上，發出沉穩又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李主任的心尖上。
他身後跟著的稽查隊隊員，個個身姿筆挺，眼神銳利，手裏的記錄本翻得沙沙響，單是這陣仗，就把後廚裏的竊竊私語全壓了下去。
誰都知道，稽查隊可不是好惹的。
上到幹部貪墨糧票布票，下到士兵擅離職守，隻要被他們盯上，沒一個能藏得住。
往常稽查隊來海島軍區，要麽提前三天發通知，要麽隻查些常規的物資台賬。
像今天這樣“突襲”，還由參謀長親自帶隊的，自打李主任接手食堂以來，還是頭一遭。
李主任的臉早已沒了血色，剛才拍桌子的囂張勁兒全散了，手心裏攥著的筷子抖得厲害，指節泛白。
他慌忙擠出笑臉，快步迎上去，腰彎得幾乎要貼到膝蓋：“周、周參謀長！您怎麽來了？也沒提前打聲招呼，我好讓後廚準備準備……”
周延沒理他，目光越過人群，先落在了站在操作台旁的蘇晚晴身上。
姑娘穿著淺杏色短袖，丸子頭梳得整齊，發尾沾了點後廚的熱氣，卻半點不顯狼狽。
方才隔著老遠，他就聽見這位同誌清亮的聲音，不卑不亢為自己爭辯，沒有半分怯場。
“剛才這兒吵什麽？”周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李主任和蘇薇薇，最後又落回蘇晚晴臉上，“你來說說。”
蘇晚晴抬眸，杏眼抬起，沒有因為麵對的是師部參謀長就慌亂。
她抬手示意了下兩張操作台上的菜，語氣條理清晰：“回參謀長，李主任牽頭讓我和蘇薇薇同誌比廚藝，說輸的人要主動離開食堂。”
“可剛才評委打分時，李主任隻沾了點我做的菜的湯汁就說淡，另一位領導連筷子都沒動，直接判定蘇薇薇同誌贏，我覺得這不公平，所以起了爭執。”
李主任的臉色發白，急忙辯解：“周參謀長，不是這樣的！是蘇晚晴她手藝不行，還不服氣胡攪蠻纏……”
“手藝行不行，嚐過才知道。”
周延打斷他，抬了抬下巴。
身邊的警衛員立刻上前，分別給周延和另外兩位稽查隊的幹事盛了蘇晚晴和蘇薇薇的菜。
蘇薇薇攥著衣角，心裏又慌又急。
她的糖醋排骨看著鮮亮，實則剛才為了趕時間，糖放多了些，火候也不足。
周參謀長眼光毒辣，未必察覺不到。
周延先夾了塊蘇薇薇的糖醋排骨，咬了一小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
甜膩的味道裹著舌頭，肉雖然燉得嫩，卻被過重的糖味蓋了肉香，連排骨本身的鮮味都沒了。
他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蘇晚晴的香菇滑雞。
雞肉剛入口，鮮嫩的滋味就漫了開來，香菇吸滿了雞汁，鹹淡剛好，還帶著點蝦皮粉的鮮勁，一點都不寡淡。
再嚐口蒜蓉青菜，翠綠的菜葉脆嫩爽口，蒜香沒蓋過青菜本身的清甜，反倒襯得更鮮了。
周延放下筷子，眼底閃過一絲認可：“這菜做得不錯，家常味足，還不油膩，比剛才那道排骨合胃口。”
旁邊兩位稽查隊幹事也跟著嚐了嚐，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李主任站在一旁，渾身發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蘇薇薇臉色慘白，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撞到身後的灶台。
她怎麽也沒想到，師部參謀長會突然來，還親自嚐了菜，戳破了她的偽裝。
周延看了眼手裏的記錄本，語氣冷淡：“既然是比廚藝，就得公平公正。”
結果顯而易見，蘇薇微輸了。
周延威嚴不減：“按照你們之前定的規矩，輸的人離開食堂。你收拾收拾，明天起就不用來食堂上工了。”
蘇薇薇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哭著撲向李主任：“李主任，您幫我求求情啊！我不能離開食堂……”
李主任哪敢求情，他自己都自身難保。
他狠下心：“是你自己手藝不行，跟我沒關係！”
蘇晚晴看著蘇薇薇哭哭啼啼的模樣，沒半點同情。
這都是蘇薇薇自找的，當初主動挑事，還耍手段讓李主任偏袒，現在輸了，也該承擔後果。
隻是……
蘇晚晴心存疑慮。
師部稽查隊怎麽會這麽突然來，還是由參謀長親自帶隊，未免太巧了些。
局麵穩下後，周延又開口，這次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另外，軍區有明確規定，嚴禁私下組織這類‘比拚淘汰’的娛樂化活動，既影響工作秩序，還容易滋生矛盾，你們這是違反了軍區規矩。”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慌了——
他們大多數人都是為了看熱鬧，壓根沒想過這事兒還能違反軍規。
李主任腿一軟，險些癱在地上：“周、周參謀長，我一時糊塗，您就饒了我們這一次吧！”
“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含糊。”周延語氣嚴厲，“所有參與這次比拚的，還有在場圍觀的人，明天起，每天下班後去海島碼頭掃大街，為期三月，算作教訓。”
蘇晚晴愣了瞬。
無妄之災。
雖說贏了比拚，把蘇薇薇趕出了食堂，可自己……還領了個掃大街的懲罰。
不過轉念一想，能讓蘇薇薇吃癟，再也不用看她在眼前蹦躂，這點懲罰也不算什麽。
李主任臉色扭曲，又氣又怕，卻不敢反駁。
他要是再敢多說一句，指不定稽查隊還會查出別的事來。
蘇晚晴把李主任心虛的表情，看在眼裏。
張叔說李主任前年才接手食堂，之前是在物資科當幹事，後來不知道怎麽就升成了食堂主任。
當時張叔說這話時，眼神還帶著點猶豫，顯然李主任的升職有貓膩。
蘇晚晴已經在著手調查李主任的事情，現在——
她心裏暗自琢磨。
這人敢如此行事，恐怕不止是偏幫這麽簡單，說不定背後還藏著貪墨糧票、克扣食堂物資的勾當。
等回頭查清楚，拿到實打實的證據，定要讓他徹底翻不了身，付出該有的代價。
周延又叮囑了稽查隊隊員，讓他們留下核查食堂的物資台賬，才轉身準備走。
路過蘇晚晴身邊時，他頓了頓，眼神裏多了點意味，卻沒搭話。
蘇晚晴正思索著事情，沒注意到周參謀意味深長的眼神。
周延笑了笑，轉身離開。
陸硯那小子，向來不愛管閑事。
這次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