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最聰明的軟體動物
吉米正坐在客廳裏。
“我就知道不應該給你買這麽好的手機!你以為你是含著金鑰匙生下來的二世祖嗎?”媽媽站在一邊喋喋不休地罵著吉米,“你就不配用好東西!”
“拜托,一部手機而已,多送幾盒外賣不就回來了嗎?”吉米攤了攤手。
他隨意地把腳翹在茶幾上,就像平時一樣。
果然,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達爾文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嗨,兄弟。”
晚上,達爾文躺在下鋪,還是沒忍住問在上鋪的吉米:“你昨天去哪裏了?”
“拜托,難道你忘了嗎?昨晚可是亞特蘭大老鷹對熱火隊!”吉米翻了個身,“要不是因為你不喜歡籃球,我絕對不會讓你錯過這麽棒的球賽。”
“噢,我都忘了。”達爾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吉米一直喜歡NBA,連做夢都想當籃球明星,可是對於老外來說,他的身高沒有什麽優勢。達爾文則相反,他不覺得一群人去搶一個球有什麽意思。
“那老鷹隊贏了嗎?”
“當然,主場115:96大敗熱火,比賽之後我混進酒吧玩了一夜,認識了個朋友,也是球迷,他就住在酒吧附近。後來我也喝醉了,就在他家睡了一覺。”
吉米以前很少喝醉,達爾文心想—但青春期的男孩子什麽都做得出來。
哥哥的呼嚕聲很快傳來,達爾文也慢慢進入了夢鄉。
學校午餐的時候,達爾文和吉米朝飯堂走。
“嗨。”那個啦啦隊女孩笑著向吉米打了個招呼,“這個周末見到八爪魚人了嗎?”
“沒有。”
吉米並沒有向平常一樣坐在飯堂桌子邊侃侃而談,而是越過女孩,坐在了飯堂一角的窗口旁。
“中國佬,”一個經過他的男孩忽然諷刺地叫了一聲,“真沒想到你能幹出這種事,我不得不說還是挺有創意的。”
飯堂裏的人都望向這邊,另一個人也開口幫腔:“別惹他,不然他會以為自己又看到了天外異形或UFO。”
“一個明目張膽的騙子,怎麽還敢若無其事地坐在這兒吃飯。”
達爾文突然被激怒了。
“你說什麽?”他扔下飯盒走到那兩個人旁邊。
“我說,像他這樣的失敗者,”眼鏡男孩指著吉米,“這個世界上,也許隻有虛構的章魚人才能滿足他被人關注的願望。”
“章魚人不是虛構的,你難道沒看照片嗎—”
“原來發瘋的還有一個。”兩個男孩吐了吐舌頭,“我想,你該自己去看看他的懺悔博客。”
吉米的懺悔書緊跟著他之前發的八爪魚人。他說由於自己不甘心平凡,想在學校出名,所以虛構了一段奇遇,並通過平麵軟件偽造了照片。
隨著照片在全國範圍內引起的轟動,他越來越不安,思前想後,終於說出了真相,希望得到輿論的寬恕。
博客更新後,關注人數大降,評論區除了謾罵和嘲笑,更多的人表示出的無非是“我早就知道”的冷漠。
達爾文坐在電腦前,越看越不對勁。
這篇文章不可能是吉米寫的。
雖然文章通篇都在模仿高中生的口吻,但達爾文知道,吉米寫不出這種文章。
字裏行間邏輯嚴謹、思路清晰。
從八年級起,吉米的作文大部分是達爾文代寫的。
吉米不擅長寫作,就像達爾文不擅長籃球一樣。
吉米難道被什麽人脅迫了?
達爾文很想去問吉米,但終究是忍住了。他的理智告訴他,現在隻能表現得和平常一樣,再慢慢觀察—也許他的懷疑會再次讓吉米陷入危險。
連續幾天,達爾文都在暗中觀察著吉米。
上學,午飯,放學去中餐館,回家,看電視睡覺。吉米的生活和往常一樣。
他既沒有去見什麽人,也沒有再提起和章魚人有關的任何事情。
如果硬要說變化,就是他變得越來越“好”了。
以前送外賣時都會罵罵咧咧的吉米,現在卻能笑著接過爸爸遞給他的飯盒。
以前的他總是帶著憤怒活著,哪個同學是傻子,哪個鄰居連自家的狗都管不好,哪個老師是勢利眼,他都會毫無顧忌地說出來。
現在的吉米卻表現出對一切事物的偉大寬容。
不再抱怨,不再憤世嫉俗。
每個人都說,吉米就像變了一個人。
吉米變得更好了,更容易相處,也更容易適應這個社會。
他們說,吉米長大了。
吉米的生活回到了正軌,大多數人也早就忘記了八爪魚人的事,那充其量隻是一個過時的談資。
隻有達爾文還在暗暗地觀察著吉米的一舉一動。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個人不可能是他熟悉的哥哥。
吉米失去的,是對這個世界的反抗和憤怒。
在達爾文看來,那才是吉米能稱為吉米的證據。
星期三午休的時候,達爾文躲在科學樓的廁所裏,貼著門板仔細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如果他的猜測沒錯,午飯後吉米會出現在這裏。
達爾文觀察了幾個星期,吉米總喜歡在午休的時候來科學樓。最開始是一周一次,後來變成一周三次,每次大概二十分鍾左右,其中周三待的時間會特別長,因為這天下午整個科學樓都沒有課。
果不其然,幾分鍾後,達爾文聽到走廊傳來吹口哨的聲音。吉米哼著歌,打開了隔壁教室的門。
達爾文沒有急著走出廁所偷看,他知道,稍有不慎就會打草驚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半小時後,達爾文聽到教室的門再次打開。口哨聲和腳步聲越來越遠。
確定吉米離開之後,達爾文再次潛入教室。在吉米來之前,他就進來看過。
吉米到底在裏麵幹什麽?達爾文一邊想著,一邊仔細觀察著教室的每個角落。
這是一個生物教室,一角放著一個兩米長、半米寬的魚缸,裏麵有用海水養殖的一些珊瑚和小醜魚。
達爾文發現,魚缸裏的水變少了。
地上還有沒幹的水漬,達爾文摸了摸牆角的拖把,濕漉漉的。
他心裏一沉,吉米拍的那些照片在他腦海裏閃過。
幾天後是吉米的生日,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達爾文把所有零用錢都拿了出來,請全家去吃韓國料理。
看到還在盤子裏活蹦亂跳的生章魚的腕足時,吉米的臉明顯一抖,隨即訕笑著推托:“嗨,我可吃不了這個,這太血腥了。”
達爾文注意到,吉米用的形容詞,不是“惡心”,而是“血腥”。
達爾文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塊,放在嘴裏嚼了嚼,吞下去。
“章魚的腳到喉嚨裏都還在動,值得一試啊。”爸爸一邊吃,一邊說。
本來他們一家就是福建閩南華僑,沿海漁民的基因讓他們對各種海鮮的吃法都習以為常。
“既然吉米害怕,那我們再點一條熟的吧,這裏的石鍋豆腐章魚也不錯。”媽媽朝服務員揮了揮手。
“我的胃不舒服,給我一杯水就行。”
達爾文看到吉米的腳藏在桌子下麵,抖得厲害。
那天晚上,吉米什麽都沒吃。
第二天,達爾文又回到韓國料理店。他告訴店主,他是學校報社的小記者,想為料理店的師傅做一篇小報道。
他是一個在後廚長大的孩子,對這種地方再熟悉不過了,三言兩語就和廚子搭上了話。
廚子是韓國濟州島的漁民,從小就在海上捕捉章魚,十年前跟著女兒移民到美國,開始做刺身師傅。
“你有什麽盡管問,說到章魚,不會有人比我更了解啦!”
“我留意到生章魚腳在蘸了醬料之後會劇烈掙紮,這是因為醬料刺激的嗎?”
“是因為醬料裏含有醋呀!”
廚子擦了一把汗,從泡沫箱裏抓出一條章魚。經過長途跋涉,那條章魚看起來十分萎靡。廚子淋了點白醋到它的腕足上,頓時章魚像打了雞血一樣蜷了起來。
“它怕酸?!”達爾文非常驚訝,“可是我查過許多文獻都說軟體動物沒有痛覺—”
“書裏能教你的,可不及我們一輩子和大海打交道得來的經驗。”廚子笑了兩聲,“章魚最喜歡往狹小的空間裏鑽,特別是海螺殼、陶罐和廢水管,要是硬拔它是出不來的,它的吸盤牢牢吸在裏麵,那可是天生神力!但如果你往裏麵倒點酸醋,章魚就會縮成一團,一倒就出來啦!”
達爾文用了一周的時間,從化工商店買回來水溶性米紙、水溶性塑料薄膜、窄口玻璃瓶、雙麵膠帶和軟皮鎖鏈等一大堆材料。
最難搞到的是高氯酸。
作為六大無機強酸之首,高氯酸的腐蝕性比硫酸更強、更迅速,可以被水稀釋。
達爾文甚至在網上淘了一台大功率音響。
他設計的機關很簡單,說白了就是在魚缸的濾水器上墊幾層水溶性紙,然後把裝滿高氯酸的玻璃瓶放在上麵。
高氯酸在魚缸裏水位線上,用水溶性塑料薄膜密封瓶口,既不會揮發,也掩蓋住了氣味。
海水一旦外溢,水位超過了水溶性紙,紙張就會在兩三分鍾內溶解,上麵的高氯酸就會掉進水裏,水溶性塑料薄膜也會溶化—這時候,整個魚缸就會變成一個稀釋的高氯酸容器—雖然對人類皮膚的威脅不算太大,但足以讓一條章魚死去活來。
那還是一個星期三。
達爾文布置好一切,照舊藏到廁所裏。
當他聽到生物教室的開門聲時,心髒壓抑不住地狂跳起來。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
他第一次發現相對論的偉大。時間的長度是由心理感知決定的。
意料之中,達爾文聽到了一聲尖銳的怪叫聲!
“咿—”
隨即是稀裏嘩啦的流水聲……
達爾文迅速衝出廁所,拿出準備好的軟皮鎖鏈把教室門鎖住。
“我不會讓你逃了的!我要你用你的命抵我哥哥的命!”他心裏這麽想著。
鎖好教室門的那一瞬間,他還是忍不住向裏麵望去。
他一直不想看的,也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一隻巨大的怪物—像人又像章魚—正痛苦地在水族缸裏掙紮。
它沒有嘴巴。
達爾文愣了半秒,迅速彎下腰,拿出了包裏的那台音響放在門口,按下播放鍵。
安靜的校園,突然響徹了埃米納姆的Puke(嘔吐)。
熟悉美國說唱的人都知道,這是一首粗口歌,用四個字概括;少兒不宜。要知道,這種歌是絕對不能公然在學校裏放的。
“上帝啊!這是誰幹的?!”
五分鍾之內,校長和老師,還有看笑話的學生們都迅速朝科學樓圍過來。
達爾文躲在廁所,直到人多了起來,才假裝成圍觀群眾混在學生中間。保安剪斷了門口的軟皮鎖鏈,進去的第一個老師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生物教室裏的魚缸已經碎了一地,水流得滿地都是。
課桌全被掀翻了,地上躺著一個沒有頭的“人”。
確切來說,是一個沒有頭的“皮囊”。
裏麵空空如也。
“天哪,報警,快去報警!”校長腳一軟,坐在門口。
保安開始驅散在門口圍觀的學生,達爾文在離開現場之前仔細看了一圈,“皮囊”裏的怪物不見了。
水族箱旁邊的洗手盆裏,過濾網被掀了起來。
縮骨是無脊椎動物的特長。一條成年章魚,能從一根哪怕直徑隻有五厘米的水管裏鑽出去。
而浸泡在海水裏,則是所有海洋動物的天性。
這種天性和進化無關,就像它喜歡待在海水裏的天性一樣。人類哪怕進化了這麽多代,幼兒時看到樹還是想爬,青春期還是有**的欲望。
這是類人猿作為哺乳動物的天性。
章魚的天性就是待在海水裏,無論它們的大腦多麽發達,智商多麽突破天際,物種的起源地決定了它們具有親水的特性。這條假扮成吉米的章魚,正是因為發現了科學樓的海水魚缸,才會在沒有人的時候溜進去泡一下。因為扮演了吉米一段時間毫無破綻,表麵上也沒有人懷疑,所以這條大章魚放鬆了警惕,給達爾文製造了機會。
但達爾文還是低估了那條章魚的智商,它雖然受了重傷,卻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在不到五分鍾的時間裏迅速自救,找到了逃生路線。
“那你後來還見過你哥哥嗎?”聽完了達爾文的過去,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
他搖了搖頭。
“自從那個夢之後,我就有預感他離開這個世界了。警察局隻是備案他失蹤了,沒人知道那張皮是怎麽回事,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很抱歉。”
“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麽把攝像機裏的視頻刪掉,也不讓你們把在迷失之海裏看到的東西說出去了吧?”
達爾文歎了口氣:“無論你相信與否,這個世界的暗處有一些隱秘的勢力,他們控製著媒體和輿論,甚至控製著政府和國家的管理者。吉米隻是千萬個無辜的犧牲品之一,他們能換掉他,同樣也能換掉別人—我們沒辦法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被取代的人,一時疏忽就可能讓你我喪命。”
“我相信你……”
雖然達爾文說的事情對普通人來說難以置信,但是從我爸去世那一天起發生的一係列事情,已經顛覆了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其實你信不信對我而言都沒區別。但不要因為你對這個世界膚淺的理解而牽連了別人。”
這個人又來了,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為啥有的人明明不壞,你卻很想抽他一個大嘴巴子呢!
我對他剛產生一點好感就被白眼取代了。
“天快亮了,回去吧。”他一邊說,一邊往回走。
“哇!”
營地傳來沙耶加興奮的叫聲,我趕緊撇下達爾文跑過去。
“汪桑!你看—”沙耶加興奮地指著山穀對麵。
天色逐漸破曉,朦朧的霧氣開始散去,大自然如同掀開了銀色的薄紗。伴隨著微風,成千上萬隻蝴蝶從穀底向天空飛舞—在山穀的另一頭,鹿群站在懸崖上向遠處眺望,在晨暉中和蝴蝶交織出無法言喻的壯麗畫麵。
“天!美呆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開始掏相機。
蝴蝶繞著鹿翩翩飛舞,甚至有一些停留在鹿角上,久久不願離去。
“你看,它們像不像在說話!”迪克瘋狂按著快門。
我拉著M和沙耶加,在相機前麵擺出各種剪刀手。
“我認識這種蝴蝶,這是美洲帝王蝶。”一隻蝴蝶飛到我們身邊,我終於看清楚了它橘黃和黑色交錯的花紋,終於也輪到我抖個聰明了,“我聽姨媽說過,它們的遷徙過程要經曆好幾代,是用‘生命接力’完成的。生物學的一種說法認為,它們遷徙的路線來自基因記憶。”
“基因記憶……”M若有所思,“那、那人會不會,有、有基因記憶?就像蝴……蝴蝶一樣,它們短短的一生,就、就是為了完成,完成‘神的使命’?”
“我也問過我姨媽這個問題。”我說,“人類的遺傳基因裏會不會也有同樣的密碼,但現代科學並沒有找到任何證明……”
“汪桑,那你相信嗎?”沙耶加問我。
“嗯,我相信。”我點了點頭。
43給我看的那扇神秘古老的大門,也許就是“神”的基因裏攜帶的記憶。
“我、我也,也相信。”M握住了我的手,“我、我,從小,每天睡覺,都做,做同一個夢,夢見、黑色的雨,可是昨天,昨天晚上再也沒有夢到了。我突然,突然覺得,以後也不會,夢、夢到了。”
沙耶加、達爾文和我相視一眼,也許M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我們都知道她指什麽。
“M,那你夢裏的那場雨,是不是已經下完了?”沙耶加問。
M搖了搖頭。
“不、不是,那場雨,還會來的。但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M看著遠方,“我有一種感覺,我已經,已經把口信帶給,帶給需要知道這場雨的人了。”
我、沙耶加和達爾文,三個人麵麵相覷。
難道M的任務,就是要把我們帶去地底的祭壇,然後告訴我們一些事情?
我努力回想著M昨晚在神壇上說的話。
“暴雨將至,周而複始……第一次被洪水吞沒,第二次被雷暴擊落,第三次被大火燒光……循環反複……以至無窮……”
“當鐵鷹飛翔之時,東方的守護者會回到這片土地……”
這都是什麽意思啊?
難道M做的一切,包括把我們引進迷失之海的洞穴裏,就是要在那個神壇上告訴我們這幾句模棱兩可、不知所雲的話?
我看了看達爾文,顯然他也在皺著眉頭跟我想著一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