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2:迷失之海

第10章 錯版的25美分硬幣

太陽出來後,蝴蝶和鹿都消失在山穀裏。趁著M和迪克去河邊洗臉,我把達爾文和沙耶加拉到一邊。

“你們覺得剛才M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我問。

“我的理解是,M覺得自己是類似郵差一樣的存在—她的目的是把夢裏的訊息,傳遞給特定的人。”沙耶加努力地梳理著M的話。

“那些人不會就是我們三個吧?”

“其實有件事我沒告訴你們。”我猶豫了一下,“昨晚在洞穴裏的那些磷光標記,有可能是M畫下的。”

我把用紫外線燈照到M的手,發現她手上有很多磷光礦物粉末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照你這麽說,M的夢已經昭示著,昨天一係列的事是‘絕對未來’了—”達爾文說,“我們的相遇,一起來迷失之海,而且又剛好趕上迷失之海的地裂,熒光地下湖的枯竭導致景區潮汐—連找不到出路,都是被設計好的。”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帶紫外線燈啊!”沙耶加搶白道。

“所以,M是不是有預言能力?”我問。

“無論是承認M有預知能力,還是承認賦予她這段基因記憶的‘人’有預知能力,都相當於承認這個世界上沒有相對未來,隻有絕對未來。”達爾文向我們倆解釋道。

“還記得我們昨天晚上睡覺前討論過的預知能力嗎?我們通常認為的絕對未來,是指類似地球的公轉、人類的衰老死亡等自然規律下的未來;而相對未來指的是可以通過不同的決策改變的未來—是存在不確定因素的。可是,M不但預測到屬於絕對未來的‘地裂導致潮汐’,還能預測到‘沙耶加會帶紫外線燈’這件本來應該是相對未來的事,這意味著什麽?”

“這就意味著我帶紫外線燈,也是絕對未來。相對未來不存在……”沙耶加想了幾秒,沉吟道。

信息量太大,我有點繞迷糊了,下意識地開始晃腦袋。

“上帝不擲骰子。”

沉默之後,達爾文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

上帝不擲骰子,這句話不是達爾文原創的,而是愛因斯坦老爺子說的。

這個頭發像雞窩一樣的猶太老頭,不但開啟了現代物理學,還將他的理論廣泛應用到高中物理考試內容當中,導致一堆像我一樣智商平庸的人悲慘掛科。

所以對於這位同誌,我是愛不起來的。

一個自己都沒有高中畢業的人,非要讓一堆高中生和他一樣畢不了業。這是怎樣的相愛相殺啊。

老頭之所以說上帝不擲骰子,是因為他本人是個絕對的因果論者。用簡單通俗的話說,老頭的信仰和佛教的“輪回”有那麽點相似。

他認為宇宙萬物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從大爆炸開始,宇宙的未來就是一部已經寫好了的劇本,它會嚴格按照這個劇本演化下去—無論我們人類是否同意。

廣義上是這樣,而狹義上就更可怕了—連我們人類,也是這個劇本裏的一部分。

但我們人類都是能拿奧斯卡最佳主角的好演員,在漫長的演化中,既定的劇本已經刻入了我們的骨髓—我們早就忘記了自己在演,還以為自己的每一個決策都是由主觀意識決定的。

所以老頭常常把“宇宙最讓我難以理解之處恰恰在於它是可以被理解的”這句話掛在嘴邊。

為什麽宇宙能被理解?

因為造物主已經把每件事都嚴謹地編排好啦,而不是一時興起讓你即興發揮。

那這句話跟M的預知能力有什麽關係?

物理學兩大老頭,噢,不,泰鬥,老愛和老牛,都一致認為,如果他們能夠擁有強大的計算能力,是可以準確無誤地計算出宇宙的未來的,並且分毫不差。

“強大的計算能力”是多強大呢?

許多科學家研究過這個問題,打個比方,就算把現在地球上所有的計算機連起來,拚成一個超級無敵強大的計算係統,它的運算能力還不及兩位科學家所謂“強大的計算能力”的一個零頭。

全世界計算機都做不到的事情,如果M或者賦予M基因記憶的“它”做到了……

那麽“它”一定是已經不知道比我們高級多少倍的物種。

甚至不知道比我們高出多少個維度了。

那“它”隻能是神了。

想到這裏,我的頭越來越疼,大腦好像要爆炸了。

“汪桑,你覺得我們在地底看到的那個祭壇是什麽人修建的,會不會和創造地下生態係統的是同一批人?”沙耶加打破了沉默,“還有我們在祭壇上麵看到的大骷髏頭,是什麽生物啊?”

“你有沒有聽過巨人族的傳說?”達爾文說,“很多古老文明的記載裏,都有關於巨人族的傳說。比如古希臘、羅馬神話裏的泰坦族,《聖經》裏的拿非利人,《山海經》裏的大人國,等等,都記載過比正常人類大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巨人。如果他們在史前文明時就移居到了地下,就能合理地解釋為什麽考古發現沒有他們的遺骸了。”

“現在討論那個祭壇是怎麽來的,也隻能是瞎猜……”我歎了口氣,“我們畢竟什麽東西都沒有,這些照片也不能傳上網……”

“呃……不好意思……”沙耶加臉一紅,從書包裏掏出一塊刻著花紋的石頭,“……我從祭壇的石堆上,拿了幾塊出來……”

日本女生細心嚴謹的程度已經不像地球人了。

我們三個像揣了寶貝一樣,把幾塊石頭帶回鎮子上。

但是興奮過去後,我們又開始發愁。

石頭上的圖案已經被腐蝕得殘敗不堪,很難辨別。

要搞清楚圖案內容和雕刻年代,就隻能去專業鑒定機構做“刻痕年份鑒定”—比如同位素測年、刻痕殘留物分析等。

我們在網上找了幾家測年鑒定機構,得到的回複千篇一律:

“如果每個小孩都像你們一樣,在地洞裏隨便撿塊石頭就要求化驗,那我們每天工作25小時都不夠。”

“測年費用總共為五千美金,您是支票還是轉賬?”

“您是前兩天打電話過來、要求給家裏馬桶測年的那位女士的親屬嗎?”

“我們對您手裏的石頭很有興趣,遺憾的是,研究所去年破產了……”

沙耶加掛了電話,一臉無奈地看著我和達爾文。

我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人。

舒月說,有困難,找洛川。

我趕緊翻出他的聯係方式。

“Hello……”電話裏傳來沉穩性感的男中音。

“呃,駱川叔叔,我是舒月的侄女,您還記得我嗎?”

“哦?你舒月阿姨呢?她怎麽不接電話?”

“舒月出遠門了,其實我是有點事問您……”

我還沒說完,就被駱川打斷了:“小姑娘,你還是要好好讀書啊。雖然現在女高中生都愛大叔,但我喜歡有腦顏值高的禦姐,所以你沒戲。”

為啥我隻要張口,就會被認為要告白啊!

就算我真的告白,也不用你提醒我沒腦顏值低啊!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啊!

舒月沒跟你在一起,果然是有原因的!

然而有求於人,我還是勉強抑製住了內心的怒火:“嗬嗬,您的智商和顏值都已經達到我這輩子無法攀登的高度了,所以我其實是想向您請教另一個問題……您就職的大學實驗室可以做同位素測年鑒定嗎?”

“你要鑒定什麽?”

“我想鑒定一塊石頭……”

“化石嗎?哪裏來的?”

“在洞裏撿的……”

“哦,”駱川若有所思地說,“你讓我想想……”

“沒事沒事,我等您。”

半個小時後,我拿著電話的手都酸了。

“叔叔?您想得怎麽樣了?”

沒人說話。

“叔叔??”

“汪桑,我聽到對麵好像有打呼嚕的聲音……”沙耶加小聲說。

“叔叔!!!”我大吼一聲。

“幹嗎?”

“我才該問你幹嗎!你怎麽在睡覺!!!”

“哦哦,不好意思,剛才一下睡著了,我們說到哪裏了?”

“石頭!鑒定!”

“哦,對,像你這種情況我一年還是會遇到很多的。經常有些人,某一天睡覺起來了,就覺得家裏的地磚啦廁紙啦是上古珍寶,這種人呢我們一般都說,他們的想法是好的—當然了,如果執意要在沒錢的情況下做鑒定,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駱川咂吧咂吧嘴說:“學好高等代數拓撲數論化學原理概率統計微積分和函數分析,用個十年八年,還是能夠自己測試出來的,沒什麽事我先掛了—”

“讓我來跟他說。”達爾文走過來,拿過電話,背過身說了幾句。

“OK,他過幾個禮拜會來拿的。”說罷他把石頭放回箱子裏。

“天!你是怎麽做到的?”我把舒月搬出來都不行,為啥達爾文三言兩語就搞定了?

“我跟他說,他沒掛電話的這半小時,我成功黑進他的手機,找到並下載了他的幾十張**自拍。”

石頭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回到學校,平凡的生活繼續著。迷失之海在那次地裂之後不複存在。我看了幾個星期的報紙,也沒有任何相關報道。

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要不是我們幾個人共同見證過,我真的會以為那次經曆隻是我的一場夢。

隻是那個上古遺跡的發現,並沒有讓我們的名字像哥倫布一樣載入史冊。

我們社團的五個人,選定了一個聚會基地,作為放學後碰頭的場所—我家。

唯一不用租金,又沒有父母的地方。

大家還是跟以前一樣,迪克每天捧著漫畫,用各種不靠譜的方法激發著他的微能力,似乎明年的高三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達爾文除了偶爾大發善心指導我們做作業之外,就在圖書館打工。

沙耶加仍然奔走於各個補習社和特長班之間。

M還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坐在教室最後的角落裏,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和,和你們在一起,真,真好,我舍,舍不得你們。”

偶爾有一天中午吃飯,M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

“啥意思啊?”

“M,你要出遠門嗎?”沙耶加放下飯盒問。

M沒有接話,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了幾枚硬幣分給我們,一人一個—她似乎一直有撿硬幣的習慣,社團成立那天,她也是從口袋裏掏出了幾枚硬幣。

我看了看,似乎是美國的25美分硬幣,不是最大通用麵值,也不是最小的,卻是流通量最大的。

通常買汽水和交停車費,都會用這種硬幣。

“M,為什麽給我們一人一枚硬幣啊?”沙耶加問。

“這枚25美分硬幣好奇怪啊,跟我們平常見的不一樣……”達爾文拿著硬幣翻來覆去地看。

“我的媽呀!耶穌基督!你怎麽會有這個!”迪克突然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把硬幣放在陽光底下看了又看,“這能值很多錢啊!竟然還有五個!快把你們的給我看看。”

“這是什麽啊?”我左看右看,除了硬幣表麵老舊一點,也沒什麽特別的。上麵也是華盛頓的頭像—但和平常看到的發型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這是絕版硬幣!你們懂啥?我在我爸的收藏指南上看過,價值連城啊!品相好的搞不好能賣個幾萬元!”迪克把五枚硬幣放在一起比了又比,“而且我們有五個啊,全都是同一年份的!這一套怎麽樣也能有幾十萬了!你們看這裏—”

迪克說著,用他的胖手指指了指華盛頓頭像的一側:“看到了嗎?這裏印著的字‘我們信仰上帝’—現在的硬幣都不印這行字了,隻有1970年之前的才有,而且這套硬幣的珍貴之處在於,它們是萬中無一的錯版!也就是硬幣鑄造廠出錯印出來的,你們看華盛頓的胡子!”

我仔細看了一眼硬幣反麵的美國總統頭像,華盛頓的胡子莫名其妙地凸起來一塊,剛好把“上帝”兩個字蓋住了。這句話就變成了“我們信仰_____”。

沒了“信仰”的錢幣,似乎有點諷刺的意味。

五枚硬幣,都或多或少地因為鑄造原因,沒有了“上帝”這個字眼。

“這些硬幣,你從哪裏得來的?”達爾文疑惑地問。

“撿,撿的……”

“不會吧!這概率就相當於連中五次彩票啊!你在哪兒撿的?能不能帶我去撿撿?”迪克湊上來,M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怪不得M走路經常看著地下,”沙耶加說,“她觀察好仔細,有時候在看不見的地方,她都能拾出硬幣—所以你是這麽多年來慢慢收集到的嗎?”

M點了點頭。

“這麽貴重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呀,我們不能收。”我從迪克手裏一把搶回硬幣,遞給M,“你就算給,也不用給迪克,他家有錢得很!”

M家裏本來就沒錢,既然硬幣這麽值錢,還不如把拖車賣掉換成好房子呢!

“留,留著,”M有點急,“社團、的徽章。”

我們幾個互相看了看。

“你確定要這樣嗎?”達爾文問。

“嗯。美,美年達,送,送給你們的。”

我把硬幣放在了錢包暗格。沙耶加則心靈手巧地在硬幣上打了個洞,穿了一串手鏈。

過了幾天,上課時,校長帶了兩個中年婦女推門進來。其中一個非常禮貌地打斷了老師的講課。

“美年達,請你出來一下,好嗎?”

我回頭看向美年達,她的臉突然發白,身體微微發抖。

過了幾秒,她戰戰兢兢地站起來,低著頭往外走。

“怎麽了?她們是誰?”M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小聲問她。

她並沒有回答我,而是跟著校長走出了教室。

“怪胎。”

我聽見坐在我旁邊的白人女生和她的同桌,掩著嘴小聲說道。

然後她們大聲笑起來。

“你說什麽?”我的火一下就上來了。

“我說她是怪胎—”我的反應讓那個女生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唇相譏。

“剛才門口的那幾個人可不是第一次來了。”她的同桌似笑非笑地盯著我,“SEES USA,政府開的特殊教育學校,專門收容怪胎。”

然後她們又笑起來。

特殊教育學校?

我呆住了。

什麽叫特殊教育?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低能、弱智和智障等各種詞。我根本想象不出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突然覺得心裏一陣難受。

“M不是怪胎!”

“你猜怎麽著?”那個女生露出一臉誇張到不行的表情,“蠢驢通常也不知道自己是畜生—”

“嘩啦”一聲。

我從凳子上站起來,所有人—包括老師,都轉過頭來看著我。

“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個女生—確切地說她叫麗莎—嚇了一跳,她的臉一下紅到耳朵根。

當然她也不是吃素的,幾乎沒有猶豫就站了起來—“mean girl(賤女孩)”作為公立高中的典型代表,絕對不會在任何場合的罵戰中先認,否則今後的麵子掛不住,一年都抬不起頭來。

尤其是每次上廁所都能補十分鍾妝,“臉書”上全是健身自拍的“mean girl”。

“我說,蠢驢通常也覺得自己是人。”

“不是這一句!”

“我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麗莎翻了個白眼

“我認為—如果開玩笑,應該等到下課。”數學老師費曼推了推眼鏡,他顯然不想把事情鬧大,也不想就這個話題討論下去。

他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我覺得麗莎所謂的‘客觀事實’,已經構成對M的歧視!她就是**裸地歧視M!”

我知道,在美國任何類型的歧視都可以被認為是很嚴重的犯罪—我也不是軟柿子,不會因為我說英語不利索就任憑欺負!

“我不在乎,I just don't give a shit(這事我才不在乎呢)!”

她說著就推了我一把。

“你敢再碰我一下試試!”我也從課桌旁邊一步跨出來。想打我?長得高了不起嗎?今天我不還手,我名字以後倒著寫!

“冷靜點,OK?”費曼老師趕緊走過來,“你倆跟我出來,到辦公室去。”

“我覺得你應該道歉。”費曼老師聽完我們的描述,轉頭向麗莎說,“麗莎,你現在應該向旺旺道歉,你侮辱了你的同學。”

“我不認為我有錯!”麗莎的眼睛一下紅了,她恨恨地瞪大眼睛盯著我,像是想用眼神剜掉我的肉一樣。

“我很遺憾,麗莎。”費曼一邊說,一邊從抽屜裏拿出班級花名冊,“如果你拒絕道歉,那我隻能打電話讓你的家長來—並且扣掉你這個學期的道德操行分數。”

麗莎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憑什麽?你這是針對我!我隻是說出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一個事實而已!你就算把我爸媽叫來,他們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我是啦啦隊的副隊長,每年的綜合成績都是A—我代表學校參加過六次橄欖球聯賽,拿過三個獎杯!我才是這個班裏應該被保護的優等生!你為什麽要袒護一個黃種人?就因為法律規定他們不能被歧視?”

“夠了!”老師打斷她的話,“你不會想把這事鬧大吧!你還想留在啦啦隊裏嗎?現在出去。”

麗莎沒說完的話被噎在嘴邊,她無限怨念地看了老師一眼,轉身摔門離開。

“這就是你要的?”麗莎出去之後,費曼摘了眼鏡放在桌上,看著我,揶揄地問。

“你們是不是要把M送到特殊學校去?”我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你有沒有想過,她在這裏讀書,和這些孩子一起,也很痛苦?”費曼緩緩地說,“你是她的朋友嗎?”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知道M跟正常高中生有點不一樣,在認識她的第一天,我也曾懷疑過她的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可是在後來的相處中,我隻是覺得她有點特別而已。

隻是看起來呆呆的,說話有點結巴,反應慢了半拍。

隻是喜歡沉默。

我知道M的成績不是很好,但我從來沒想過,她跟我們一起讀書,會不會因為跟不上課程而吃力痛苦。

會不會因為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而自卑。

我一時語塞。

“換位思考一下,”費曼歎了口氣,“如果把你和一群研究生放在一起上課,你一點也聽不懂,他們也跟你完全沒法交流,你是什麽感覺。

“其實這是個人隱私,我不應該透露—但你是她的朋友,我覺得也許你應該知道才能幫助她—她自從十一年級開始,沒有一門課合格過,全在D以下。

“我們對她的初步判斷是自閉症—我們並沒有馬上要送她走,隻是希望她能夠配合進一步的評估—畢竟任何教育機構都不會貿然決定一個孩子的去向。但我們希望M能得到更合適的教育,那些專門為她這種孩子設置的教育機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專門為她這種孩子設置的教育機構。

這句話像撞鍾一樣,一聲一聲敲在我的心坎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教育。

是有專門的老師陪伴,耐心地和M溝通,逐漸讓她敞開心扉;還是把M和其他同樣有問題的小孩關在一起,滿足基本生活的同時,讓他們慢慢淪為社會的棄兒。

想到這裏,我的心裏一片苦澀。喉嚨就像打了死結,被淚水堵住了。

老師的每一句話,字裏行間都是在為M考慮,我卻覺得莫名其妙地惡心。

“如果你沒什麽事,就先出去吧。”費曼一臉倦意地揉了揉眼睛。

“老師,如果M去了特殊學校,她還能回到正常人中間嗎?”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問,隻知道自己的心像刀割一樣疼。

費曼愣了一下,隨後道:“當然,你應該相信特殊教育係統的專業性。”

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