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海豚灣
第二天。
上午的第二節課開始了,M的座位上還是空空如也。
她沒出現。
曆史老師還在黑板上講著馬丁·路德·金。我掏出手機給迪克、達爾文和沙耶加群發了短信:“M沒來上課,你們誰看到她了?”
過了一會兒,收到了沙耶加的回信:“我早上看見她來學校了。”
與此同時,達爾文也發了一條短信:“十五分鍾前,看到疑似M的女生進了教師辦公室。”
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頓時在我心中升起。下課鈴一響,我就朝辦公室跑去,果然見到昨天的那個中年婦女和數學老師費曼站在門口對M說著什麽。
“嘿,你們在這裏對她做什麽?”我上去擋在M前麵,她和中年婦女都被我嚇了一跳。
“你是?”
“哦,佩奇,這個是我班上的學生。”費曼連忙打了個圓場,“事實上她們是同學,旺旺,這是佩奇醫生,她從亞特蘭大來,是……”
費曼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看了看M。
“我不在乎她是誰,她要帶M走是不是?去什麽特殊教育學校,跟一堆智障待在一起?”我問。
那個叫作佩奇的中年婦女,神情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這位同學,我覺得你對我們的機構有些誤解。”
“先進來好嗎?我不覺得在走廊上說是個正確的決定。”費曼把辦公室的門打開,又換了種更有禮貌的語氣對佩奇解釋,“旺旺是美年達的朋友,我希望我們不要給她帶來任何誤會。”
“當然。”佩奇笑了一下,但眼裏有一閃而過的不耐煩。
“你們不能這麽做。”費曼一關上門,我就迫不及待地說。
“嘿,冷靜點好嗎,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費曼試圖讓氣氛緩和下來,“作為M的老師,我對她的離開也會很遺憾,但是我們昨天不是討論過嗎?M值得獲得更好的、更有針對性的教育,對嗎?”
費曼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M,她立刻回避了費曼的目光,把頭轉向一旁。
“你昨天不是這樣說的!”我說,“你說學校不會貿然決定她的去向!你說的是她隻是先做評估而已!為什麽這麽快……”
“評估結果出來了。”坐在一旁的佩奇醫生打斷了我的話,“我們有理由相信M更適合個別教育計劃。”
“那我隻能說,你們的評估水平是bullshit(胡說)!”我腦袋頓時一熱。
佩奇醫生顯然沒料到我這麽粗鄙,一時竟然有點卡殼。
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粗鄙的,我的英文水平僅限於表達我的想法,沒辦法每句話都說得高端幽默。
“旺旺,注意你的態度。”費曼的臉緊接著也一黑,“你不應該懷疑聯邦政府的測試機構。”
“不,費曼,我覺得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你眼前這個女生,是的,她的外表和行為可能跟其他女孩不一樣,或許她跟你帶過的每一屆十一年級生都不一樣。但這證明不了什麽,你在課上也跟我們說過,即使數學公式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也存在著許多不同的形式,對嗎?你看了前年的奧斯卡電影嗎?有一部叫作《美麗心靈》的電影—老傑克電影院裏麵就有—精神分裂的人也可以拿諾貝爾獎……”
“旺旺,你把我搞糊塗了。”費曼皺著眉搖了搖頭,“你究竟想說什麽?”
“我想說,M很有可能是個天才!”我咬了咬牙,從書包裏掏出M的筆記本,翻到證明題的那一頁,“這是她做的,她能解一道我都看不懂的題……”
費曼接過本子,抬起眼鏡看了半天,搖了搖頭,遞回給我。
“哇哦,我隻能說……這挺有趣的,雖然我沒見過這種解法,但這確實不是一個高中生的水平。”
費曼推了推眼鏡,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很理解你對美年達的友情,但是有些事不應該拿來開玩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什麽意思?”我愣了一下,“這道題是她做的啊!”
“這是你自己做的嗎?”費曼轉頭看向M,溫柔地問,但他把重音字壓在了“yourself”上麵。
出乎意料,M沉默了。她低著頭避開了費曼的眼神。
“M!你怎麽了?這是你的筆記本吧?為什麽不承認?”我一著急就上去拉著她的胳膊,“你要是現在還不說實話,他們真的會把你帶走的……”
“夠了,旺旺,我認為你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拿M的……智力開玩笑,這對她是一種傷害。”費曼打斷我。
“我沒有騙人!”
“如果美年達真的像你說的能解開這麽複雜的‘AIME’證明題,那你怎麽解釋她每次數學考試都交白卷呢?”
“這之中一定有什麽誤會,你現在拿一份卷子來給M做,我相信她能做出來……”
“夠了。”費曼不耐煩地打斷我。
“咚咚咚。”
就在我們爭執不下的時候,辦公室外麵有人敲門。
門外站著沙耶加、迪克和達爾文。
“我想我們在這裏的談話應該是十分私人的。”一直沒說話的中年婦女佩奇直接下了逐客令,“這是個人隱私……”
“你們每一句話都像是為了M好,實際上把她往,往……”
等等,“往火坑裏推”的英文怎麽說?我一下結巴了。
“往,往……”
“Throw her under the bus.”達爾文接過話。
“他們要帶走M……”我總算盼到了救星,要知道我的英文還達不到舌戰群雄的程度,撐不了幾個回合,我就該回家啃腳了。
“不但把M往公交車底推,也許還要在她身上倒點汽油再放把火。”迪克憤憤地幫腔。
“他們是什麽人?意大利黑手黨?”佩奇醫生皺著眉頭轉向費曼。
“呃……”費曼尷尬地攤了攤手,“他們是同一個學校社團的成員。”
“我們是她的朋友。”
“那麽你們更應該為她考慮。”佩奇不耐煩地合上手邊的考核筆記,轉頭向費曼說,“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告辭了。”
“等一下!”達爾文攔在佩奇麵前,“你們是根據什麽判定M不能跟上學習進度的?就算交白卷也不一定是白癡的表現—你們的評估標準是什麽?就算你要把她帶走,也應該拿出無歧視的評估結果吧?”
“對極了!”迪克也立刻幫腔,“既然你們這麽權威,評估報告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啊!”
“就是,昨天還說在評估呢,今天就出結果了,怎麽可能?我們怎麽知道你的評估結果有沒有帶偏見?”我質疑道。
“你們所謂的合適的教育究竟是什麽?不解釋清楚我們不會讓M跟你走的。”沙耶加也在一旁說,“費曼老師,你也沒看過評估報告,對嗎?”
“這位女士,我不認為我有義務跟你解釋。”佩奇醫生看向沙耶加,“我也沒有義務向你們解釋評估的流程和結果,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是聯邦政府。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聯邦政府同樣也有規定,特殊學生隻要在生活上不對他人造成威脅,是可以申請特殊助教幫助自己,從而取代去專門學校的!美國有30萬特殊助教,為什麽不能派他們任何一個來,而非要讓M去什麽狗屁智障學校……”
“打住,就此打住。”費曼打斷了達爾文和佩奇的爭辯。
“佩奇醫生,實在抱歉,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下次您來的時候,請您把評估報告帶上—我想,校長和我需要看到完整的報告才能讓你帶走她。”
“我以為我們昨天已經達成了共識。”佩奇醫生說,隨即意識到我們還在場,隻好不甘心地提起書包,“好吧,我明白了,過幾天會有別的人來。”
“實在抱歉,耽誤您的時間了。”費曼向門口禮貌性地指了指,中年婦女立刻扭著她的大屁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美年達,你也出去好嗎?”佩奇走後,費曼又轉向M,“我想跟你的朋友們談談。”
“你們了解M的家庭情況嗎?”M出去後,費曼摘下眼鏡放在桌子上,看著我們幾個。
M的家庭情況?我從來沒想過。
我腦海裏閃過了那個看起來像M媽媽的女人。
那個坐在拖車門口,穿著洗得發黃的粉紅色碎花睡裙,頂著亂糟糟的頭發抽煙的女人。
拖車裏麵隱約閃爍著昏黃的光,門口扔著一張開裂的布沙發和幾朵褪色的塑料花。
“她家裏並沒有錢,也不是本地人口,是靠國家福利才能來這裏上學。”費曼緩緩地說。
“什麽意思?”
“雖然這很殘酷,但說白了,如果沒有政府的福利,美年達連這所學校都來不了—政府給予它的公民福利,因此公民必須聽聯邦政府的安排。你們明白我說的什麽嗎?”費曼無辜地攤了攤手,“這並不是我決定的,當然M也可以選擇,她可以選擇服從安排,去特殊的學校;也可以選擇不服從,但這就意味著她失去了讀書的資格,她必須待在家裏,接受福利機構的監管,甚至離開她現在的監護人。這是我們都不願意看到的。”
說到底,原來是錢。
什麽評估測試,什麽為了更好的教育,都是狗屁。
美國窮人領取美國聯邦政府的福利,就必須服從它的安排,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無論M有沒有影響其他人的學習,無論她是否開心,無論她幸不幸福,她都必須服從安排。
那如果下一次戰爭來臨,政府要強製這些窮人去上戰場,他們也沒有反抗的權利?
下一次海嘯的時候,政府要求優秀的公民先撤離,那麽窮人就得乖乖等死?
就因為窮人享受了國家提供的福利?
我不敢往下想。
“所以隻要M能夠自己交學費,不再依靠福利,她就能夠留下?”我開口問道。
“我很遺憾,但事實就是這樣。”
幾個人從辦公室裏垂頭喪氣地走出來。
“這不公平。”迪克小聲嘟囔了一句,“即使她家裏沒錢,也不是她的錯。沒人能決定自己出生在哪裏。”
“M不是智障,駱川都說了,她是天才。”我歎了口氣。
“如果M真的是天才,為什麽她每次數學考試都故意交白卷呢?”沙耶加疑惑地問我。
我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我倒是覺得剛才那個佩奇醫生有點麵熟,就是不記得在哪裏見過……”達爾文自言自語。
天色陰沉,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教學樓外的長椅上。
她穿著那件幾乎從來沒換過的黃色外套,裏麵是促銷商品贈送的大號T恤,草草地紮進翻著毛邊的牛仔褲裏。這套穿著像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在十六七歲的高中生裏顯得不倫不類。
她遭受的所有不公和欺負,都來源於這個滑稽的外表。
沒有人願意透過這身可笑的裝扮,去看清皮囊之下那個真實的靈魂。
那個越過死亡和墳墓,越過階級和人種,和所有人一樣平等的靈魂。
“啊,我怎麽早就沒想到!”迪克突然在我身邊一拍腦門,把我的耳膜都快震破了,“讓M去參加明天的‘AIME’不就行了嗎?如果她真的出線了,參加國際奧數比賽不說,多牛的大學都會排著隊讓她挑—關鍵是!五萬獎金啊!這不就是傳說中的雙贏嗎?!”
我還以為是什麽好辦法呢,一聽到“AIME”,我和沙耶加就齊齊翻起白眼。
又不是偶像劇小說,“AIME”的選手都是從基礎數學競賽一級一級考上來的。今年我們學校獲得參賽資格的就隻有三個人,正著看反著看就三張臉,每個人都有“AIME”專業的個人資格證和考試許可證,這麽短的時間到哪裏給M再變一份啊!
“我倒是有一張準考證……”達爾文想了想,說。
大哥!你是男的啊!
準考證上有照片,雖然老外看亞洲人普遍都眼瞎,但膚色和性別還是能分辨出來的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可以根據我的這一張再仿造一張假的……”
你以為現在拍電影啊!我讀的書少你不要騙我,人家電腦裏都登記有每個考生的資料的,就算偽造了證件也要掃碼進場啊!
“你聽我說,我可以黑進他們的係統,把M的信息加進去……”
黑客了不起啊!出了事這鍋誰背啊!要知道美國佬是最恨欺詐行為的,這種考試欺詐行為會變成她一生的汙點啊!
“其實關鍵的不是準考證能不能偽造,也不是電腦資料能不能修改,而是M願不願意去向大家展示她的天賦。”沙耶加開口了,“我們說了這麽多,都隻是站在我們自己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我們都沒問過M是怎麽想的。她明明能夠考滿分卻要交白卷,即使被佩奇說智力低下也沒有反駁……她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證明自己,但她並沒有這麽做。”
我突然發現,其實我一點也不了解M。
她總是我們中間那個沉默不語的傾聽者,但我似乎從來沒有走進過她的內心。
上課鈴響了。
M仍坐在長椅上,並沒有回去上課的打算。
“不如你們先回去吧,我想和M聊聊。”我說。
“嗯。”達爾文沒說什麽,和迪克向教學樓走去。
“汪桑,有事就給我發短信。”沙耶加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幫你跟老師請個假。”
“嗨。”我坐在長椅的另一邊。
“嗨……”過了半晌,M才從遠處收回了目光。她輕輕晃動著身體,看著腳邊。
我們都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坐著。
下雨了。
千言萬語,都融化在毛毛細雨裏。雨滴無聲地落在地上,又迅速蒸發成霧氣回到空中。
其他班級都在上課,草坪上和操場裏空無一人。
一瞬間,我仿佛又回到了出國前的那一天。
我淋著雨,背著書包坐在操場邊,看著遠處在教室裏奮筆疾書的初中同學,感覺他們離我好近,又離我好遠。
孤獨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情感,尤其當你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和你不盡相同,當你明白他們無法真正感受到你的感受,笑你的笑,流你的眼淚,愛你愛著的人。
你開始長大。
張朋,那個時候拉起我的手臂的男孩,他對我說了一句話:“我們去看漫畫吧。”在那一刻,我內心的黑暗被他的笑容驅散了。
“M……那個佩奇有沒有跟你說,她會什麽時候帶你走?”
“也、也許是這兩、兩天,也許是,下、下周。”
“你見過海嗎?”我支支吾吾地說,“不是地下洞穴的迷失之海,是真的海。”
M搖了搖頭。
“你想去……看海嗎?”
她看著我,過了一會兒,用力點了點頭。
佐治亞州是美國南部的沿海州郡,在我還沒搬到這裏之前,我查過一本描述美國風光的指南,裏麵說離我們小鎮不遠的地方有一片非常美麗的海灣。因為那裏總是有成群的海豚出沒,所以也叫海豚灣。
海豚灣在小鎮的南邊,但我不知道具體的距離。我覺得如果一直朝南騎自行車,應該能騎到。
M坐在我的自行車後麵,一開始的路還算順暢,可出了市區沒多久,就隻剩下高速公路和鐵軌了。
我們推著自行車,沿著鐵軌向南走了很久,但連海的味道都還沒聞到。
“大海?”一個加油站的黑人收費員衝我們搖了搖頭,“往前走是核能發電廠,再往前是堆填區,我從來沒聽過這裏有什麽海灣。”
“請問,您知道海豚灣怎麽走嗎?”
“不,我沒聽說過什麽海豚灣。”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坐在她的花園裏,“我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從沒見過海豚。”
“請問,您知道大海是哪個方向嗎?”
“很遠。”維修鐵路的工人把鉚釘砸進鐵軌。
我們又騎了一段路,太陽快下山了。
也許根本沒有什麽海灣,也許是我自己記錯了。也許是那本書的作者擅自杜撰了這個景點。也許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也許現在掉頭,我們還能來得及在天黑之前回家。
可我還是抑製不住地想再往前走走,想去證明之前走的每步路都有價值,想去堅持自己心中荒唐的想法。
在夕陽即將消逝的時候,我終於看到天上有海鷗飛過。
在堆填區和核發電廠中間的夾縫裏,有一個由礁石組成的、狹長的海灣。
我們把自行車扔在路上,爬過鐵絲網和護欄,在礁石上小心地往前走了好一段路。
你猜我們看到了什麽?
海豚。
在太陽掉下海平線的最後一刻,海豚的剪影出現在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麵上。
我們都沒有說話。
它們在空中高高躍起,又落回海麵,最終消失在淡紫色的天空中。
那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海豚灣。
在我遇到過無數奇幻的、詭異的、無法解釋的事情裏,這一段經曆看起來無比平庸,甚至也許不值一提。可每一次我想起海豚從水麵一躍而起的那一刻,都覺得那是我生命中最不可磨滅的、最動人心魄的場景。
沒有史前文明,沒有曆史真相,沒有未解之謎。
這隻是關於兩個十六歲的女生,憑著內心的執念,找到屬於自己的海豚灣的故事。
回到小鎮已經天黑了,我推著自行車和M走回家。
“你願、願意進來坐、坐嗎?”
這是M第一次破天荒地邀請我進她家。之前我每次來,她都隻和我站在外麵談話。
無論是誰走近拖車,M都會變得不自然,她總會用半個身體遮掩著拖車的入口,就像怕別人向裏麵窺探。
“好啊。”
我沒想到一個不到四平方米的小起居室和兩平方米的小廚房能夠堆下這麽多東西—數百個廉價超市的罐頭食品和日用品,幾十個鍋碗瓢盆,各種大小的水瓶和紙箱連同無數塑料袋一直堆到天花板。
“我、我媽媽她、她不喜歡扔,任何東西。”M輕輕地說。
我跟著她見縫插針地邁開腳向裏麵走。
臥室用簾子隔成兩間,隱隱約約看見M的媽媽坐在簾子後麵,仍舊擺弄著那台信號不好的收音機。對我的到來,她微微顯得有點驚訝,但眼神一閃即逝,又恢複了對收音機的專注。
“阿姨好像很喜歡聽收音機……”我隨口說道。
“她、她總在找,找一些不存在的東西。”M無奈地笑了笑。
M掀開簾子,她的房間同樣也堆滿舊衣服和日用品,但吸引我注意力的是布滿房間的奇怪數字。
各種顏色的數字和公式,有新有舊,有的寫了又改,有的一層覆一層,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地從桌麵到地板到牆上。
“這……這些都是你寫的?”我看著那些我從來沒見過的公式問,“是你發明的嗎?”
M搖了搖頭。
“我記事、記事起,它、它們就在我、我腦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