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命的凜冬
“對普、普通人,來說,他們隻、隻看到了數字、和符號……但對我、我來說,它們是活的。”
“活的?你的意思是,這些數字在你眼裏有生命?”
M點了點頭:“就,就像我的朋友一樣。”
M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向我講述這些數字背後的故事。
她說在她的世界裏,數字從來不是靜止的,它們有生命,有性格,有顏色,還會說話。
她說,10擁有2和5,9擁有3,8和6的朋友最多,1是藍色的,而7最孤獨。
數字是一門語言,公式則是這些數字的語法,它們通過語法組織語言,和人類建立溝通。
它們的語言可以描述這個宇宙本身、過去和未來—用一種純理性和邏輯的方式。
它們也有情緒,有時候愛著人類,有時候恨著人類。
它們有時候也有秘密。
這些數字組成的語言,M天生就能聽懂。
M知道它們的很多秘密,無論是在光天化日下的黑板上大張旗鼓,還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竊竊私語,她都能聽見。
“那它們都在說些什麽?”
“很多。”M沉吟了一下,“從、從寒武紀時期的一、一隻草履蟲,到幾、幾億光年外的紅、紅矮星。”
“它們也會談論人類嗎?”
“嗯,它、它們總是,總是說人很、很自大—總、總以為自己發明了偉大的定理和宇宙的奧秘—其實,這些定理在人類誕生之前就已存在了。它們說,所有的發明都、都隻能稱作發現而已。”
“M,那天我們看完電影回家,遇到馬修的時候……你是不是知道那輛卡車會因為你降下了火車軌道的路障而直接轉彎?”
M點了點頭。
“卡車剛好在馬修彎腰撿錢的那一刻衝出來……也是這些數字告訴你的?”
“嗯,我隻要知道,一些時間、距離、長度,可以用數字表示的量,”M指了指桌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我就可以計算。”
“你能靠計算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
“並、並不是任何事都行。”M想了想,說。
“你是靠心算嗎?”
按照愛因斯坦的“決定論”,宇宙就像一個複雜的機械鍾表,一切都在設計中井然有序地前進。如果任何一個公式能夠概括鍾表的工作規律,那麽理論上來說計算未來就是可行的。
可這僅僅是理論上,無數個隨機事件串聯在一起形成一個超小概率事件,這個因果層級關係的複雜程度不低於讓一隻猩猩隨即打出一本《莎士比亞全集》。這個計算量就算是全世界的計算機加在一起都未必能算得出來,何況是M的小腦瓜啊!
M沒有再說下去,她的意思是,即使她解釋給我聽了,我也不會懂。
“但、但是我加入了新、新的隨機事件,改變了未來的一些事情,這違背了我和數字之間的承諾。”M低下了頭,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惆悵。
“你隻是讓那些壞人受到應有的懲罰,保護了自己而已,這不算是什麽大事啊……”
“蝴蝶效應,一件小事甚至可、可以改變宇宙運行的軌跡。”
“M,我不明白。”我搖了搖頭說,“既然你這麽有數學天賦,為什麽從來不給學校的那群傻瓜一點顏色瞧瞧呢?你可以用你的天賦去甩他們一臉!那些胸大無腦的啦啦隊長和那些虛偽的大人。”
想到畫著濃妝的麗莎和要帶走M的佩奇醫生,我就情不自禁地啐了一口。
“這、這些數字和公式並不全是好的。”M輕輕地別過臉,沒有再看我,“它、它們給、給我帶來災難和痛苦,比你想象中的多。很多時候我、我不想聽它們的話—卻不得不聽。”
M彎下身,從床底下扯出一遝布滿灰塵的試卷和書。我隨手翻開一張,那是七年級的物理試卷。M的名字被人用馬克筆塗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騙子”。
“我的區別在、在於,我能寫出正、正確答案—但沒有解題過程。我看起來很簡單的計算方式,卻沒人能看懂。”
我看著試卷上巨大的“騙子”兩字,一時間,氣不打一處來。
“你給教高中初中的老師看,當然看不懂啊!他們要能看懂,也許早就是下一個諾貝爾獎得主了!你應該拿給更專業的人看啊!”
M安慰我似的拍了拍我的手,但搖了搖頭。
“不、不重要了。”她說,“其實很多、很多事對我而言都不重要了。它、它們教會我看我的未來,我出生時就、就看到了我的死亡。我嚐、嚐試過改變它,可無論怎麽、怎麽變,隻是過程不同而已。現在的這、這種狀況是我最滿意的。我隻要安靜地等、等待它的發生。”
“很多事對我而言都不重要了。”M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這麽一瞬間,她讓我感覺似曾相識。
就像那個在天台上、最終鬆開我的手的人。
那個沒有名字、一心求死卻偏偏獲得永生的人,那個害得我家破人亡、卻讓我恨不起來的人。
不重要了。這句話是他的口頭禪。
他是一個隱藏在孩童軀殼裏的破碎靈魂,神給了他永生,卻沒有給過他哪怕一天的幸福。他靠著過去積攢的恨活了許多年,最終他恨的所有人和事都成了過眼雲煙,他連活下去的理由都沒有了。
他要逃離的卻是每個人都在追尋的。就像那天坐在黑色進口轎車裏的老人,即使富可敵國,仍然對永生有著接近瘋狂的執念。
期待得到永恒的人,又怎麽會了解永恒帶來的孤獨和悲哀。
M悲傷的眼睛,和我記憶中的43重合了。
“很孤獨吧。”沉默了很久,我抬起頭說。
“每、每個人都、都應該是孤獨的。”
“所以你一直在小心維護著死亡的方式,不讓任何偶然事件影響你最終的結局嗎?”我問。
“嗯。”
“比如說,在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死活不肯上車?”
M點點頭,隨即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紅色的汽、汽車如果在那時向北方開……我、我會在兩年零三個月後的一、一天,因、因此被淹死。”
我驚訝得合不攏嘴,我一直以為偶然事件下的微小變化能帶動巨大的連鎖反應隻是動態係統裏的一種理論而已,原來這種連鎖反應真的能被精確地計算出來。
“如果那天你沒有讓馬修被車撞倒,那我們……會死嗎?”
“會、會被打傷,而且你……會、會失去一隻眼睛……”M深深低下了頭,“因為……這件事,我、我的死亡方式變了,現在我,需要讓事情走上原本的正軌。這很難,就像錯、錯過高速公路出口的汽車,下一個離目的地最近的出口還有五十公裏,必須很小心,才能……”
“所以你才決定去特殊教育學校?那裏能讓被改寫的命運回到原來的軌跡?”我猛然想起今天M在辦公室裏的欲言又止。這一切都在M的計算之內,她隻是為了把她選擇的命運扳回正軌而已。
“可以……這麽理解。”M有些茫然地看著窗外的星空,“這該、該是最好的結局了。其實這、這樣對我也好,我是個怪胎,也許在那裏的生活會容易些……”
“M,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一心追尋的死亡方式到底是什麽樣的?”
M充滿憧憬地眨了眨眼睛,說:“那、那是八十歲那年,我躺、躺在郊外木屋的一張小**,看著外麵、外麵的大海,我緩緩地閉、閉上眼睛進入夢鄉……沒有任、任何痛苦,漸漸停止呼吸,被漲、漲潮的海水帶進海裏,消失在海上……今、今天看到大海的時候,我更、更確定這是最好的結局。”
M仿佛已經看到了她死去的那天,她輕輕地笑了,就像已經得到了一切解脫。
“我不明白,難道你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為了等待死亡嗎?”
“汪,你不明白。”M的眼神閃過一絲悲傷,“能被計算的未來,意、意味著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就像任何一個數學公式,不是被人為創造出來的—隻是被發現而已。每個人都、都有劇本。”
M告訴我,我們無力改變命運,從出生開始就沒有選擇。
命運已經給了你劇本,你能決定的隻是不到百分之一微乎其微的事情,你改變不了的永遠比你能決定的多—你改變不了日出日落、長大和衰老、性取向和智力;改變不了生存的欲望、繁殖的本能和貪嗔癡的人性。
無論是外在安排好的自然規律,還是刻在基因裏的隱藏劇本,我們自以為主觀做出的決定都是命運安排好的。
“我、我能決定自己的死、死亡方式,已經很、很滿足了。”M看著我,笑了。
“M,你能看到我是怎麽死的嗎?”隔了很久,我問。
“我並、並不能看見,所有人的命運。”M說,“我隻能,隻能看到某些必然事件的點……”
“那你能嚐試看看我的嗎?哪怕看到任何和我的死亡有關的東西。”
“你、你確定要這麽做嗎?”M問。
“嗯。”
M看著我,她似乎集中了所有的精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的臉,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地板。
過了將近兩分鍾,她還是一言不發。
“M,算了,不要勉強自己,我也隻是隨口問問而已。”我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
我的話還沒說完,M的眼神突然渙散開來。
“你怎麽了?”我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扶起來,她恢複意識後,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卻沒有說話。
“你沒事吧?”
M搖了搖頭。
“是不是我的……”我心裏一沉,但還是假裝輕鬆地聳了聳肩,“你看到不好的東西了嗎?”
“你、你的生命還有不到、不到半年……”
我的世界突然黑暗下來。
我快死了嗎?
我才十六歲,健健康康大活人一個,突然就被告知還有不到半年的生命。
一瞬間,我想起了還在醫院裏的媽媽,不知去向的舒月,迪克和達爾文,挽著我手臂的沙耶加,塞給我漫畫書的張朋……
我舍不得他們,也舍不得這個世界。
M繼續用手指快速地在地板上憑空寫寫畫畫,她的鼻子開始流血:“我不會、不會讓你死的,我在計算,計算看看你的軌道是否能改變……”
“別算了。”我拉起M的手阻止了她。
“也許,也許是有,有改變的可能性也未必……”
“我相信你的計算很準確,M,所以別算了。”我收起眼淚,忍住悲傷說,“但還是謝謝你,讓我知道了我還有幾個月的生命。”
“我很抱歉……你的死、死亡也許可以改變……”
“無論怎樣,我們現在算是遭遇一樣的困境了。”我努力地笑笑,“我們起碼都知道我們什麽時候死了,對嗎?”
良久,M點了點頭。
“我現在能體會到你的心情了—當你知道自己的生命軌跡和死亡的心情時。”我抬頭看著M,“與其去延緩我的死期,我更希望在剩下的這幾個月,按照我選擇的方式去活著。”
“也許我還有四個月就死了,也許還有五個月……可死亡就是這樣如影隨形,無論是明天會被花盆砸死,還是一百歲的時候在醫院衰竭致死;無論是緩慢的癌症,還是被子彈一槍斃命,死亡終究會來的。生命的可貴不正是因為它有期限嗎?因為生命短暫,才更應該活在當下,和愛的朋友、家人在一起,努力讓自己幸福,不是嗎?
“與其逃避死亡,不如讓生命來得更有價值。我相信無論是誰,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並不是等待死亡,而是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有意義。如果我的生命還剩下不到半年,那我是時候列一份遺願清單了,哈哈。”
我擦幹眼淚繼續說:“我好想談一場戀愛,把好吃的都吃遍,也不用擔心以後考不上大學啦,可以去好多地方旅遊,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旺旺,你很勇敢。”M愣愣地看著我,想了很久說,“但命、命運的劇本裏,你並不是有決定權的那一方。”
“我不勇敢。”我搖了搖頭,“我怕死,正常人哪有不怕死的?我連吃錯東西拉肚子都立刻叫救護車,發燒超過37.5℃就馬上去醫院,拔牙打個麻藥都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手機掉浴缸都不敢自己撿怕被電死……”
“我特別怕死,但比起怕死,我更怕失去愛,失去我的朋友和家人們。過去一年裏,我見到過因為懼怕死亡而不計代價追求永生的人,也見過真正得到永生到頭來卻一無所有的人,他們在我看來都很可悲。雖然我的生命已經不多了,但我寧願在追逐幸福的過程中有尊嚴地死去,也不願意苟且地活著。”
“我、我們的選擇不同……”M沉吟道,“我、我從出生起,就已經,就已經看完我一生的軌跡了……”
“我沒有像你那樣的能力,但是我想到你會離開我們,我就很難受—不隻是我,迪克、達爾文和沙耶加都會很難受,我們把你當成我們中的一員和最好的朋友。
“我不願意看到我最好的朋友被別人當成智障送到特殊學校,僅僅是因為她隱藏了自己的天賦。
“他們現在都在我家等你—如果你參加明天的‘AIME’數學競賽出線,你得到的獎金會支持你讀完高中進入大學。你的生命也許再也回不到你希望的‘正軌’—你不會在八十歲平靜地死去,但是你可以向所有人證明,你不是傻瓜。”
M用手指在地上輕輕畫著什麽,沉默了許久,再也沒有說話。
我站起來看看手表,快9點了。
“M你考慮看看,我先回去了……明天‘AIME’下午2點開考,現在還剩不到19個小時,我們會在我家等你到今晚12點。”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感覺到一絲涼意。抬頭看,漆黑的夜空布滿了閃耀的星星。
南方的小鎮入秋了。
我的生命卻已經進入了凜冬。
一開門就見到地上鋪滿了一堆草稿紙,達爾文、迪克和駱川坐在中間,連電腦都被搬到了地上,不知道在研究什麽。
“M來了嗎?”沙耶加遞給我一罐可樂。
“我……”看到熟悉的朋友們,我立刻就想起自己快要死了的事實,我的聲音一下哽咽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汪桑,你怎麽了?”沙耶加連忙遞給我一張紙巾,“你不是發短信告訴我們你倆去海邊了嗎?怎麽哭了?遇到什麽事了?”
我連忙搖了搖頭:“沒什麽。M需要點時間考慮,我告訴她我們會在這兒等她到晚上12點……你們仨坐在地上幹嗎呢?玩鬥地主?”
“中尉,不得了,M這次要逆襲宇宙了。”迪克叼著一塊比薩轉回頭對我說,“羅伯特說,M筆記本上的公式是一個超級無敵大牛×公式的變形,這個公式簡直能夠打倒異形,幹掉‘尤達’(《星球大戰》裏的反派),穿越宇宙黑洞……”
羅伯特是駱川的英文名。迪克的話弄得我一頭黑線:“什麽鬼?”
駱川放下筆:“打倒異形我不敢說,但這組公式確實是一個複雜公式的變形,如果加以研發絕對是顛覆性的,它證明了‘黎曼猜想’!你知道‘黎曼猜想’吧?一百多年來都沒有人能證明它,而一個高中生把它證明了,而且還推進了一大步!毫不誇張地說,這個公式甚至能改寫現代量子力學的發展,把人類文明拔到一個新的高度!”
“黎曼猜想”不但是曆史上數學七大難題之首,更是所有數學家畢生的夢。全球懸賞100萬美金,曆時一百多年都沒有人能證明它。
“黎曼猜想”雖然聽起來特別難,但原理特別簡單,就是素數的分布。
隻要上過小學的人就知道素數—凡是隻能被1和自身整除的數字,就叫作素數。
比如說從1到10當中,2、3、5和7都是不能被除了自身和1之外整除的數字,而其他的比如6能夠被2和3整除,8能夠被2和4整除。
在很長時間以來,素數的分布都被認為是沒有規律的:在無限延伸的自然數集中,隨機存在著無窮的素數,它們看似無比孤獨。
而“黎曼猜想”就是關於素數分布的規律。簡單來說,黎曼認為素數的分布是有跡可循的,但截至目前都沒有科學家能證明這個猜想。
“而M的這個公式,看似解決的是數學問題,其實進行了更深一層研究,它解決的是量子物理問題:它能夠推斷出10的10次方自然數以內的任何一個素數—至少現在我們算到這裏都是精確無誤的,比這個自然數更大的,家用計算機也算不了了。”
“量子物理?我以為M隻是數學厲害……”
“那你就太膚淺了,舉個例子,這個公式如果能輸入一個足夠強大的電腦,那就相當於女巫的水晶球。”駱川興奮地說,“無所不知的水晶球!”
也許是看出我的一臉迷茫,駱川耐著性子問我:“你聽過平行宇宙嗎?”
我點了點頭。
平行宇宙早就是科幻界的爛梗了,別說我了,連小學生都知道。
其實理論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的細微決定會形成兩個世界,這兩個世界將會走向不同的方向。
比如說我出門的時候看到外麵下雨了,我決定帶傘和不帶傘,都會把我引向兩個不同的平行世界,而我決定帶傘和不帶傘的這一刻則是兩個世界的交點。
“很多電影為了考慮觀眾的感受,盡量簡化了科學理論—他們告訴觀眾平行宇宙的時間是直線,所以交點也隻有一個—但真實的量子力學中,時間的形狀至今沒有一個確切的定論。宇宙和宇宙之間的交點絕對不止一個,隻是很少而已,就像素數一樣—如果把這個公式運用到量子力學裏,就能計算出這些交點—換句話說,她的公式能夠預測未來的‘必然事件’!”駱川點了一根煙,說。
“未來的……‘必然事件’?”
“多重平行宇宙的交點就是‘必然事件’。舉個例子,平行宇宙A裏你是學渣,平行宇宙B裏你是學霸,平行宇宙C裏你輟學了……但平行宇宙中數以萬計個你,都會在今天下午一點騎自行車去看海。‘今天下午一點騎自行車去看海’這件事就是這些宇宙的交點,也是宇宙中的素數,是單位以億萬計量的自然數中無法被整除的定量。”
“可為什麽即使預知了這些必然事件仍然不能改變它?假設我周四的時候去找到你,讓你周五早上不要去買咖啡,那這個交點不就不存在了嗎?”
“小朋友,宇宙的規律如果那麽輕易就能打破就不叫規律了—素數就是宇宙的規律。”駱川眼裏忽然露出一絲傷感,“我隻是舉了個淺顯的例子讓你明白而已,一旦問題複雜起來,可不是你一句話就能改變的,比如天災人禍、地震海嘯等等。”
我想起了M在拖車上對我的預言。
但凡有其他可能,她都不會告訴我我快要死了,我的死亡也許就是這種無法改變的交點之一吧。
雖然做好了思想準備,但聽到駱川的話,我的心還是一點點沉下去。
我不想告訴任何一個人我要死了。對我來說,一個人麵對死亡並不可怕,因為我至少知道老爸會在另一個世界等我—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界—這是我唯一覺得能夠坦然的原因。
可要把這件事說出來就不一樣了,我害怕麵對來自朋友的關懷。我不需要被人憐憫,更不想用積極和勇敢,來假裝自己很堅強。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在麵對死亡的時候很堅強。
我隻希望那天來臨的時候,我能少留一些遺憾、多一些尊嚴。
“你難道不驚訝嗎?怎麽一副快死了的表情?”駱川匪夷所思地看著我。
“哦,不是,信息量太大,我反應不過來而已。”我突然被戳到痛處,匆忙忍住眼淚,以防他們看出什麽端倪,我不敢哭。
“既然預知的交點不能改變,那還有什麽預知的必要呢?”我心不在焉地翻著冰箱,“如果……預知到不好的結果,那豈不是很絕望?”
“中尉,你今天不太正常。”迪克從一堆草稿紙裏抬起頭對我說。平常這個時候,我一定會跟著瞎起哄,盡管我是理科白癡。
“我……我隻是有點困。”我掩飾道。
“科學就是在絕望的黑暗中尋找希望。”駱川揚了揚腦袋,“自然規律無法改變,但能夠把傷害降低也是好的—就像我們雖然無法阻止山洪和地震,但可以在這之前疏散居民,減少傷亡……”
我懷揣著心事坐在沙發上,沙耶加輕聲問:“還有半小時就12點了,你覺得M會回來嗎?”
我搖了搖頭,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M不會來了。
作為從出生起就看完自己一生的人,M現在的生活說不定是她從無數個宇宙中挑選過、最適合自己的。
隻是我想當然地覺得,M隻要證明了自己的數學天賦,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畢竟對M來說,她在數學方麵的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一般意義上的天才,甚至可以拿數學界的諾貝爾獎—沃爾夫獎了。
我正想到這兒,外麵傳來了敲門聲。
M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