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殺過人嗎
“先生,無論您是誰,您都是一個迂腐的墨守成規的人,”達爾文終於抑製不住憤怒地說,“分辨不了善惡。您不懂得換一個角度來看待問題,所以您隻能在一群學院派裏挑技法成熟的倫勃朗,但永遠看不見還在麥田裏畫星空的梵·高!您隻能在沙礫中淘出金沙,卻分辨不了未加工的鑽石—如果常春藤是和您一樣的學院,我寧願不去!”
“那就祝你好運。”布朗教授愣了半秒,皺緊眉頭,邊說邊往外走。
“先生,對不起,是我幹的。”我擋在布朗教授麵前,低著頭說,“是我逼著M來考試的,是我的錯。請您千萬不要生氣,不要懲罰他們倆,我願意承擔考試作弊的一切責任。”
我閉上眼睛,反正我還有不到四個月就死了,就算是被學校開除了我也不怕。
布朗教授停下了腳步,他挑了挑花白的眉毛,看著我。
“先生,是我發起的。”布朗教授剛要開口,就被迪克搶白了,“我還賭……不,賄賂了駱川……”
“我說了,是我黑進的校內網,改了考生記錄,和任何人無關。”達爾文沒等迪克說完就打斷了他,“和他們都無關,要罰罰我。”
完了,大家開始集體認罪,我突然想到了什麽,下意識地轉身去捂沙耶加的嘴。
這個傻妞,她的老爸老媽每天送她去幾百個補習班,她要是真攤上什麽不良記錄,那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估計能被她家裏人罵死。
“我!我偽造的準考證唔………”
我還沒捂住,沙耶加已經急吼吼地說出來了。
傻姑娘,咋就這麽耿直呢!
布朗教授沒有看沙耶加,隻是有點疑惑地看了看我,好一會兒才問:“你為什麽要逼她?”教授說著,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瑟瑟發抖的M。
“她沒,沒有逼我,是我,是我………”
M一緊張就結巴得更厲害了,布朗教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沒有問你。”
“你說你是主謀,你在做這件事之前知道作弊的嚴重性嗎?”布朗教授昂著頭看著我,“既然她本人也不想來參加比賽,為什麽你們還要冒著被學校開除的風險讓她混進來?”
“因為,因為通過‘AIME’證明她的能力,才能讓學校的老師相信M不需要被送到什麽特殊兒童教育機構。她和我們一樣,她不是怪胎。”我深吸了一口氣,迎上了布朗教授的眼神。
布朗教授又看了我一會兒,目光漸漸變得柔和。
“你們都是她的朋友嗎?”
無聲地,大家都點了點頭。
布朗忽然歎了口氣,臉上仍然冷酷,聲音卻溫柔下來:“我做‘AIME’主考官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你叫什麽名字,孩子?”
“美,美年達。”
布朗打量著旁邊的M:“孩子,我在麻省理工學院任教期間也遇到過許多像你一樣‘特別’的學生—他們當中有的有‘學者症候群’,有的則有‘自閉症’或‘腦癱’,這都不罕見—但他們絕大多數的人生是孤獨的,並不像你一樣,有這麽一群朋友。可我並不能因為這樣,就破壞了考試規則。你明白嗎?”
布朗轉向我,我點了點頭。
“‘AIME’之所以能成為美國最權威的數學競賽,”布朗院長說著,敲了敲桌子上還沒封存的試卷,“是因為它嚴苛地規定了晉級係統和考試人數—我們的目的是讓孩子們對數學的熱愛得以延續,讓他們在解題中找到快樂,而不是為了選拔天才。也許你的朋友比別人都聰明,但不代表可以享有特權—如果每個人都像她一樣混進考場,那麽晉級考試就失去了意義,對其他從八年級就開始參賽的考生是不公平的。”
“教授,請你……”沙耶加還想最後爭取一下,但被布朗教授揚手打斷了。
“我不能把她的卷子和其他考生的試卷封存,她的成績也作廢了。”
我能看出來對麵的迪克和我一樣,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頓時成了泄氣的皮球,一下萎靡了。
布朗走過來,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溫暖而有力量,一下把我從失神中扯了回來:“小姑娘,別難過,好了,也許沒那麽糟。我倒是願意看看你朋友的卷子,未必隻有‘AIME’的分數才能證明她的能力,我想我的副院長頭銜應該也能證明。”
“好棒!”我還沒反應過來,沙耶加和迪克已經一陣歡呼,連達爾文一直板著的臉也多雲轉晴了。
布朗教授一邊從密封袋裏抽出M的試卷,一邊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副金絲眼鏡,在燈光下端詳起來。
我看著他胸口掛著的牌子,來自麻省理工學院的“AIME”主考官,連駱川都畢恭畢敬地叫他校長,怎麽看都來頭不小—也許他是最能幫上M的人了。
最初布朗教授的臉上還沒有什麽表情變化,直到看到最後兩道大題時,他逐漸從鎖緊眉頭的不解,變成了一臉吃驚的表情。
“這個公式……這是你自己想的嗎?”布朗教授抬起眼鏡,臉頰發紅,手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
M搖了搖頭:“它、它一直,在、在我腦子裏。”
布朗教授臉上閃過一絲失望的表情,隨即恢複了平靜,轉而望向駱川:“所以你也是看了這個公式,才把她帶進來的?”
“完美地證明了‘黎曼猜想’,解決了素數的分布,我當時看完也嚇了一跳。因為這個公式並不是她靠推論得出的,所以我一下也無法看出任何問題……但不得不說,如果這個公式被證明了,那將把天體物理運算推進至少幾百年……”
“我明白了,這份試卷我先帶走了。”布朗教授拿起卷子塞進公文包裏,“孩子,放心,你們的朋友不但不是白癡,甚至能改寫人類的文明進程。”
“老師,等等。”我突然想起什麽,叫住布朗,“我能看看今年‘AIME’參賽的名冊嗎?”
名冊從頭翻到尾,總共有320個學生,每個學生都配了照片和個人信息。
沒有張朋。
難道剛才真的是我眼花了?
“中尉,你剛才很勇敢嘛!我們果然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從考場走出來,迪克拍了拍我的肩膀。
“剛才太緊張了,到現在我都能摸到我的心在狂跳呢……但是這種感覺簡直爽爆了!”沙耶加摸著心口興奮地說,“我覺得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做了一件讓我引以為傲的事,比考試考第一名,甚至拿到鋼琴比賽獎杯更讓我自豪。汪桑,是你的勇氣感染了我。”
我在心裏露出了一絲苦笑。
人的一生就好像一個房間,生命的長度就像這個房間的大小。當我們的房間很大的時候,總想用很多很多東西裝滿它—名譽、權力、金錢……這裏麵的每樣東西我們都以為是必不可少的。可當生命的房間突然由大變小,所有虛榮的裝飾品都必須丟掉,這時候你才知道對你而言最珍貴的是什麽。
當我的生命還剩不到半年的時候,除了親情和友情,其他任何事情對我而言都沒有意義了。
我隻想保護好我的朋友。
“雨過天晴!今晚我家BBQ走起啊,買的凍肉都在車裏快曬化了!”迪克從考場出來,伸了個懶腰,說道。
真的雨過天晴了嗎?我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雖然下過一場雨,但烏雲似乎仍在從四麵八方壓過來。我的心裏莫名地有些不安。
和我一同抬起頭的,還有M。她拉著我的手,在我身邊輕輕地說:
“暴雨將至……”
迪克家住在小鎮中心公園旁邊的一棟複式大別墅裏—能買得起這種房子的,絕對是中產階級頂層的土豪了。
白色的屋頂插著一麵巨大的美國國旗,前院有一座將近六百平方米的花園和一個大理石噴泉,後院的泳池旁邊本來是車庫,現在變成了達爾文的房間。
迪克曾經想讓達爾文和自己一起住在別墅裏,畢竟他家隻有三個人,空房子還是有幾間的。可達爾文和所有老外一樣講究個人隱私,堅持住進了車庫改成的房間。
“特異功能社團”成立早期我們就在迪克的家聚過會,但我們幾個都沒見過迪克的爸爸。據說他是美軍軍官,長期在猶他州和新墨西哥州的軍事基地駐紮,很長時間才回來一次。由於他的飛機晚點,出於禮貌,我們還是決定等一小時再開始燒烤。
也許是受他老爸的影響,迪克是“美國隊長”的中堅粉絲—他房間裏的美隊漫畫和海報收藏估計在整個佐治亞州都是數一數二的,甚至還有傑克·科比(《美國隊長》漫畫作者)簽名的第一期漫畫和印著漫威標誌的美隊盾牌。
“總有一天,我也要用超能力來保護這個國家!”迪克拿著盾牌擺出了一個特別“二”的造型,“就像我老爸一樣!”
“我覺得超級英雄的緊身製服應該沒有加大碼的,你最好先減減肥。”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拜托!超級英雄也有不同尺寸的。”迪克攤了攤手。
“上校,不是我打擊你,你的半秒鍾隱身術別說超能力了,連微能力都不算。”我百無聊賴地癱在地毯上,“超級英雄裏,哪個不是能飛簷走壁以一當十呀,何況你的隱身術還要醞釀大半個小時才能發動,敵人早就幹死你一百次了。”
沙耶加坐在旁邊翻著迪克書架上的相簿,突然抬起頭問:“迪克,這真的是你嗎?”
“嘿嘿,沒認出來吧?”迪克一笑眼睛就能眯成兩條縫。
我湊過去,那張照片裏的迪克看上去大概七歲,穿著一件運動衫坐在輪椅上,又瘦又矮,手臂細得就和擀麵杖一樣。他的頭在太陽底下疲倦地耷拉著,紅頭發亂成一團,像雞窩一樣粘在腦門上。似乎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這……是你小時候的照片嗎?”沙耶加驚訝地問道。
“不,這會兒我已經九年級了,也就是兩三年前的事情。”迪克不以為意地說。
我這才想起來他曾經告訴過我,他九年級的時候因為各種病導致身體不好,瘦得像麻稈兒一樣—我當時以為迪克的描述是經過藝術加工的誇張,沒想到果真如此。
“我的天哪,那時候的三個你加起來都沒現在壯!”我由衷地說。
“是啊,那時候我虛弱得走兩步都會氣喘。別人參加校運會,我就隻能在旁邊看著。”
“這麽看來,迪克還真的跟美隊挺像的,美隊最早也是個患了肺結核的瘦弱男孩兒。”沙耶加若有所思地說。
“我隻是病好了而已—以前病的時候什麽都不能吃,一好了就覺得要把以前沒吃的都補回來,一不注意,這不—”迪克開玩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還是願意做一個能吃能睡的胖子。”
“這頓BBQ過後,我們社團的經費就用完了,”一直沒說話的達爾文抬起頭,他手裏拿著社團賬本和計算器,“估計下禮拜,我們又該去賣烤肉了。”
“我想我下禮拜應該沒法去了……”我一直醞釀要怎麽開口,才會讓大家比較好接受。
“汪桑,你要回亞特蘭大看媽媽嗎?”
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的意思是我以後都不能去了,對不起。我決定退社了。”我支吾著說。
“你說什麽?!”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我可能明天就去亞特蘭大了……下周也不會去上學。或許,過段時間我會回這裏看你們……"
“為什麽?汪桑?”
“是啊,哪怕不想做隱身術練習,我們可以做穿牆術啊,可以做冥想啊瑜伽啊……”迪克嘰嘰呱呱地說得亂七八糟,估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嗯,我也舍不得你們。但是……因為某些理由,我要去亞特蘭大和我媽媽待一段時間。”
我猶豫著,不知道這個理由能否足以讓他們信服。但我不想告訴我的朋友們,我隻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
“沒關係啊,亞特蘭大離這兒並不遠……我們都會等你回來的……多久也會等……”沙耶加拉著我的手,眼圈有點泛紅,“三個月?半年?一年……”
“對不起,我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敢看沙耶加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
“你要是實在有事,我們也可以去找你……”迪克一邊說,一邊使勁推了推他身旁的達爾文。
“嗯,如果周末開車去亞特蘭大,我們能住在我爸媽那兒……”達爾文嘟囔著。
“你們找不到我的。”我不敢看任何人的臉,隻能望向M,她坐在**理解地看著我—隻有她知道這一切的真實原因。
“你到底……”沙耶加還想再問下去,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孩子們,別待在樓上了,我做了土豆沙拉和烤雞排。”凱特阿姨捧著一盤杯子蛋糕站在門口。
“媽,你下次能先敲門嗎?我都十七歲了……”迪克有些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你小時候犯哮喘那會兒,我每天都得進來十幾次,從來沒敲過門。”凱特阿姨也不生氣,笑著跟兒子調侃著,“快下樓吧。”
“媽,你怎麽還活在十年前……”迪克翻了個白眼,走了出去。
凱特阿姨係著圍裙,裏麵是一條綠色碎花連衣裙,從背影看已經略有發福。我在超市遇見過她幾次,每次她都會笑著主動跟我打招呼。
“嗨,旺旺,你過得好嗎?……”
“你見到迪克了嗎?他今天在學校怎麽樣?……”
“迪克的午餐都是我親自做的,他和普通孩子不同,挑食又容易食物過敏,還請你多多包容他……”
“旺旺,今天的鯡魚很新鮮,用來做烤魚排剛好,你應該買點。迪克不愛吃魚,所以他總是缺少微量元素,你一定要勸他多吃點……”
任何話題在凱特阿姨嘴裏的唯一歸宿都是兒子—隻要說到兒子,她的話就像打開的水龍頭一樣停都停不住。次數多了,我都覺得我變成他們母子倆的傳聲筒了。
一開始,我對凱特阿姨的喋喋不休有點無所適從,自從迪克告訴我他小時候體弱多病,要是沒有他老媽的照顧他早就死了的往事,我突然能夠理解凱特阿姨了。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感情的宣泄點,丈夫常年不在身邊,她自然而然就把全部的愛都傾注到兒子身上,兒子早已是她生命的全部。從迪克幼年起,凱特阿姨就對他百般照料,早就養成了習慣,以至於成年後都無法再扳回來。這種母親在所有地方都有,無論是中國還是美國。
“迪克,握住扶手好嗎?”下樓梯的時候,凱特阿姨在後麵叮囑他。
也許是因為我們在場,迪克顯得更加尷尬,他低吼了一句:“拜托,媽,別再說了!”
“你八歲的時候因為貧血從樓梯上摔下來,我在醫院陪了你三天三夜。”凱特阿姨完全沒聽出來迪克的惱怒,而是自顧自地陷入了回憶裏,“那三天簡直太難熬了,你本來就有‘ALS’,加上骨折,很可能就因為動脈血栓而死……”
“ALS?”沙耶加不解地問,“阿姨,您是指肌萎縮硬化症嗎?”
我走在凱特阿姨的後麵,明顯看到她的臉色變了變。她的手下意識地捂了捂嘴,就像說錯了什麽一樣。
“沒,沒有,就是普通的貧血而已,已經過去好多年了,我記不清楚到底是‘ALS’還是‘BLED(流血)’之類的了。”凱特阿姨隨即轉移了話題,“雞排在烤箱裏,你們去拿餐具吧。”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老爸!”迪克率先衝過去打開門,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的上校,你過得好嗎?”迪克的老爸笑起來和兒子一模一樣。
迪克的爸爸身材魁梧,一頭灰白的頭發梳在腦後,看上去應該五十多歲了,眼角已經有了很深的皺紋。但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的接近退休的中老年人。也許是因為軍人的習慣讓他看起來特別挺拔,視覺上超出了實際身高。
“老爸,你看這是什麽—”迪克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錯版的硬幣,“1970年的兩角五分硬幣!你看這裏!”
“天哪,這真是獨一無二的絕版!”迪克的爸爸定睛看了看,“這一枚比我收藏冊裏最珍貴的那幾枚都稀罕多了。”
“不是一枚!是五枚!你能想象嗎?這是M送給我們的,一人一枚。”
“那真的是無價珍寶,你的朋友送給你的就更應該好好珍惜。”迪克的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邊走進房間,一邊和藹地向我們招了招手,“你們好,叫我愛德華就可以了。謝謝你們今晚能來。”
在美國,除了爸爸媽媽,任何長輩都是直呼其名,老師也一樣。
“我叫旺旺,很高興見到您。”
“我是沙耶加,謝謝您邀請我們來。”
躲在我身後的M沒說話,因為有點口吃,M總是自卑的,在陌生人麵前常常怯場,大多數時候我都在充當她的翻譯機。
“這個是美年達,這五枚硬幣都是她收集的。”我側身和愛德華介紹M,下意識地轉向她。
M站在樓梯上一動不動,完全忽略了後麵還堵著一個達爾文。她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愛德華,緊閉著嘴唇。
雖然M平常也經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但畢竟是初次見麵的長輩,這麽盯著別人是很不禮貌的。我下意識地拉了一下M的手臂,提醒她不要失態。
M在發抖。
雖然她在竭力地控製自己,但愛德華還是敏銳地發現了。
“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先坐到沙發上來吧。”愛德華往前朝M走了幾步,又停住了,他銳利的眼睛忽然半眯著,盯著M看了半天,道,“我們……見過嗎?”
我也疑惑地看了一眼M。今天M去考試的時候,沙耶加專門幫M收拾了一個新造型以掩人耳目,此刻她還穿著從舒月衣櫥裏搜刮出來的少女裝,臉上帶著精致的妝容,和學校裏的時髦女孩沒兩樣。
“不……先生,我們沒見過。”過了半晌,M似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幾個字,聲音比蚊子還小。
“哦,是嗎?”愛德華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言自語。可眼神一直沒從M身上挪開。
“別把工作那一套帶回家。”凱特阿姨誇張地抱怨了一句,“要是這孩子能是壞人,我們國家就沒好人了。現在的女孩子都打扮得差不多。”
“也是,哈哈。”愛德華的眼神鬆懈下來,他一邊說,一邊鬆開領帶向後院走去。
愛德華一離開,M像虛脫一樣,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我一把扶住她。
迪克趕緊走過來,問:“M你還好吧?”
“可能是一直沒吃飯,有點虛脫了,你們先過去,我帶她去廚房弄點水。”我摻著M往廚房走,“一會兒見。”
“你沒事吧?”我接了一杯冰水放在M麵前,但她並沒碰。
她搖搖頭,緩緩鬆開了握緊的拳頭。我倒抽一口冷氣。
M的指尖一片血紅,她握拳時,指甲硬生生把手掌上的皮肉戳破了。
“你……認識愛德華?”
透過廚房的窗戶,我能看見愛德華和迪克已經在點烤爐上的木炭了。
M怔怔地望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說:“別,別問了。”
當M不想說一件事的時候,哪怕撬開她的嘴也問不出來。
“那你……還去燒烤嗎?”
“嗯……”M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我現、現在還不能走。”
M的沉默並沒有影響BBQ派對的熱鬧,愛德華是個很會製造話題的人,不但見多識廣,而且聲音沉穩好聽,一點都沒有家長的架子。比起凱特阿姨,他更會聊天。
“……當時我的下腹中了一槍,快疼昏過去了,旁邊的戰友為了不讓我睡著,一直跟我說話—他們問我以後要是生了孩子,會取什麽名字。我說,‘該死!要是我能活著回去,孩子就叫迪克·龐德。畢竟那顆子彈再低三英寸,我就真的被物理閹割了!’”
“原來迪克的名字是這麽來的。”沙耶加的臉微微有點發紅,但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因為這一槍,”愛德華喝了一口啤酒,“我被送回了美國,在療養時認識了凱特。當她懷上孩子時,我告訴她這個名字,她的第一反應是把一整張比薩都扣在我臉上。”
愛德華把我們都逗樂了。
“你……殺過人嗎?”一直沒說話的M突然抬起頭,看著愛德華。
她說得很慢很慢,卻沒有口吃。
這句話讓氣氛驟然變得尷尬,大家都接不上話,隻能聽到烤爐上木炭的“嗞嗞”聲。
愛德華的微笑一下僵在了臉上,他掃了一眼坐在最遠處的M,眼神迅速變了變,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形成了一個怪異的表情。但隻是一瞬間,他收了收嘴角,恢複了溫柔的聲音:“保護國家是軍人的天職。還有,任何戰爭都有犧牲。”
M側過頭沒有再說話,但是我分明在她臉上看到了憎恨。
“戰、戰爭太殘酷了,我還是希望世界和平。”我趕緊打了個圓場。
“沒人希望戰爭,但當它無法避免要發生的時候,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把傷亡降到最低,做到不戰而降是最理想的。這是我所在的部門這十幾年工作的主要方向。”說這句話的時候,愛德華慈愛地看著兒子,“我們會不計一切代價保衛這片土地,保衛我們愛的人,保衛正義和自由,哪怕犧牲軍人的生命。”
我想起在加入特異功能社團的時候,那個基督教小哥當成笑話說起的迪克的往事。他在看到同學被地痞混混兒欺負的時候不顧危險挺身而出,是因為受到了軍人父親的影響吧。
“你,你的生命……”我突然聽到M的聲音,“那如果是犧牲無辜的人呢?”
她的聲音很小,隻有坐在她身邊的我才能聽到。我趕緊在桌子底下握住她冰涼的雙手。
M一定認識愛德華,我暗暗地想。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事情,才會讓M對愛德華又怕又恨?
“旺旺,你是中國來的留學生嗎?”愛德華又開了一瓶啤酒,問。
“我……”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三言兩語都說不清楚,我艱難地撓了撓頭,“其實吧,我出生在美國,所以有公民身份—但我很小的時候就回國了,一直在國內長到十五歲才過來的……”
“你有美國身份,就是美國人。”愛德華簡單地就把我歸了類,“美國是個大熔爐,由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人種組成—保衛這個國家,讓它變得更好,不但是軍人的天職,也是每個國民的天職。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我的邏輯思維很差,他這麽一繞我也暈了,隻覺得似乎怪怪的,但一時間也無從反駁。
“我,我……”我咽了口口水,“我隻做我覺得對的事,和國家無關。”
“當然,”愛德華笑了笑,“我們都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就在這時,愛德華的電話響了。電話接通後,他的臉色突然凝重起來,站起來走到了泳池的另一端,和電話那頭低語著什麽。
“M,你今天怎麽了?”迪克趁著空當,有點不滿意地嘟囔了一句。
“是、是不是為了保護大部分,就能犧牲小部分人?為、為了勝利,犧牲無辜的人也、也在所不惜嗎?”
迪克顯然沒想到M會這麽問,竟然一時語塞。
“唉,戰爭本來就很殘酷,別爭了。”連達爾文這種沒情商的人都出來打圓場了。
M搖了搖頭:“殘、殘酷的是人。”
“呃,我想回家了,昨晚一夜沒睡,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我趕緊揉揉眼睛打斷了這個話題,“M,我們一起走回家好嗎?”
M點了點頭,跟我往前院走。
愛德華拿著手機,在泳池另一邊跟我們說再見,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終停留在M的臉上。
我和M一路無話,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我告訴M,明天我回學校跟老師請假,確定她不需要去特殊兒童教育學校之後,我就離開這兒了。
M仍舊沉默,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最後緩緩說了一句:“下次見。”
第二天直到中午,M都沒來上課。
和老師請完假,我順便問了一句布朗教授的事。
“就是那個‘AIME’的主考官,麻省理工學院的布朗教授,他給您打電話了嗎?”
費曼老師一臉疑惑地搖了搖頭:“出什麽事了嗎?他為什麽要給我打電話?”
“噢……沒,沒什麽。”我忍住沒說M去參加了“AIME”的事,布朗教授答應我,今天一早就會給學校領導打電話。
“那有人來問過M的事嗎?關於她去……特殊學校的事?”
費曼搖著頭剛想說什麽,桌上的電話響了。
總算打來了,我心想,這個布朗教授比駱川有誠信多了。
費曼接起電話,他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顯得很嚴肅。我竟然莫名其妙地眼皮一跳。
過了幾分鍾,費曼抿著嘴掛掉電話……
“布朗教授怎麽說?”我急切地問。
“旺旺,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一定要鎮定些……”費曼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
“鎮上的警察局打電話過來,M昨晚……死了。他們在河壩上遊發現了她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