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家
河壩的一邊是森林,另一邊是公路,公路對麵則是M住的那片拖車區。
靠近公路的這一邊修建了鐵絲網,足有一人多高,上麵帶著倒刺,部分已經生鏽了。據說是因為多年前有孩子在這裏溺死過,因此到處都可以看到“請勿攀爬”的警示語。
每次和M放學回家,我們都會走過這裏,偶爾甚至能看到從森林裏鑽出來的狐狸或野兔在河壩邊的淺灘喝水。
這片淺灘,如今卻放著M的屍體。
我從車上下來,蹚著水跌跌撞撞地走過去。
案發現場拉了警戒線,達爾文他們站在外麵。如果不是沙耶加扶了我一把,我還沒走過去可能就已經跪下了。
兩個警察正靠在警車上做記錄,幾個法醫樣子的“白大褂”正在取證,其中一個正在給一隻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拉拉鏈—塑料袋外麵沾著泥沙,隻有拉鏈的頂端露出來一縷濕乎乎的頭發。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讓……讓我看看……”我抬起警戒線想往裏走。
“汪桑……”沙耶加搖搖頭,臉上布滿淚痕,“別看……不要看……”
“你是誰?這裏不能進來……”一個警察走過來攔住我。
“讓我看看M……”我沒理他,繼續往裏走。
“你沒聽見我說話嗎?這裏不能進來!”那個警察擋在我前麵,把我往外麵推,“請離開案發現場。”
“讓我看看M!你沒聽懂嗎!你們弄錯了,這不是她!”我歇斯底裏地叫了出來,“她不會死的!不會死的!”
我扯著那名警察的衣服企圖推開他,他用手肘向我脖子上一撞。我頓時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上。
“你!現在立刻離開!”他把手放在腰間的警棍上,對我吼道。
“讓她看一眼吧,這孩子是她的朋友。”人群裏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
圍觀的人中又傳來了幾聲附和,他們大部分是拖車區的居民,常常見到我和M在一起。
另一個警長樣子的人走了過來,和推我的警察嘀咕了幾句後,彎下身對我說:“如果我為你破例一次,你能答應我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嗎?”
我機械般地點了點頭,他示意我可以過去了。
黑色塑料袋下麵,是M蒼白到發青的臉,她的嘴唇毫無血色,上麵濕乎乎地沾著紅色的卷發。
M臉上那道還沒好全的疤,被水泡得漲裂開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我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
是我把M害死的,是我!
要不是我讓她去挑戰什麽狗屁命運,她就不會參加數學競賽—她會按照她希望的那樣,平平安安活到老,在睡夢中死去。
是我改變了她命運的軌跡!是我的無知害死了她!
她本來不用死的!
“冷靜一點,冷靜……”達爾文和沙耶加過來,拉住歇斯底裏的我。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把M害死了……”我一邊掙紮,一邊哭。
“汪桑,你不要這樣……”
我的叫喊聲打斷了正在給一個中年男人錄口供的探員,他走過來象征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
“M……她究竟是怎麽死的?”
那個探員猶豫了一下:“我們到案發現場外麵說吧。”
我被沙耶加攙扶著走到警戒線外麵。
“你們可以叫我蒂姆,我想問你們幾個問題。”探員一邊說,一邊點了根煙,“不介意吧?真是漫長的一天。”
我們搖搖頭。
“你們最後一次見到死者是什麽時候?”
“昨晚……”
“和平時相比,她有表現出什麽異常嗎?”
“她……”我想起她在樓梯上抖得像篩糠一樣,但一下又不知道如何說明。
“她昨晚似乎有點低落……”沙耶加回憶著,“似乎有點……憤世嫉俗?”
我知道,沙耶加指的是M質問愛德華,他有沒有殺過人的事。
“你們有沒有遇到過什麽和平常不一樣的事,或者奇怪的人?”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還在河岸上呆坐著的迪克。
M自從看到愛德華後就變得不正常,但如果貿然和警察這麽說,無異於把迪克的爸爸變成了嫌疑人。
“沒……沒有。”我支吾道,看了一眼沙耶加和達爾文。大家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在你們看來,死者平常是個什麽樣的人?”
“M很好,她很善良,很真誠……她從來不會去傷害任何人。”
“我聽說她在學校並沒有什麽朋友,成績也不太好?”蒂姆寫字的手頓了頓,抬頭意味深長地問。
“她根本不是其他人說的那樣!她故意考不好有她的理由!她能……”我的話到嘴邊就打住了,“她能預知未來”這件事,連沙耶加和達爾文都不知道,要是現在說出來,所有人都會覺得我瘋了吧。
“總之,她很特別……隻是因為口齒不清,所以有些自卑。”我喃喃道。
“嗯,自卑。”蒂姆又在筆錄上寫著什麽,邊寫邊自言自語,“一個貧窮的、自卑的、成績差並且患有自閉症的青少年。”
“你什麽意思?”蒂姆漫不經心的口吻徹底激怒了一直沉默的達爾文,他所有的悲傷和怒氣都在一瞬間爆發了,“你作為警察,應該去調查清楚她的死因!捉拿凶手早日歸案!而不是在這裏挖苦她的人生!”
達爾文的聲音差點刺穿我的耳膜,一時間,淺灘上的人都轉過頭來。
“我的問題問完了。”蒂姆合上筆錄,掐滅了煙,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等等,你還沒告訴我們M的死因!”沙耶加跟上去質問道,“我們是她的朋友,我們有權知道!”
“死因還要等驗屍報告和化驗結果,”蒂姆不耐煩地壓了壓帽簷,“但就目前的證據看來,她是自殺的。”
自殺?
我一下蒙了。
M為什麽會毫無征兆地自殺?昨天我和她一起回家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呀……
“這不可能!”我幾乎是用盡全力說,“M不可能會自殺!”
“我很抱歉,孩子,但恐怕這是真的。”那個剛被蒂姆錄完口供的人向我們走來,“我昨晚見到她了。”
我認出他了,他是水壩旁邊汽車修理店的老板,一個六七十歲的黑人大叔。他修車的時候喜歡聽爵士樂,我和M每天走過河壩都會路過他的店,他總會很熱情地跟我們打招呼。
“孩子,我見過你幾次,但一直沒自我介紹,我叫喬。”大叔伸出手和我握了握,他的手因為常年修車布滿老繭,卻結實溫暖。他穿著的背帶褲裏還插著電筆和小扳手。
“相信我,我心裏也不好過,要是我昨晚堅持留下來,這孩子也許就不會死。”喬擦了擦濕潤的眼角,沮喪地說。
喬的汽車修理店在河壩旁邊開了有二十年了。住在附近的人大部分開的是破車,隔三岔五就出小問題,尤其是下雨天。喬的店裏都是二手車拆下來的舊部件,以舊換舊對窮人來說經濟實惠,所以周圍的大多數人都會來這裏修車。
喬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店裏,隻有節日才會回佛羅裏達的鄉下和孫子們團聚。天氣好的夜晚他會把小桌搬到院子裏,開上幾瓶啤酒,聽聽爵士樂。
就在昨天晚上,喬在兩瓶“百威”下肚後,突然看見河壩上有一個清晰的人影。
這讓喬精神緊張起來,河壩外麵有掛著倒刺的鐵絲網,一般人是進不去的。要說是政府的施工隊,也並沒有看見任何照明燈。
喬吸了一口氣,打起手電來到鐵絲網邊上,借著月光他看清了M站在河邊,月光灑在她身上,她的臉平靜得像一座大理石雕像。
“孩子,你在那兒幹什麽呢?”喬認出了M,鬆了口氣大聲問道,“你應該回家上床睡覺。”
“謝謝您的關心,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嗎?我一會兒就走。”
“你是怎麽進去的?”喬問。
M向他解釋,不遠處的鐵絲網有一處裂口,她是從那兒鑽進來的。
後來,喬又勸了M兩句,讓她早點回家,可M不再搭理他。
“我老了,現在的年輕人想什麽我真不懂。”喬沒辦法,隻好嘟囔著往回走。
喬的骨子裏是一個熱心腸的人,才回店裏沒幾分鍾,又因為不放心返回了河壩,可M已經不見了。
“我以為這孩子回家了……”喬搓著手自責地說,“誰知道……要是我當時沒走開就好了。”
喬是個笨拙的老實人,他不會撒謊,也沒必要撒謊。
“你確定當時隻有M一個人在河壩旁邊嗎?”
“是的,我確定。”喬說,“我在這兒生活了幾十年,哪怕有一條野狗在,我也會發現的。”
“夥計們,快中午了,回去結案吧。”蒂姆有點厭煩地摘掉橡膠手套,“快把這袋東西拖走吧,再過一會兒就要發臭了。”
“你要去哪裏?”蒂姆言語中對屍體的不尊重觸怒了迪克,他的手重重地按在警車門上,“你最好說話客氣點!”
蒂姆一點都沒有被迪克嚇住,他的一隻手放在槍托上,另一隻手撐著車門:“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看來有必要讓某人吃點牢飯才能長記性—”
“我看你才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我是迪克·龐德,美國陸軍少將愛德華·龐德的兒子。”
認識迪克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爸爸是校董,後來聽很多人說起愛德華來頭不小,不但資助了鎮子上的學校,更為本地電信和醫療出過一份力,是小鎮上僅次於鎮長的有威望的人物。人們都把他看作士兵中的士兵,大家都很尊敬他。
蒂姆的臉色變了變,槍托上的手放了下來:“替我向你爸爸問好。”
“如果我爸爸知道這裏有任何人濫用職權草菅人命,他可不會高興。”迪克死死盯著蒂姆,頂住車門的手寸步不讓。
“我們之間似乎有什麽誤會—但我能以我的名譽保證,在沒有縝密調查的前提下,我們是不會隨便下結論的—”
“你憑什麽判定M是自殺?喬的證詞無法直接證明這件事!M死的時候,他並不在現場……”我反駁道。
蒂姆舉起手做投降狀。
“冷靜點孩子們,”他歎了口氣,“本來按照正規流程,我是不能透露調查細節的—”
蒂姆轉頭看了看迪克:“但看在愛德華少將的麵子上—好吧,除了目擊者之外,我們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了遺書。”
遺書?
我驚叫起來。
“M寫了什麽?給我看看—”
“很抱歉,遺書的內容不能透露,”蒂姆搖了搖頭,“拋開司法程序不說,死者的遺書裏寫明了不願意內容被曝光。我明白你們是她的朋友,但既然她不想讓人知道,我們該保護她的隱私,不是嗎?”
M在一個毫無征兆的夜晚選擇了自殺,並且留下了一封不願意曝光的遺書,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思緒一下混亂起來。
“順便說一句,看那邊。”蒂姆指了指河壩上的一根水位監測柱,麵對河床的一麵有一塊正方形的黑色玻璃。
“那個監控攝像頭是前兩個月剛裝的,裏麵的錄像已經被我的同事拿回去取證了—河壩是政府的公共財產,因此監控錄像是可以公開的,如果你們要看—”蒂姆聳了聳肩,“到警察局找鑒定科,就說是我說的。”
小鎮警察局的鑒定科與其說是一個科室,不如說是一間五平方米大小的雜物間,夾在羈押室和等候區中間,裏麵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物證和資料。桌上唯一能和“鑒定”兩個字挨上邊的是一台指紋采集機和一台顯微鏡。
鎮子上的治安一直都很好,唯一比較亂的區域就是M住的那一片了。因為幾十年間都沒有大案發生,所以小鎮警察的主要工作除了日常巡邏,就是幫張三找狗,給李四協調家庭糾紛,為王二麻子的牧場驅趕野生小動物之類的瑣事。整個警署隻有十二個警察,其中四個還是文職人員。
也許是因為新裝的原因,攝像頭錄下來的畫麵是紅外的,即使在低照度的情況下也非常清晰。
我們不但看到了喬和M隔著欄杆對話,也看到了她一步步走進河裏。
孤身一人。
我絕望了。
即使再怎麽不相信,我也隻能承認M是自殺的事實。
“現在的時代變了,這些十幾歲的年輕人總是充斥著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自殺的比例比死於艾滋病、癌症和心髒病加起來的還要高……”
鑒定科的老頭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但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的心口一陣鈍痛。
大家都沒有說話,我被迪克攙扶著從鑒定科走出來。走過等候區的時候,突然聽見角落裏傳來了一陣微弱的電流雜聲。
一個黑影坐在長椅的盡頭。
九月一入秋,天黑得就特別早,窗戶外麵已經全黑了,但等候區長廊上的燈還沒有開,所以我們進來的時候沒有發現她。
她的頭發亂蓬蓬地梳在腦後,胡亂穿著一件很舊的針織毛衫,裏麵套著襯衫、棉衣以及一條髒兮兮的印花長裙。
M的媽媽。
她應該是被通知來認領屍體的,看起來已經在那裏坐了很久,卻一動不動,遠處的燈光勾出她的剪影,像一尊塑像。
電流雜聲來自她抱著的那台老式收音機,之前我每一次去M家碰到她,她都在擺弄這台收音機,就像是企圖從裏麵調出什麽頻道一樣。
“您好……”我輕輕喚了一聲。
她望向我,卻沒有流露出一絲熟悉,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阿姨,我是M的朋友……您記得我嗎?”我試圖走過去和她打招呼。
“嘻。”毫無征兆,她咧開嘴笑了一聲。
這聲笑在空空如也的等候區顯得特別刺耳,今天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聽過任何一聲笑聲。
我以為是自己產生的幻覺,可她隨即旁若無人地掩住嘴竊笑起來。
“嘻嘻嘻嘻……”
越笑越大聲。
我一直都覺得M的媽媽神誌不太正常,但在這個時候笑出聲音未免也太古怪了。
“阿姨……”我坐到她邊上,“阿姨,M去世了……”
M的媽媽突然轉過頭來,她的臉幾乎貼在我的臉上。她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嚅動著嘴唇:“嘻嘻嘻嘻嘻……她回去啦,回去啦……啦啦啦啦……”
“阿姨……”
“他們還是把她帶回去啦……”
在昏暗的等候區,她瞪大的眼睛幾乎要貼上我的臉了—她在笑,但她的眼睛裏充滿了極大的恐懼。
就像看到了地獄一樣的恐懼。
“回……回哪兒?”我極力控製著顫抖的聲音,問道。
“嘻嘻嘻嘻,回家。”
回家?
小鎮邊緣的窮人區?那片停滿廢舊汽車和拖車的荒地?
我被盯得渾身發毛,眼看她的臉已經觸到我的鼻尖,達爾文突然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向後推了推,這才讓我們之間隔開了一些距離。
“她回家了……”M的媽媽恢複了木然的神情,喃喃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阿姨,我很遺憾,但M以後或許再也不能回家了。”沙耶加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壓抑著情緒盡量安撫著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
可M的媽媽絲毫沒有領情,而是像平時一樣抱起了那台寶貝收音機,一格格地調起了頻道,再也沒搭理我們。
等候區上方的節能燈突然亮了,我們身後走出來一個拿著文件夾的警察。
“請問,你是死者的家屬嗎?”他看了看M的媽媽,“你可以進去認領屍體了。”
我們跟著他走到了狹小的法醫驗屍間門口—許多大城市的警察局和法醫檢驗中心是分開的,但是鎮子因為沒有經費建設另一座檢驗中心,加之凶殺案少得可憐,所以就把驗屍間設在警察局的普通隔間裏。
和醫院的太平間不一樣,這裏的驗屍間並沒有專業的冷凍櫃,牆壁兩排貼著金屬洗手池和衝洗池,中間的不鏽鋼床架上孤零零地停著M的屍體,上麵蓋著一層不透明塑料布。
我隻看了一眼,眼淚就忍不住往外流,側過頭去,和沙耶加失聲痛哭。
M的媽媽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死死地盯著幾米遠的屍體,說什麽也不肯進去。
警察勸了幾句無果後,舉手放棄了。
“如果你實在不想進去,就在這裏簽個字吧。”
“我要離開。”M的媽媽握著筆,突然轉頭認真地對我們說,“我受不了她身上的味道。”
“阿姨,您不要這樣,這裏是停放屍體的地方,有福爾馬林的味道是正常的。”迪克嚐試著安撫她。
“我可以走了嗎?”M的媽媽迅速在檔案上潦草地寫了幾筆,把認領單塞回警察手裏。
警察無奈地讓開了一步,她就迫不及待地抱著她的收音機衝出去了。
說實話,她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讓我們挺不滿的。
“M的媽媽……似乎根本不在乎……”
迪克還想抱怨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說下去。
“出去再說吧。”達爾文皺著眉朝停屍**看了一眼,有些不忍地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