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當鐵鷹飛翔之時
“但不會比二十萬年更短了,”達爾文補充道,“畢竟感光器官在單細胞生物裏就有了,甚至早於大腦的出現。如果現在讓你退化到沒腦子的狀態,你需要幾年?”
我感覺我的腦子已經跟沒有差不多了……
“這裏是個天然形成的封閉生態係統!”沙耶加讚歎道。
確實,這個洞穴裏有一條完整的生物鏈,大魚吃小魚,苔蘚通過大魚群發出來的光進行光合作用,產生氧氣。小魚靠吃苔蘚使勁繁殖。
數千萬年以來,它們就在這個封閉的洞窟中,一代又一代地生存至今。
“我同意你的說法—”達爾文難得對沙耶加讚許地點了點頭,“但隻同意後半段,這個生態係統在我看來,不是天然的,而是人為的。”
人為的?!
我和沙耶加同時瞪大了眼睛。
“咦,怎麽可能……”
“你們記得嗎,昨天我們坐遊船的時候,向導說迷失之海的彩虹鱒魚是旅遊局放養的,最初那裏並沒有魚,這點提醒了我。”達爾文邊想邊分析,“燈泡魚本身是海魚,但這裏是淡水—如果它們是因為巧合被風暴或潮水帶到這個洞穴裏的,絕對會因為受不了淡水裏的鹽分濃度而死去。既然巧合論說不通,那就隻有人為論了。這裏的燈泡魚是被人逐漸馴化的。比如說一代一代培養,逐漸讓它們適應淡水裏的鹽分,最後再放養在這裏。”
“人類不是在十幾萬年前的非洲出現的嗎?”沙耶加問。
“所以你是說,這些魚都是猴子在這裏放養的?”我努力抑製住翻白眼的衝動,但一時間竟然無法反駁。
達爾文剛想說話,在洞穴的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悶響。
是岩石跌落的聲音。
“美年達!!!”我大叫一聲。
我們三個立刻沿著湖岸往更深的洞穴內部爬去。
爬過幾個巨大的石筍,我們聽見了水聲。
“為什麽會有水聲?這裏不是全封閉的嗎?”我轉過頭問達爾文。
達爾文也一臉疑惑地搖了搖頭。
越往裏爬,溫度越高,水聲也越來越明顯。
“好熱,受不了了……”
我們幾個就像是從遊泳池裏剛上來的一樣,全身濕透,沙耶加從書包裏掏出兩瓶水遞給我們。
水聲越來越大,魚的光芒也越來越稀疏,我們不得不繼續打起手電筒和探照燈。
隨著繼續深入,岩壁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人工開鑿痕跡,甚至是一些模糊的劃痕和雕刻。
我開始暗暗相信達爾文的話,我們不是到達這裏的第一批人。
“M在那裏!”沙耶加突然驚叫一聲。
我們腳下是一個更大的溶洞空間,所有的湖水都從四麵八方朝它的中心湧去。
我這輩子沒見過如此壯闊的景象。
溶洞的底部,竟然裂開了一條巨大的地縫。
地縫的寬度有一兩百米,地下湖水從四麵八方湧來,順著裂縫邊緣朝地底流去,形成巨大的瀑布。
達爾文舉起探照燈向瀑布照去,借著幽暗的燈光,我看見瀑布下好像有一個建築。
那是一座沿著地縫岩壁建造的古老神壇。神壇四邊分別有四座雕塑,中間是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圓形祭祀台。
M就呆呆地站在祭祀台上。
“美年達—”
無論我們怎麽喊,她就像著了魔似的,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現在怎麽辦?”
“我們先想辦法下去再說,我覺得這裏不對勁!”達爾文的話音未落,就聽見下麵發出轟隆一聲巨響。
“那個裂縫好像在閉合!”沙耶加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什麽情況,趕緊把M先帶上來啊!一會兒被夾死了怎麽辦?”說完我就把手電筒別在腰上,順著石筍往下爬。
三個人都沒戴手套,扒著石筍的手已經磨得呼呼往外冒血了。我們用了將近10分鍾才爬到底。沙耶加把背下來的繩子拴在其中一根石筍上,我們三個拽著繩子往地縫中間的神壇爬過去。
“汪桑,那些雕塑不對勁啊……”
我艱難地爬上神壇。神壇的四麵有四個石窟,依岩壁而建,裏麵有四尊高達3米的人形雕塑。它們盤膝而坐,形態各異,外部卻似乎已經風化,四周太黑我也看不清楚。
“汪桑……”沙耶加抖著聲音跟我說,“我覺得這些雕塑不像是岩石……好像是真人……”
“怎麽可能有這麽大個兒的真—”
我話音未落,達爾文就把探照燈朝其中一尊雕塑照了過去。
頓時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雕塑”的外殼披著風化的鎧甲和布料,乍一看以為是一尊雕像。
但卡在石窟頂部的,分明是一顆已經石化了的灰色頭骨。
雕塑的頭骨和人類的十分相似,唯一區別是,比正常的人類頭骨大幾十倍。
大概有一輛甲殼蟲小轎車大小。
“汪桑……這是雕,雕塑……”
“沙耶加,你,你趕緊用相機照下來……”我已經語無倫次了,站到神壇上之後,我明顯感覺到大地在抖動,手一軟,手電就掉在地上,轉眼滾進了萬丈深淵。
趁著沙耶加掏手機拍照的當口,我和達爾文扶著石壁往祭祀台走。
“美年達!”我終於走到祭祀台,一把抓住M。沒想到平常一向瘦弱的她竟然穩穩當當地站在祭祀台上麵,我拽了好幾下都沒把她拽下來。
M的嘴裏還念念有詞。
“暴雨將至,周而複始……第一次被洪水吞沒,第二次被雷暴擊落,第三次被大火燒光……循環反複……以至無窮……”
地麵的震動越來越厲害,M忽然抬起頭,看著漆黑的洞頂,自言自語喊著:“當鐵鷹飛翔之時,東方的守護者會回到這片土地……”
“天!”達爾文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抬頭看去,岩壁上一叢叢大大小小的、七百年才會增加一毫米的洞穴之花,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盛放。
“當鐵鷹降落之時,他們在沙漠中找到過去……”
洞穴之花迅速布滿了所有石壁,這些古老的植物竟然像發了瘋一樣到處蔓延。
“當暴雨來臨之時,神會再一次撼動地球……選中的孩子穿過門回到故鄉,剩下的羔羊在雨中永遠沉睡……”
隨著M的聲音,洞壁之上的花朵就像耗盡了所有的氣數,迅速枯萎,化為齏粉,墜入迷失之海……
洞穴之花用它幾千億年的生命,在不到半分鍾的時間裏,展示了生命從起始至衰微的縮影。
這是自然界的緣起緣滅、聚散無常。
緣起緣滅,轉瞬即逝,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終歸於虛無。
一股陌生的情感從我心底湧了上來,那是一種澎湃的共鳴,仿佛我的生命和自然界的循環融為一體,成為雷暴遠去的海麵,又化為滾燙的泥漿堵在胸口。
一眨眼,一滴淚流下來。
悲傷。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但我很悲傷。
“撲通”一聲,M從祭祀台上摔了下來,掉到旁邊的石堆上。
我一下回過神來,趕緊去拍M的臉,她似乎已經筋疲力盡,無論我怎麽喊,她都沒什麽反應。
“走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達爾文蹲下來把M背在身上,推著我往外走。
走了兩步,我突然好像瞥見了什麽熟悉的東西。
“等,等一下……”我不由自主地轉身走回祭祀台—剛才M一直站在上麵,我也被洞穴之花吸引了,所以根本沒注意這上麵有什麽。
“笨蛋!你幹什麽啊,快來幫我啊!”達爾文吼了一句,他本來就瘦,爬到這裏也累壞了,有點托不住M。
“我……這個圖案我見過……”我指著祭祀台上刻著的花紋,“時輪曼荼羅。”
時間回到半年前,在從中國飛往亞特蘭大的飛機上—
“……時輪曼荼羅……怎麽可能……給了她?”
舒月看到從我口袋裏掏出來的那塊絲織品,驚訝地捂住了嘴。
“什麽是時輪曼荼羅啊?”我看著這絲織品上的花紋,覺得莫名其妙。
但舒月並沒回答我。
這要是平常,她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要麽借尿遁走,要麽就用零食分散我的注意力。
但當時是在飛機上。一架用時將近18小時的長途客機上。
在我軟磨硬泡和死乞白賴的威逼利誘之下,舒月投降了。
據她所說,這東西的來曆她也不知道,但很多年前見過一次。
和廣大普通老百姓一樣,老徒家和老汪家,每年也總有這麽幾天,要焚香沐浴整衣斂容,攜大量金銀傾巢出動—嗯,不是年終掃貨,是清明祭祖。
兩個家族自從幾百年前結盟之後,在清明時都會一起祭拜祖先。
老汪家,也就是完顏家族,畢竟是遊牧民族,曆史上的祖先已不可考。所以他們祭拜的還是涇川的九鼎梅花山、芮王完顏亨之墓和家族長老之墓。
而老徒家,也就是圖爾古一族的祭祀習慣,就比較奇怪了。
首先,老徒家並不是每年都拜,而是十年一次。其次,老徒家的祭祀必須長男長女都在場。
舒月十五歲那年,就參加了這麽一次祭祀。
當時舒月還挺納悶的,因為我爸那會兒剛去了美國,這長男長女必須在場的規矩也就破了。這件事在城市人眼裏看起來沒啥,但在山溝溝的老農村,是跟老爸死了兒子不回來披麻戴孝一樣的事。
火車把舒月一家從南方帶回涇川老家,這也是她作為一個南方長大的姑娘第一次回鄉。
據說,我爺爺當時帶著那個新娶的十九歲汪家媳婦—舒月的姨媽,已經和其他老一輩在車站等了。新媳婦的懷裏還抱著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男孩子。
這次祭祖,我爺爺沒少受家族的白眼,畢竟懷裏的兒子不是名正言順的長子,自己的老婆看不住,帶著大兒子和外國人跑了。這在農村人看來是極其丟臉的事。
兩家人從甘肅出發,坐火車到青海,然後乘車進納木托。
三天後,兩家人到達一個突闕族村子,村子裏的一個老僧人帶著他們進了山。
一路跋涉,很多具體的細節舒月都忘記了,隻記得漫長的腳程後,老僧人帶著他們到了一座非常破爛的寺廟。
那是一座雪線之上的寺廟。
這裏終年積雪,在海拔4500米以上,極度缺氧,不適合人類生存。汪家的許多人都出現了高原反應,包括舒月的姨媽和那個小嬰兒。對一個這麽小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太折磨了。
可徒家人並不願意就此折返,而是堅持到達了寺廟舉行祭祀。
就在那裏,舒月看到了時輪曼荼羅。
印有時輪曼荼羅的絲織物,作為拜祭的主要物品之一,懸掛在一堆元寶、香燭中間。
舒月的奶奶特意囑咐她,要好好認清那個圖案。
她還告訴舒月,那是“宇宙的中心”,圖爾古的故鄉,神居住的地方。
“這張時輪曼荼羅,據說是圖爾古一族走出納木托的時候,就帶在身上的。”舒月盯著曼荼羅,看了半天說。
時輪曼荼羅由七個大小不一的環組成,花紋錯綜複雜。四角有四個看起來像門一樣的東西。
曼荼羅中間,印著一朵金色的蓮花。
“故鄉應該是一個具體的地方吧?可我橫看豎看,都沒看出來這圖是城市還是鄉村……”我嘟囔了一句。
“曼荼羅本身就是個象征,不是物質世界存在的,算是精神的道場。”舒月把絲織品折了折,“最讓我感到奇怪的是這張曼荼羅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口袋裏。即便你說的那個小姑娘沒死,她也不可能得到的。”
“為什麽?”
“徒家的規矩,時輪曼荼羅隻傳和汪家通婚生下的長男。就算是你爸都沒資格拿到。”
“可你不是說,我爺爺當時還生了一個小男孩嗎?會不會是那個小男孩……”
我還沒說完,舒月就搖頭否定了我的猜測。
“上山的時候那孩子就已經有了高原反應,祭拜的幾天,又錯過了最佳的搶救時機……”
死了?
為了祭趟祖就死了?
“就死在我姨媽的懷裏……”舒月歎了口氣。
“爺爺一定很後悔把他帶著……”聽完舒月的回憶,我喃喃地說。
舒月竟然搖了搖頭。
“你爺爺隻說了一句話,‘他不是命定的人選,不救也罷。’也就是那時候,我突然理解了你爸不願意恪守家族祖訓的原因。他們的傳宗接代,是沒有感情的繁衍,是一個器官和另一個器官的結合,不是一個靈魂和另一個靈魂的結合。”
我看著手上的時輪曼荼羅,陷入了沉思。
“別發呆了!快走,這裏要塌了!”達爾文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哦哦,馬上馬上……”我掏出手機隨便拍了兩張模糊的照片,就跑回去幫達爾文抬著M。
這片海域其實是一個葫蘆形的洞穴,算是我們最初到達的熒光海的前廳,現在所處的地縫算是後廳。
後廳的地下湖水已經順著地縫全部流幹,相應的前廳的湖水也開始減少。用不了幾個小時,真正的迷失之海將不複存在。
然而我也沒心思矯情了,再不走連我都要得幽閉空間恐懼症了。
從前廳走過來的時候,我們用了將近半小時,不算太困難。可從後廳往回走,則艱難得多。
達爾文背著M本來就走不快,一路上大家也都精疲力竭。
爬上拴著繩子的石筍後,我們三個人都蒙了。
眼前的路,和來時相比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由於水位降低,水下的岩石和淤泥都露了出來。如果一腳踩進淤泥裏,就很難爬上來了。
進來時魚群在湖水裏發出的熒光,為我們提供了基礎照明。隻要有光線,找到方向其實不難。
可現在大部分魚都順著水流被衝進地縫裏去了,洞穴又恢複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探照燈的電快用完了,光線黯淡了下去。手電筒雖然還能撐一個小時,但光照範圍實在太小了。
艱難地爬了半小時,我們並沒有回到洞穴前廳,依然在葫蘆形洞穴的接壤處打著轉。
“我不行了,休息一下。”
達爾文把M放下來,癱坐在地上,大家都累壞了。
沙耶加從書包裏拿出一小包巧克力豆,分給我們吃:“這是最後一點食物了。”
每年全球都有平均五到十人死在地下洞穴,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因為迷路被困,最後耗盡口糧而死。
“怎麽辦?”
就在大家都一籌莫展的時候,我突然發現,身邊的石筍上隱隱約約有個標記。
那是一個很淡的箭頭符號,如果不把臉貼近都看不出來。
我在內心翻著白眼,這誰留的記號啊,這是給人看的嗎?尤其是在黑咕隆咚的洞穴裏麵,留這種記號一點作用也沒有啊。
達爾文把臉貼過去,用鼻子聞了聞,說:“是磷。這應該是古代人用含有磷光的礦物做的記號。”
磷?
含有磷光的礦物有二三十種,廁所讀物裏高頻出現的就是夜明珠了。
這些礦石裏的稀土元素經過光照後,在黑暗中還能持續發光。但凡稍微有點化學常識的高中生都知道,想讓含磷的礦物發光,必須讓它先吸取能量(比如暴曬或加熱),發光時間是不能永久持續的,通常幾天後就要拿出去曬太陽補充能量了。
而我們所處的洞穴常年漆黑,哪怕是夜明珠都不會發光,別說我們麵前用磷粉做的記號了。
“沒有吸熱,這些標記也是廢的,別浪費時間了,咱們再往前摸吧。”我擦了把汗。
“我覺得,我們很難出去了。”
達爾文說出了大家都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早在十分鍾前,我們就已經徹底迷失方向了。
“我們有沒有可能用探照燈照到這些標記?”沙耶加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達爾文搖了搖頭:“含磷的礦物在普通日光燈下和其他石頭沒有區別,除非有紫外線燈,否則根本找不到……”
說了等於白說,誰到洞裏來救人還帶著紫外線燈啊!又不是去驗鈔票……
紫外線燈!
我靈機一動,湊到沙耶加旁邊,把她書包裏的東西翻出來。
“沙耶加,你做指甲的UV燈呢?”
祖先顯靈!沙耶加還沒回答我,我已經從她的書包裏摸出了一盞迷你UV燈。
留意過日本流行文化的人,肯定知道日本女高中生一般都離不開美甲。
日本東京的大部分女生,平均每星期都會去一次美甲店,哪怕她們的指甲再樸素,也會塗一層顏色。
沙耶加作為一個典型的日本女生,對美甲的日常需求,相當於中國女生對“美圖秀秀”的日常需求。
所以,她會無時無刻不帶著修甲工具套裝。
我們從營地出發的時候,我無意中看到她把修甲工具套裝拿了出來,又猶豫著放回書包裏了。
UV燈,也就是紫外線燈,是幫助甲油速幹的一種工具。
幸虧當時我沒嘴欠讓她不要帶。
誰能想到一盞小小的UV燈,可以救我們的命呢!
在UV燈的照射下,鍾乳石上的記號清晰可見,我們跟隨記號很快回到了前廳。
記號消失在岩壁上的一個洞穴前,這個洞穴比我們來時鑽的那個大多了。達爾文把手伸進去探了探,裏麵的氣溫比外麵低。
“這裏應該能回去!”
沙耶加率先進了洞,接著是背著M的達爾文。
我幫著達爾文把M推進洞裏,UV燈掠過M的手。
M的右手,竟然發出了和沿途記號一樣的磷光。
我愣住了。
M手上有磷光礦物的粉末!
難道,剛才的標記,並不是古代人留下的,而是M留下的嗎?
可是,M為什麽會用磷光礦物留下出洞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