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2:迷失之海

第07章 四個人的秘密

一個可怕的想法從我的腦袋裏冒出來。

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M知道我們會來救她,而且知道我們會帶著紫外線燈來救她。

我搖搖頭,這不可能。

從剛才湖水流逝的速度來看,地裂並不是存在了很久的地貌—不然水早就流幹了。

地裂應該是突發的。

M作為一個連手機都沒有的人,不可能精準地預測到地裂會在今天發生。

除了上帝,誰能夠精準地預測出,我們進洞之後,地裂會讓迷失之海的魚流失,導致我們失去光源?

可還是不對。

太巧了。

在沒人知道的地下溶洞發生地裂的某夜—幾個高中生碰巧發現了一個洞穴—又剛好見證了迷失之海從地球上消失的瞬間—其中一個還碰巧帶了紫外線燈。

聽起來就像是連中“六合彩”和“大樂透”接著被雷劈死的巧合。

億萬萬分之一的概率之下才能產生的巧合。

哪怕是廁所文學,這樣編我都覺得假。

隻要這裏麵有任何一個環節出了一點小紕漏,要麽就是我們會被困在地下洞穴,要麽就是營救失敗。

“怎麽又發愣?”達爾文不滿地吼了一聲,“你在後麵看什麽呢?”

“哦……哦……”我趕緊關掉UV燈,“沒什麽……”

達爾文並沒有急著往洞裏鑽,而是背著M站在洞口,正色說道:“有一件事希望你們能答應—這個洞穴裏麵發生的事,隻能成為我們四個人的秘密。”

“啊?”

“你們剛才用手機拍下來的照片,不要發到社交網站上,也不要和別人說,可以嗎?”

“為什麽啊?這是本世紀最大的地質學發現呀,要是發上網我們就火了……”沙耶加完全不能理解,“如果你之前的假設成立,這個洞穴的生態係統真的是人為的,我們就能把智人的曆史至少再往前推幾萬年……”

“沙耶加,你相信我嗎?”達爾文沉聲問。

沙耶加看向我,無聲地征求著我的意見。

如果換作平常,我一定站在沙耶加這邊。

但祭壇上雕刻的時輪曼荼羅讓我隱約覺得,這裏和我的家族有著某些關聯。

如果把這個洞穴貿然公之於眾,會不會給我和舒月帶來什麽影響?

“我覺得……我相信達爾文,他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畢竟M用石頭把人家景區的玻璃全砸爛了,而且我們還盜用了別人的觀光船……要是真的被深度曝光,被學校處分事小,M的家庭狀況估計很難賠出這麽大一筆錢……”

“好吧……既然汪桑也這麽說……”沙耶加沒有再堅持。

幸好這個洞穴比之前進來時寬很多,起碼不用匍匐前進,否則我們隻能把M拖出來了。

看到觀光船上的探照燈時,我真以為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迪克!!!”我的眼淚幾乎掉了下來。

迪克沒想到我們會從另一個出口出來,連忙把船開過來。

“中尉,我以為你們全軍覆沒了呢,要是再晚十分鍾,我就去請求支援了。”迪克使勁抱了我一下,我也一把抱住他。

嗯,有體溫,活的,大家都活著。

“這裏真的是太奇怪了,剛才上升的水位又神奇地下降了。我剛剛還沒看到這個出口呢。”迪克咂吧咂吧嘴,指著我們出來的洞口。

一切都太巧了,時間也剛剛好。

隨著真正迷失之海的消失,景區的水位又下降回原點,這個剛被淹沒的洞口才顯現出來。

晚一小時,早一小時,我們都不可能順利地回來。

可越是巧合,我就越覺得蹊蹺。

“M究竟去哪裏了啊?裏麵到底是什麽?”迪克一邊開船,一邊問我們。

我和沙耶加還沒開口,就被達爾文搶先了:“裏麵就是另一個普通的溶洞,沒什麽特別的。M在裏麵暈倒了,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會進去,等她醒來再說吧。”

迪克狐疑地看著我們,良久道:“你說謊。”

我心裏一驚。

“被你發現了。”達爾文揶揄著說道,“其實我們去了地下世界,裏麵有熒光海和史前文明。M其實是來自地底的女祭司,我們跟恐龍殊死搏鬥了三百回合。”

“去你的。”迪克哈哈哈笑了。

果然,有時候說真話比說謊更令人難以相信。

M在回程的車上睜開了眼睛。

“水……”

沙耶加趕緊喂她喝了兩口水:“M,你為什麽不跟大家打聲招呼,就自己跑了?”

“你為什麽要去迷失之海?還要鑽到別的洞穴裏?”

“M,你……知不知道這麽做很危險的?”我想問她怎麽知道我們有UV燈,還用磷光礦物留下記號,可因為答應了達爾文不告訴迪克,隻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問M,但她比我們還迷惘。

“什麽洞穴?”

“我們……現在在哪裏?”

“我……我想不起來了……”

M抱著頭,似乎很痛苦。

“算了,人沒事就行。”達爾文暗示我們別再問了。

無論是她真的忘了,還是有意隱瞞,畢竟我們都沒事,再追問下去也沒意思。

回到營地天還沒亮。大家連髒衣服都懶得換,筋疲力盡地倒在防潮墊上。

沒一會兒,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鼾聲。

我閉上眼睛,就看到祭壇上雕刻的時輪曼荼羅,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

走出營帳,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揉了揉眼睛,開始翻看手機裏的照片。

照片模糊不清,隻能看出個輪廓。

石刻上的曼荼羅,雕工並不太細,但結構和絲織物是一樣的,從外延伸至內共有七層圓圈,在圓圈中心,是一扇刻著蓮花的大門。

我仔細看,又有一些不同,石刻在每一層圓圈裏,都有一個豁口。

豁口總共有七個,就像是……

七路迷宮!

我的媽呀,這不就是七路迷宮嗎?怎麽變了個形我就不認識了?七個豁口不就剛好能放下七顆珠子嘛!

“喂。”

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差點把我嚇尿。

是達爾文。

“謝謝你今天幫我說服了沙耶加。”他似乎完全沒留意到,我因為這件事受到了一萬點驚嚇。

“你……你怎麽不睡覺啊?”

“睡不著,出來轉轉。”達爾文從口袋裏掏出一袋鴨脖子,遞給我。

是昨天他贏走的那一袋。

算你還有點良心,我心裏暗暗地想。

我叼著鴨脖子,跟他走了一段路。

“我有一個問題,憋在心裏好久了,但不知道該不該問。”我終於可以不用說英文了。

“我喜歡胸大有腦顏值高的女生,所以你倆都沒戲。”

“我不是要問這個……”

“那你別問了。”

“那我回去了。”

“那你問吧,但我不一定會回答你。”

“你為什麽總瞞著迪克?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嗎?”

達爾文停住了腳步。

“我們加入社團那天,我們都看見他消失了,攝像機也明明拍到了,可我看到你把視頻刪了……”我吞了口口水,“今天也是,那個洞穴裏真正的迷失之海,為什麽不能告訴迪克呢?”

“那你呢?為什麽也不想把在洞穴裏拍的照片傳上網?你不想出名嗎?那個時輪曼荼羅是什麽?”

達爾文的問題一下噎得我說不出話來。

“每個人不是都有私心的嗎?難道你沒有?”他挑了挑眉毛,看著我,“所以永遠不要把自己說得很無辜。”

我沉默了。

我想起我爸躺在醫院裏,冰冷的屍體。

我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要不是有我躺在醫院裏麵的媽媽,美國這個鬼地方,我根本不想來。

“以後窺探別人隱私的時候,先想想自己是否能回答同樣的問題。”

“我沒想要窺探你的隱私,我把你們都當成朋友才會問的……我沒有什麽好隱瞞的。”我的眼圈一下就紅了,“時輪曼荼羅可能跟我爸爸的死有關,你懂什麽!”

達爾文愣了一下。

我扭頭就走了。

“喂,”達爾文在後麵拽住我,“我很抱歉,真的。”

“抱歉啥,再拽我就一巴掌呼死你!”

“我以前有個哥哥,他也死了。”

達爾文的聲音裏帶著哽咽。

四年前。

亞特蘭大。

這裏是美國東岸南部最繁華的城市之一,有世界上最大的水族館和可口可樂博物館,有奧林匹克公園和CNN電視台全球總部。

但這些跟年僅十四歲的達爾文·陳,似乎毫無關係。

他正坐在中式快餐館裏唯一的桌子後麵,透過一次性飯盒和塑料刀叉,窺視著對麵坐著的人。

達爾文的父母,典型的第二代福建移民,在市中心擁有一家小店,以美式華人中餐外賣為營生。

左宗棠雞飯五塊九美元,陳皮牛肉飯四塊九美元,炒麵兩塊九美元。

達爾文的媽媽把蘸了澱粉的雞塊滑進油鍋裏,用漏勺熟練地翻了幾下撈出來,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她沒有朋友,也不喜歡社交,除了進貨和送餐,總喜歡待在廚房裏。就連生下達爾文的幾小時前,都還在油鍋前炸著雞塊。

有時候達爾文甚至懷疑,他媽媽對炸雞的愛,比對他的還要多。

爸爸坐在電話旁邊看《馬報》—據說他年輕的時候,在紐約的上海餐館打過雜,看著大廚每日燒雞,耳濡目染竟然也出師了。他的經驗是西藍花過沸水不要焯熟,因為老外都愛半生不熟。

此刻坐在達爾文對麵的,是他的二哥吉米·陳。

達爾文上麵有兩個哥哥,下麵有三個妹妹。

大哥高中畢業就去了威斯康星州種西洋參,偶爾打電話回來,總吹噓自己又認識了香港來收參的某某富商。

三個妹妹從出生起就由達爾文照顧,父母顯然沒有對女兒們傾注過多的感情。即便偶爾提起,也是一帶而過。

吉米此刻正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上播報的美國大選。

“吉米,把這四份外賣送到六街去。”爸爸從櫃台裏遞出兩個塑料袋。

“好的,爸爸。”

吉米從凳子上跳下來,拿過快餐,吹著口哨頭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餐館的門關上後,達爾文才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今天是“吉米”回來的第三天。

也許隻有上帝知道,世世代代都平凡無奇的陳氏一家,為什麽會生出達爾文這樣的孩子。

達爾文的天賦是什麽時候展現出來的已經無法考究,畢竟對於每天工作十六小時的父母來說,連睡覺前和孩子聊幾句天都太過奢侈。

二年級的時候,他的老師偶然發現這個從小活在閩南語係中的黃皮膚小孩,隻學了不到一年的英語,就能熟練地拚出類似“Psychobabble(心理囈語)”這樣生僻的英文單詞。

三年級,老師推薦他參加了“WISC”兒童智商測試。無論是思維、邏輯和拚寫的能力,還是常識競答的能力,達爾文都遠超同齡兒童。

在四年級開學前,學校老師找到達爾文的父母,表示願意推薦他去霍普金斯創建的天才少年班。

達爾文的父母第一次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既然我們的孩子很聰明,為什麽還要去接受特殊教育?”

“陳女士,我希望您能理解,正因為達爾文是智力超群的孩子,才更需要特殊的教育。”

“我覺得我的兒子隻需要做普通人。”達爾文的媽媽挺著大肚子回到後廚之前,看了看抱著妹妹的達爾文,“如果你走了,你的妹妹們怎麽辦?”

達爾文看著老師歎著氣走出了門,又給另一個妹妹重新塞上了奶嘴。

“你不一定要去那種學校,都是政府騙錢的東西—報紙上說,公立學校也有很多人能考上名牌大學。”父親在接電話的間隙,介紹著自己在《馬報》上看見的報道。

其實達爾文也並沒有很想去,他並不喜歡“天才”這個詞,比起與眾不同,他更喜歡和吉米待著。

吉米是所有兄弟姐妹裏,和達爾文最親的一個。

他比達爾文大兩歲。他們除了是兄弟之外,還是十分要好的朋友—雖然他的性格和達爾文的天差地別。

吉米沒有聰明的腦瓜,卻長著一張少年老成的臉,和高年級那些大男生一樣叛逆,總是露出憤世嫉俗的表情。

聽著爸爸坐在櫃台後麵對《馬報》上的政府陰謀論侃侃而談,吉米鄙夷地哼了一聲:“一輩子待在鍋爐邊的雞塊,永遠不會明白‘德克斯特’是如何保護地球的。”

“德克斯特”是當年熱門動畫片裏的主角—一個七歲的天才兒童,和實驗室的寵物猴子一起打擊壞人。達爾文雖然覺得拿雞塊比喻自己的父母有點過分,但吉米的安慰讓他心裏立刻舒坦了起來。

畢竟每天放學後和吉米一起玩陀螺,比做數獨和門薩測試有趣多了。

然而,達爾文平靜的生活在他十四歲那一年,被打碎了。

那天是星期四,八年級升學考試結束後的一周。

他和吉米就讀的學校,在亞特蘭大水族中心後麵,離中餐館不到一公裏。吉米一放學就跑回去送外賣了,達爾文卻總愛在圖書館坐上一會兒。

剛下完一場大雨,天陰沉沉的,達爾文從學校的圖書館出來,就聽到有人在後麵喊他。

“嘿,中國佬。”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人不由分說地拽著他的脖子,把他拉進了加油站隔壁的巷子裏。

巷子背靠水族館,裏麵布滿了粗細不一的排汙管道,一股夾雜著海腥氣的臭味撲麵而來。

“中國佬,你他媽的是怎麽作弊的?”

達爾文終於看清楚了眼前的這個高個子。

喬治,班上的一個混混兒,據說和高年級的人打架贏過幾次,從此沒人敢招惹他,跟在他後麵的還有兩個不認識的男生。

達爾文從來沒跟喬治說過話,隻隱約記得他這次考得不好,基本上不用指望升九年級了。

這三個人把達爾文圍了起來。

美國男生進入青春期之後,就像充了氣一樣長得又高又壯,連他們的影子似乎都比達爾文重。

達爾文再怎麽樣也就是個孩子,他咽了口口水,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恐懼,一步步往後退。

“我不明白你說什麽。”

“我問你—他媽的—是怎麽—考的滿分—聽懂了嗎?”

“我沒作弊……”

“我爸說了,中國佬就是詭計多端的老鼠。”喬治哼了一聲,“據說他們都沒有體毛,所以可以把答案抄在大腿上。抓住他!”

另外兩個男孩把達爾文的手擰到背後。達爾文嚇壞了,徒然掙紮著。

“我聽說你們中國佬什麽都吃—狗、雞的腳、蛇和蟲子……”

喬治邊說邊把其中一個排水管道的地漏網拆開,頓時一股汙水夾帶著惡臭湧了出來。裏麵除了黑色的淤泥,還浮著一兩條從水族館衝下來的死魚。

喬治從垃圾箱裏撿了一根棍子,挑出一條死魚。

“吃了它。”

達爾文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著,恐懼讓他連哭都忘記了,癱軟地坐在雨水還沒幹透的地上。

“吃了它,或者脫掉褲子讓我看看你有沒有作弊。”

喬治用沾著汙泥和屎的棍子在達爾文的臉上拍打磨蹭。達爾文的嘴巴被木棍的倒刺磨破了,臭味熏得他頭暈眼花。

“按住他,直到他吃完為止。”

兩個男孩把達爾文的頭按在地上,盡管達爾文拚命掙紮,但嘴還是貼到了那條酸腐的魚的屍體上。

達爾文閉著眼睛,他想著他該早些回家,如果他沒去圖書館,現在就會在店裏給妹妹們喂奶,會換上他最喜歡的毛衣看《時間簡史》。

“他尿了,他尿了,哈哈—”

“你們在幹什麽!”

吉米的聲音。

達爾文暈過去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是十年級的哥哥吉米衝進小巷,扔掉手裏的外賣盒飯,一腳踹在喬治的身上。

迷迷糊糊,達爾文聽到下水道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

那群壞孩子似乎尖叫著跑開了。

隱隱約約的流水聲,似乎有什麽東西從下水管道滑了出來,滑過他的身邊。

那東西碰到了他的手,黏稠的,冷冰冰的。

然後,他聽到吉米的喘息聲。

但達爾文已經耗盡了所有的體力,他虛弱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

“弟弟,醒醒!弟弟!”

不知道過了多久,達爾文睜開眼睛,看到吉米在身邊拍著他的臉。

“小毅!你肯定不會相信我剛才看到了什麽!”吉米的臉上有抑製不住的興奮。

陳毅是達爾文的中文名,他知道,哥哥隻有在特別激動的情況下才會叫他的中文名。

吉米把達爾文扶起來,他甚至連達爾文褲子尿濕了都沒發現。

“你不會相信的!什麽上帝,什麽進化論,都可以見鬼去了……”

達爾文環顧四周,喬治和那幾個孩子已經不見了,天也黑了下來。

“你究竟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八爪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