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憶的縫
時隔多年,有很多細節霍克斯都記不清了。
隻記得一聲爆炸後,人們陸陸續續從震**中回過神來,走出街頭,天上飄下來黑色的雪花。
顆粒狀的雪掉到皮膚上,有點幹澀,他舔了舔,鹹的。
他熟悉這個味道,是鹽晶。
他下意識地向西眺望,在遠處的地平線,是平原上那一片凸起的低矮山脈和一個湖泊。
那是尤提曾經的部落,幾十年前,他們曾在那裏發現了一個鹽礦。
印第安人不懂如何開鑿鹽礦,他們從山裏帶回來五顏六色的鹽晶,在蒲場上磨成粉末,用來占卜和祈禱。
直到幾年前,那些軍人來了,他們說軍方看中了這片鹽礦,願意花一大筆錢買下來。
鹽礦屬於尤提的部落,最初他們並不同意賣掉祖先留下來的遺產。可幾個部落的酋長在反複商量後,最終決定把鹽礦賣給那些白人。
隻因這個鹽礦本身的價值,沒有軍方給出的價格高。花花綠綠的鈔票,對他們的**太大了。
他們不在乎這些軍人要在山裏幹什麽,拿著換來的美金,幾個部落在這裏蓋起了一座現代化的小鎮。
賣掉鹽礦讓他們大賺了一筆,沒有人再住帳篷,每一家都用分到的錢蓋起了白人住的木屋,有了自來水和暖氣,甚至還買了汽車。
他們再也不是光著腳丫穿著花花綠綠羽毛的土著了,那都是20世紀30年代西部片裏的產物。
年輕的女人們解開辮子燙成了鬈發,穿上印花背心和短裙;男人們穿上了皮鞋和牛仔褲,換上了西裝。
他們被禁止再去鹽礦,但沒有人在乎。那不過是合同裏若幹條款中一項微不足道的附錄。
直到這一天,一朵灰色的蘑菇雲,從那個方向升起來。
他忘了到底是誰先喊起來的,但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詞在人群中炸開。
“核爆!是核爆!”
他想起來電視裏最近關於冷戰鋪天蓋地的報道,那個被叫作斯大林的蘇聯人聲稱,他們已經掌握了一種導彈技術,能夠擊中幾千公裏外的目標。
國會的參議員們在電視裏對著麥克風號叫著:“這些不要命的家夥,想跟我們同歸於盡,互相毀滅,直到世界末日。”
驚慌的人們爭先恐後地往酋長家和警察局擠,沒有人知道該怎麽辦。甚至有些人開始給外州的警察局打電話,可是還沒說完,全鎮的電話線路就斷了,隨即斷的是水和電。
鎮子上的教堂還沒建好,人們瘋狂地擁進去祈求新神的庇佑,可再虔誠的禱告都無濟於事。大地開始震顫,飄落的雪花很快變成黑雨夾著鹽晶砸下來,一個禁忌的詞在人群裏迅速地流傳—
世界末日。
就在大家想向鎮外逃去的時候,第二朵蘑菇雲平地炸響,得以喘息的人們再一次陷入恐慌之中。老人和孩子們開始不停嘔吐,虛弱地靠在牆角奄奄一息。女人們從啜泣變成了哭喊。
黑雨已經變成遮天蓋地的灰塵,在濃煙和火焰的籠罩下,小鎮變成了地獄。
在一片哀號聲中,穿著防化服的軍人們接管了這些可憐的人。
“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了。”其中一名軍官對酋長說,“我們需要迅速把所有人轉移到地下去。”
驚魂未定的村民們以為遇到了救星,在黎明之前爭先恐後地擠上軍用卡車。
“爸爸,我們要去哪裏?”被霍克斯摟在懷裏的女兒問。
他的女兒叫哈羅娜,哈羅娜在印第安語裏的意思是幸運的人。
偏偏他的女兒並不幸運。她今年已經九歲了,卻骨瘦如柴,而她的智力永遠停留在了四歲。
霍克斯娶的是他的表妹,哈羅娜是近親結婚的犧牲品,同時她是個早產兒。
誰都知道哈羅娜是個瘋子,沒人跟她玩,霍克斯出門的時候就會把她鎖在地下室。
幸運的是,核爆那天,哈羅娜直到被軍方帶走之前,都在地下室裏。
軍人說,鹽礦不但在地底,還有許多天然的坑洞可供藏身,鹽礦之下的通道錯綜複雜,易守難攻,是最好的庇護所。
小鎮的居民們在軍人的帶領下到達了鹽礦內部,為了防止敵人發現,原本的入口被封死了。另一些軍人從地底的礦道中走出來,帶來了生活物資和食物。
此時距離核爆已經過去了64小時,大部分人暴露在輻射下已經超過兩天。這些以為死裏逃生的人開始出現各種症狀—孩子的皮膚上長出了紅色斑點,人們的舌頭逐漸變黑,牙齒開始脫落,甲狀腺腫脹,嘔吐不止。
幾個星期後,他們的甲狀腺出現了腫塊,核輻射造成的癌變從腸胃擴散到淋巴腺,在皮膚表麵長出了腫瘤。
有人因為疼痛咬舌自盡了。剩下的人無法進食,吃掉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皮膚片片剝落。
霍克斯也沒有逃離這命運,他的身體急劇惡化,腫瘤化膿,高燒不退。
就在這時,他們熟悉的軍人們又從礦洞的另一頭來了,這一次,他們帶來了藥物。
一種叫作MK-57的藥物。
不得不說,這個藥太神奇了,無論是多大的病痛,在服用了MK-57後的短時間內,都能產生顯著的療效。
不到兩個月,大部分人已經恢複成接近普通人的狀態。
在這段時間,每天發藥的軍方成了大家最信任的人。
“這些軍人拯救了我們。”酋長說。
霍克斯也通過藥物挺了過來,他能夠再次進食了,腫瘤消失了,皮膚又長了出來。
可是這種強而有效的藥物,帶給他的不是欣喜若狂,而是隱約的恐懼。
尤其是他在看著女兒哈羅娜的時候。
哈羅娜在服用藥物之後,她的智力迅速恢複到了正常兒童的水平。
霍克斯沒有受洗,他是在信仰的分岔路上選擇了舊神的人,他信仰古老的印第安歌謠裏的神靈,山的神靈,一草一木皆有靈的存在。
在他的世界觀裏,哈羅娜的弱智,是因為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神沒有給她完整的靈魂。而靈魂的不完整,沒有任何人造的藥物能治好。
甚至沒有任何人能治好,除了神明和惡魔。
雖然軍方叮囑每個地底居民都要按時服用藥物並接受檢查,但霍克斯偷偷把女兒的藥停了。
沒想到,哈羅娜像是對MK-57產生了極其強大的賴藥性—在停藥的過程中,她表現出的神誌失常遠超過往。霍克斯隻好偷偷把她關進了一個偏僻的礦洞裏。
脫離藥物後,哈羅娜的智商迅速回到了從前的水平。
幸好核爆那天哈羅娜一直躲在地下室,所受的輻射不大,身體並沒有出現嚴重的症狀。
麵對這個結果,霍克斯目瞪口呆。他必須告訴所有人,這個藥無法根治他們的病。
可他來不及了。
就在他猶豫著如何開口的時候,軍方卻沒有在每日固定的時間從礦洞另一頭出來—他們單方麵終止了藥物的供應。
停藥後的反噬就像詛咒一樣出現在每個居民身上,消失的腫瘤再次鼓出來,結疤的傷口再次潰爛,長出來的皮膚再次剝落。
瘋狂的居民們衝進礦道裏,可礦道一片黑暗,像蜘蛛網一樣錯綜複雜,憑著有限的視力和能力根本無法找到正確的道路。
“再沒有藥我們就會死,上帝啊,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黑暗中的禱告聲此起彼伏,但無論多麽想得到藥物,都沒有人願意冒著巨大的風險把原來堵上的出口撬開。
他們甚至能在礦洞裏清晰地聽到外麵核爆的聲音。
沒有人願意出去,也沒有人願意死。
他們不知道,若幹年後某個人才道出真相—
恐懼,是使人臣服的最有效的手段。如果沒有恐懼,就製造恐懼。
就像寫在劇本裏的完美巧合,在居民們徹底陷入絕望的前一秒,軍人們回來了。
他們帶來了藥物和一個消息—美國大部分州被夷為平地,地表的核殘留影響會持續六十年。
“在地下,是最安全的,你們很幸運。地上的人都死了。”為首的軍人說。
在和平年代聽起來荒誕不經的一句話,卻讓每個人由衷地相信了。
他們相信的另一個理由是,隻要乖乖聽話,就能分到藥物。
他們心裏的恐懼控製了自己,從今往後將再也見不到光明。
時間知覺,也稱為時間感,它指人在不通過任何計時工具的情況下對時間的感知。
而大腦對於時間的把握,很多時候是靠對外在世界變化的零碎信息組合而成,日出日落,黑夜白晝,潮汐潮落……當沒有了這些外部信息的時候,人的時間直覺就會逐漸混亂。
曾經有一個洞穴愛好者,在意大利的一處地下洞穴待了366天。可是當他回到地麵時,以為隻過了219天,剩下的一百多天在他的時間知覺裏消失了,他的醒睡周期幾乎延長了一倍—他的一天,從24小時慢慢變成了36小時,又變成了48小時。
阿什利鎮上的居民成為地底居民後,時間知覺就開始逐漸消失。他們對時間唯一的感知,就是那些從礦洞外走進來送藥的軍人們。他們來的時間無論是隔天一次,還是數天一次,對這些地底居民來說都隻是一個計量單位。
軍人們為他們編織的謊言維持了很久,每次來的時候都絕口不提外麵發生了什麽事,隻說在核戰中有越來越多的人死亡,他們是少數幸運的人。
最初大家還對不久後就能回到地麵的幻想抱著巨大的期盼,雖然在這期盼中也不乏一些小失望,藥物的“副作用”導致毛發的脫落和身材的畸形—許多以前一米八幾的大個兒都萎縮成侏儒一樣的小老人。
直到某一天,某些人的皮膚上開始長出一片片像魚鱗一樣的斑點。
最初的症狀並不明顯,有的在腋下,有的在腿上,可這些斑點迅速地擴散到全身乃至臉上。它不痛不癢,每塊鱗片組織與皮膚自然相連。有人說這或許是銀屑病,是地底潮濕環境影響下的皮癬—雖然有人對這個結論有所猜疑,但畢竟地下常年昏暗,皮膚病對生活並不影響。
這種猜疑真正爆發出來,是在皮膚病之後,人們陸續長出了尾巴。
什麽樣的副作用,會讓人長出尾巴?
居民的懷疑終於在黑暗中爆發了,他們拒絕了軍方提供的藥物,還設下圈套綁架了送藥的軍人—他們要知道這些藥裏究竟是什麽成分。
可等待他們的不是答案,而是停藥後大規模疾病的複發。
那些他們以為早就治好的癌症和腫瘤,在停藥後迅速在每個人身上複發,沒過幾天就回到了當初核爆之後的狀態。
霍克斯猜得沒錯,他們的病任何藥都治不好,掌控他們生命的,不是自然的神靈,而是高科技合成的惡魔。
在所有人痛不欲生的時候,那些被當成人質的軍人中的一個,說了一句話:“不吃藥,隻能死掉,吃就能活著—無論在什麽形態下。”
這一句話,讓充滿幻想的氣泡,無聲地碎了。
這次事件在鹽礦曆史中被稱為“星期一”—它代表了這些地底居民知道自己無法脫離藥物生活的第一天。
“星期一”之後,地底居民在絕望中分裂出三種人。
第一種人,包括酋長和一些篤信舊神的老人,在拒絕服用任何藥物後不久因並發症身亡。
第二種人,他們在希望破滅後開始極度懷疑軍方的話,並且不計一切代價逃了出去。他們偷偷從軍方過來時的礦道走出去,卻好像幽靈一樣消失在了礦道中,沒有一個人回來過。
剩下的人不敢再冒險,他們在岩壁上用很長時間開鑿了一個通往外部世界的小洞。這個洞異常狹窄,隻有退化過的地底居民才能鑽出去,在挖通的那一天,他們聞到了消失多年的自由的味道。
“我們會回來的,會回來揭穿這裏的謊言。”爬出洞口的人說。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這些努力擠出洞口的人,和那些消失在礦道裏麵的人一樣有去無回。
唯一回來的,隻有多多。
“他們都死了,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多多脫下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防毒麵具,悲涼地說,“他們都死在蘇聯人手裏了,沒有謊言,外麵就是世界末日。”
多多的話,扼殺了地底居民的最後一點希望。
剩下的人都成了第三種人—選擇留下的人。
“星期一”之後,軍方和洞穴居民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從以前平等的關係,到對軍方的服從。又或者,他們屈從的不是軍方,而是自己的懦弱。
霍克斯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這一種人。
他並沒有傻到對多多的話毫無懷疑,但他寧願相信世界大戰爆發了,隻有相信等在外麵的隻有死亡,他在審視自己身體的時候才沒有這麽痛苦—畢竟除了死亡的任何一種生存方式,都會比現在更好。
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健壯小夥,他早到了不惑之年,與其去尋找真相,不如苟且偷生。
隻有這麽想的時候,他才能從痛苦中掙紮著爬起來,去對著他已經成年的女兒露出微笑。
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某一天哈羅娜的失蹤。
雖然哈羅娜的智商還停留在幼兒水平,可是她的身體早就成為一個正常成年人,她隻要稍稍用力就能撞開被鹽水腐蝕得鏽跡斑斑的木門閂。
霍克斯尋遍整個鹽礦一無所獲,通往地麵的洞穴太小,哈羅娜不能像其他服了藥的人一樣鑽過去,那隻剩下一種可能,她走進了軍方來的那條礦道。
霍克斯一頭紮進被禁止入內的那條礦道,可他發現裏麵無比漆黑,像蜘蛛網一樣錯綜複雜,他無論怎樣呼喊,都沒有得到哈羅娜的回複。
也許過了一天,也許過了幾天,哈羅娜竟然又從那個礦道裏走了出來。
她的智商讓她除了哭泣之外,無法描述在礦道裏的任何所見所聞,但沒過多久,霍克斯發現她懷孕了。
可沒人能告訴霍克斯,哈羅娜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
黑暗中的日子過得很慢,似乎沒過多久,哈羅娜要生產了。她生下來的那個女嬰,長得並不像傳統的印第安人。女嬰紅頭發,白皮膚,眼睛是綠色的。
霍克斯把那個孩子抱在手上,這讓他想起了哈羅娜出生的時候。他用雙臂小心翼翼地接過她,她的手感就像一塊滑膩的肉團。當那個孩子對他笑的一刻,他突然找回了曾為人父的心情。
那是身為人類的感情,是一種早在幾十年的黑暗中消亡的感情。
畢竟,在“星期一”之後,洞穴裏的新生兒越來越少。
MK-57的藥性,似乎影響了地底居民的生理係統。女性漸漸失去雌性荷爾蒙,男性的生理結構也發生了變化,他們似乎逐漸失去成年哺乳動物的生理需求。
另一方麵,MK-57似乎對腹中的胎兒無效,他們毫無保護地暴露在核汙染之下,生下來還沒來得及吃藥,就因為放射性損傷死亡。
可哈羅娜的孩子和正常人類的小孩一樣健康。
霍克斯給她起名叫美年達,在印第安語裏,是太陽之子。
雖然她在黑暗中出生,但或許有一天,她能見到光明呢?霍克斯這樣想。
霍克斯細心守護著這個孩子和她的母親。哈羅娜就如她的名字一樣,是不幸中最幸運的人,她因為智力低下而躲過了輻射,因為停止用藥而保持著人類的外形,莫名其妙地懷孕又生下了健康的孩子。
隨著美年達逐漸長大,霍克斯開始發現,她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樣。
地底除了少數洞穴有礦燈之外,其餘空間一片黑暗,在僅有的生活物資裏,能夠拿來教育孩子的東西並不多,紙和筆都成了珍貴的教材,還有幾本當時逃下來的人帶來的《聖經》。
這孩子很少說話,但她經常在紙上畫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有一次,她畫了一條高速公路和許多小汽車。
“爺爺,有些人坐在鐵盒子裏,在路上跑。”
有一次,她畫了幾個拿著攝像機的人,在拍攝穿比基尼的女人。
“爺爺,有一些人在拿黑盒子把另一些人裝進去,但他們裝得不好,沒有人滿意。”
有一次,她畫了漆黑的夜空,一個人站在月球上,他的身後有一麵美國國旗。
“爺爺,有人在天上飛。”
美年達從來沒有見過汽車,沒有見過飛機,她連天空都沒有見過。
霍克斯一開始以為這都是孩子的想象,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指著MK-57的瓶子說:“爺爺,這些藥從地獄來。”
霍克斯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這麽多年內心的疑問和恐懼,被他的孫女說了出來。
“孩子,你知道地獄是什麽嗎?”霍克斯顫抖著聲音問。
“《聖經》上說,地獄在很深很深的地底,比我們更深,那裏住著不該被神創造的人。”
“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不,是它們告訴我的。”美年達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它們還告訴你什麽了?”
“它們還說……因為你及時停了媽媽的藥,所以她才能生下我。”
霍克斯從沒告訴過她,她和她媽媽的事。
“你……是誰?”霍克斯顫抖地問他的孫女。
這聽起來是個蠢問題,但美年達是他取的名字,拋去名字後,她又是誰?又將會是誰?
“我是先知,是神的傳話者。”
那一年美年達四歲,她從《舊約》的《出埃及記》看到了摩西,記住了這個陌生的名字,可她突然在這個詞裏看見了她自己,和她的一生。
霍克斯相信了。
他已經接受現狀的死去的心,就像是曆盡滄桑長滿藤壺的蠔殼表麵,被撬開一個切口。
過去的幾十年,他接受了很多不可能的事,他相信了人間地獄。如果魔鬼真的存在,為什麽神靈不能存在?
這孩子的誕生一定不是偶然,而是有意義的,她要為這些快跌入深淵的人帶來神的旨意。
“沒有世界末日,爺爺。”美年達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上一次的世界末日,是幾千萬年前了。”
“沒有世界末日。”霍克斯捂著眼睛,重複著美年達的話。
他憑著印第安戰士敏銳的方向感,沿著軍方來的礦道摸索著走了很久很久,終於感覺到了空氣的流動和久違的陽光的溫度。
然而,等待他的是幾乎灼瞎眼睛的強光燈和黑洞洞的槍口。
“之前的人呢?之前沿著這條路出來的人呢?”
穿著防化服站成一排的軍人們沒有說話,但霍克斯已經知道答案了。
“為什麽……”幾十年的黑暗化成一聲絕望的嘶吼,“為什麽!”
人群後麵,一個戴軍銜的軍官走了出來。
“服用過治療藥物的人不能出去,我很遺憾。”他做了一個手勢,其他人放下了槍。
“為什麽是我們?!”霍克斯萎靡地匍匐在地上。
那名軍官卻盯著他身後嚇壞了的哈羅娜和美年達:“但我不想殺你,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之前逃出來的樣品都死了,樣品越來越少,我不希望再有樣品被殺。”軍官的語氣並不是惋惜,而是略微有點不耐煩,就像是壓力沉重的成年人麵對一個頑皮的孩子。
“所以我想你活著帶回去一個口信—世界末日了、這條路不通、沒有人活著……我不在乎那是什麽理由,你明白嗎?”他看著霍克斯,“把這個理由帶給地底的人,我要你確保他們聽你的話,以後不會再有任何出逃或者暴動,你能做到嗎?”
“你讓我撒謊?”霍克斯氣憤得渾身顫抖,“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答應你?!”
“就憑這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最好方式—對你好,對我們都好。你看不出來你和普通人已經不一樣了嗎?你以為你能去哪裏?回到人類社會還是去動物園?沒有藥,你們多一天也活不了。”
霍克斯抬起他的手,強光之下他無處遁形,所有事物第一次那麽清晰,他第一次在防暴盾牌的反光中看清楚自己的樣子—沒有毛發,滿身蜥蜴一樣的皮膚,佝僂著背,拖著一條尾巴。
“我不回去!我寧願死也不會回去!你殺了我!殺了我!”
軍官並沒有理會霍克斯的瘋狂,他隻是淡淡地看了看那對母女。
“這孩子沒吃過藥,對嗎?”
霍克斯愣了一下,他突然明白了軍官嘴裏的“交易”是什麽意思。
“沒有。”他極力克製自己冷靜了一點。
“嗯,沒有。”軍官點點頭,對他的話表示了讚同,“她看起來很正常。如果吃過藥,她不會是現在這樣。”
“她是個普通人,普通孩子,和地上生活的孩子沒有什麽不同。”霍克斯極力說服著眼前的這個軍人。
軍官像鷹一樣的眼睛打量著美年達,他寒冷的眼角突然流露出一瞬間的柔軟。
“你過來。”軍官向美年達招了招手。
美年達恐懼地向後退去,霍克斯無論如何推她,她都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她,她沒見過人……我是說,正常的人類,她什麽都不懂,但她是普通人。”霍克斯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軍官揚起嘴角向美年達笑了一下,隨即變回了之前冰冷的談判的臉:“你回去地底,我就能讓這孩子活在陽光下。”
霍克斯猶豫了。
“我說的讓這個孩子活在陽光之下,就是指她能跟所有正常孩子一樣,去學校上課,在操場玩耍,她會有一個新的身份、一個新的家庭,她會忘記這裏也忘記你—她還小,還有這個機會,但再大一點就不行了……”
“你拿什麽保證?”
“我有這個權限。”
“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沒有選擇。”
霍克斯頹然地坐在地上,時間一點點流逝,他知道軍人正在逐漸失去耐性。
談判就像賭21點,當你已經有17點的時候,你知道莊家的牌麵比你大,可你不知道該不該再拿一張牌。
“讓這個女人留在孩子身邊—我就回去。”霍克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她也從來沒吃過藥,她是個智障,不會把這裏的事情說出去—即使說出去也沒人信。”
軍官皺著眉頭看著霍克斯,眼睛裏已經有了殺意。
“她是我女兒,你們的人強奸了她!”霍克斯並沒有太多地把握,但他決定賭一把。
一陣很長的沉默之後。
“那個士兵已經被革職了。”
“我知道我已經沒救了,我會聽你的話回去,說服那些還在懷疑的人,我有我的辦法,我會告訴他們外麵有多危險……”霍克斯匍匐在地上,他那連睫毛都脫落了的眼皮下流出了渾濁的眼淚,“她是我的女兒呀……你願意讓你的孩子變成怪物嗎?她是無辜的,她不會透露任何一點這裏的事,我向你發誓!求求你了,難道你沒有孩子嗎?”
或許是幻覺,但霍克斯在某一秒鍾,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一絲動搖。
似乎在那一瞬間,他們既不是核爆炸中的某個實驗樣本,也不是美利堅合眾國的陸軍少將,而隻是兩個剝去一切標簽的普通父親。
這種感覺隻有一秒就消失了,軍官不再看霍克斯,而是回到人群後方打了幾個電話。霍克斯聽不到他在說什麽,但對他而言那幾個電話的時間加起來比一個世紀還要長。
然後,軍官重新走到霍克斯的麵前:“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向上帝起誓,這兩個女人從沒吃過藥,她們是普通人。”霍克斯豎起手指,“從今天起我會永遠效忠你,效忠美國,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
霍克斯盯著軍官,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無比真誠。
軍官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向後退了一步:“成交。”
霍克斯把他一直抽泣的女兒和外孫女摟在懷裏,他盡量壓低自己的聲音:“永遠不要回來,不要回來……做個普通人。”
然後,他轉身向來時的礦道走去。
他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雖然這個問題聽起來十分愚蠢,但這句話將會是他餘生唯一的精神支柱:
“你不會食言吧?”
軍官愣了一下,隨即抬起頭,露出一口好看的潔白的文明人才有的牙齒:“我也是一個父親,我的兒子和你孫女差不多大。”
霍克斯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向黑暗中走去。
他知道這個軍官不會違背他們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