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3:失落之城

第11章 又入狼穴

“她還好嗎?”

霍克斯看著煤油燈,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和達爾文互望了一眼,我想起了M的家,那個裝滿成千上萬垃圾的鐵皮屋,和坐在門口蓬頭垢麵、撥弄收音機的老女人。

她一直想在收音機裏找回的,就是我們聽到的那段莫爾斯電碼吧。

就算再暗無天日,這裏也是她的家。

“她……”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M失蹤了,她的媽媽告訴我,軍方把M帶回了家。”

“你們為什麽要找她?”

“因為她是我們的朋友……”

霍克斯凶狠地轉過頭來打斷我的話:“你還不說實話?你找她肯定有別的目的,你們要利用她幹什麽?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我愣了一下,我完全沒想到霍克斯會這麽說。

氣氛一下凝固起來,一時間我不知道怎麽解釋才能讓霍克斯相信我們。我和迪克、達爾文互相看了看。

“M……她怕黑……”一個虛弱的女聲在安靜的洞穴裏響起來。

是沙耶加。

她的頭側靠著牆,閉著眼睛,分不清是在做夢還是自言自語。

“怕黑……她在洞穴,會哭……”沙耶加臉上的汗和眼淚一起流下來,“別哭……我們帶你走。”

霍克斯皺著眉頭盯著說胡話的沙耶加,就像在鑒定她是否在撒謊。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臉來看著我:“你們知道你們麵對的是什麽嗎?”

“知道。”

“你們知道會死在這裏嗎?”

“知道。”

“還要救她?”

我點了點頭。

霍克斯沒再說什麽,他繞過加裏,移開他身後被水浸濕的木條箱,箱子後麵的岩壁上有個不大的洞。

他把手伸進洞裏,摸出一個油紙包,裏麵還裹了一層潮濕的塑料膜。霍克斯攤開塑料膜,我借著昏暗的油燈,看到他手上有三四顆手榴彈。

“這裏的礦道沒有一條你們出得去,能通到外麵的洞口對你們而言太小了,隻能炸開。”霍克斯說。

“炸開……那這些地底居民……”我的心狂跳起來。

霍克斯閉上眼睛,悲涼地說:“他們不會出去的,他們早就……相信世界末日了。”

幾十年過去了,留下來的人,早已經無法踏出那一步了。

“你要……跟我們走嗎?”迪克開口問了一句。他把藥粉倒在傷口上後,血已經以肉眼能見的速度止住了,他艱難地爬起來。

霍克斯淒涼地笑了,他搖了搖頭。

“加裏,你跟我們走吧,跟我們到外麵去。”我拉住加裏的手,“你聽到霍克斯說了,我們不是間諜……”

加裏的眼睛裏一瞬間閃爍出希望的光,但隨即就黯淡了下來。他緊緊握著手裏裝膠囊的小鐵盒子。

“加裏……不想被關進籠子,被別人當成怪物……”

我看著他的臉,他額頭上的腫瘤似乎又變大了一點。我知道,他隻要不吃藥,不用多久就會變成我最初見到他的那樣。

“加裏,你相信我,現在的醫學很先進了,我們去找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一定能把你治好……”

“真的嗎?”加裏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和全世界的小孩子一樣,裏麵住著一個從來沒有受過傷害的純潔靈魂。

我忍住眼淚,使勁點頭。

黑暗中,霍克斯拿著手榴彈走在前麵,達爾文背著沙耶加,我扶著迪克跟在後麵。

霍克斯讓我們盡量不發出聲音,我們小心翼翼地爬過一個礦道,又走過一些碎石堆,迪克終於忍不住開始喘粗氣。

這裏的路太難走了,我們的身材也和地底居民有差距,他們能夠輕而易舉鑽過去的洞,我們總是要費很大力氣,沒多久我的手掌和手臂就劃出了大大小小的口子。

霍克斯帶著我們鑽過了一個岔洞,這裏似乎是死去的地底居民的墳墓,一些骸骨被沙粒和石塊粗劣地埋起來。他們的死狀各異,在這裏自然風幹成為黝黑的屍體。

我轉過頭盡量不去看他們,我想到幾個月之後,我也會變成他們中的一個。

我隻想找到M,我在經曆了這一切之後心裏隻剩下撕裂後的麻木。

穿過墳場,我終於聞到一絲流動的空氣。

很快,我們麵前出現了一個通向地麵、幾乎垂直的土洞。

這個洞大約寬四十厘米,比我的肩膀寬一點,高將近二十米,可這個洞的角度是易下難上,除非像多多一樣能夠爬牆,沒有正常的人類能夠徒手從這裏爬上去。

“你們沒多少時間了,”霍克斯指了指不遠處的石壁,“手榴彈要投進這個洞裏,在底下炸不穿,你們躲到後麵去。”

“那你怎麽辦……”

我的話音未落,石壁後麵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我就知道,你當初回到這裏是有原因的。”

是多多!

多多一瘸一拐地從暗處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嘲諷的笑。

“別動,小子們。”多多抬眼看了看我們。他的聲音不大,從牙縫裏擠出來。換作平常我一定會跑,但這一刻像著了魔一樣站在原地。

霍克斯並沒有把拿著手榴彈的胳膊放下。

“夠了,”霍克斯看著多多,輕輕搖了搖頭,“我們之間總有一個要結束這個謊言。”

“結束?你聽過在地獄有打烊的一天嗎?”多多的笑在微弱的燈光下有些僵硬。

“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多多的笑容倏地全部消失了,他的眼神看起來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野狼。

“夠了?不,遠遠不夠,即使我死,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出去!你們所受的苦和我的族人比起來又算什麽?這是你們應得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六十年前,這個鹽礦就在我們部落的領土上,那是神靈的饋贈。”多多的身體微微顫抖,眼睛通紅,“可你們為了錢,拋棄了鷹的血性,竟然和那些白人聯合驅趕和屠殺我們的人……我的爸爸、爺爺,和一切不同意賣掉鹽礦的族人,都被你們騙到平原上圍剿,趕盡殺絕……”

“六十年了啊!多米,他們有什麽罪都向你償還了……”

“不要叫我的名字!你不配!”多多吼道,“這是印第安戰士的名字!我們已經沒有戰士了,你們向那些美國佬搖尾乞憐,忘記了他們是如何屠殺我們的祖先的,你們已經配不上自己的血脈了!你們就算被千刀萬剮也彌補不了尤提部落被滅族的痛苦!”

“放了這些孩子,他們是無辜的。”霍克斯搖著頭。

“這裏,沒有人,是無辜的。”多多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無論是地底的人,還是地麵上那些美國佬的後代,沒有人是無辜的,你們都該死,所有人都該死!”

“你瘋了。”霍克斯的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從你們殺了我的家人那天起,我就瘋了。”

霍克斯忽然舉起手榴彈。

“啪”的一聲,我還沒看清楚,手榴彈就掉在地上,滾進了黑暗裏。

多多揚了揚手上的鞭子,麵帶嘲諷:“你以為這種伎倆還能用第二次?”

我的心一沉。

“放過他們吧,結束這一切。”霍克斯垂下頭又說了一次,但這一次的語氣變成了乞憐和苦澀。

“嘻嘻嘻,我會陪著你們,一起墜入地獄的。”多多說完,從身後摸出了一個黑乎乎的號角。

“完了完了,”我身後的迪克小聲嘟囔著,“他們平常集中發藥就是吹這玩意兒。”

正說著,多多拿起號角吹了起來—一個高亢、古怪的聲音頓時在整個礦洞裏回響。

我頭皮一麻,腦袋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就往礦洞另一側的出口看。一開始什麽都沒看到,我正納悶呢,突然聽見從四麵八方傳來沙沙沙的聲音。

從黑暗的岩壁上出現了一個頭、一隻手,緊接著是另一個頭。

他們從黑暗的岩壁上爬下來,我看不清楚具體有多少人。他們佝僂著身子,因為常年不洗澡而有一股刺鼻的臭味。

他們堵住了洞口,沒有一個人說話,隻是用血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們。

我咽了一口口水,握住放在袖口裏的匕首。

“他們想把這裏炸開,讓我們暴露在外麵的核汙染之下,但被我發現了。”多多看著這些黑乎乎的人,收起了震怒,惺惺作態地向霍克斯伸出手,“把手榴彈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你撒謊,外麵根本沒有什麽世界末日,你在胡說!”迪克歇斯底裏地說,“蘇聯早就解體了!美國正在打伊拉克,2000年是互聯網時代,沒有核爆也沒有核汙染!”

“哦,是嗎?”多多沒有看迪克,而是轉過頭問霍克斯。

“是嗎?外麵沒有核汙染嗎?你看著他們說,就像你當年從礦道裏回來時一樣,告訴他們,外麵發生了什麽。”

頓時人群裏一陣嘈雜聲,那些印第安居民開始**起來。

“我……”霍克斯說不下去了,他沒辦法告訴他們,他幾十年前說了謊—如果現在說真話,這些人會瘋掉的。

“說下去,你看看他們,他們那麽相信你。”多多的臉上帶著愚弄的表情,朝霍克斯逼近。

“不要!夠了……”加裏一邊哭,一邊擋在霍克斯前麵。

“你給我滾開!”多多一腳踹開加裏。加裏一聲慘叫滾到了一邊,我立刻把他拉過來護在身後。

“別撒謊啊!說真話啊!”多多一手抓住霍克斯的手臂,把手榴彈甩到地上。

“沒,沒有世界末日!”

霍克斯的這句話似乎用盡了他最後的力氣,說完他頹然坐倒在地上,喃喃地說:“都是假的,假的……”

人群中的**聲頓時更大了。

“哼,有點意思。”多多甩開霍克斯的手,歪著頭轉過來,用詢問的口氣說,“怎麽樣,你們覺得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人群中的聲音一下安靜下來,沒有人站出來說一句話,隻有加裏輕輕的抽噎聲。

“啊?真話還是假話?!”

多多的吼聲,讓人群更加安靜了。

“為什麽不自己去看看呢?”多多忽然笑了,他一側身讓出一個身位,後麵是通向地麵的那個洞口,“你們誰想出去看看就去,我從今天起,不會再守著這裏了。”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為什麽多多會大發慈悲。

直到過了一分多鍾,沒有一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

相反地,他們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

“也許是我一直在撒謊騙你們呢?為什麽不上去看看呢?”多多微笑著親切地說。

還是沒有人站出來。

終於,多多狡黠地環視了一眼霍克斯和我們,那眼神就像在說:“看,我說得沒錯吧?”

留下來的人,早已經失去了印第安人的血性,他們和生活在地下的蛆蟲沒有不同。

他們活該生活在地獄之中。

“很好,看來常年的地下生活並沒有影響你們的判斷力,”多多擦了擦手,轉向人群,“外麵的汙染比想象中嚴重得多,誰出去誰就會死。我怎麽會騙你們呢?”

“我從不騙人。”多多微笑著,“在發藥之前,先把這些間諜都處決了吧。”

我貼著石壁,已經徹底絕望了—這個礦洞中,我們沒有任何路可以退。

就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說:“趴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不知道被誰推倒了,一個趔趄撲在地上。

緊接著一聲巨響,整個礦洞地動山搖,一股衝擊波把我和周圍的石塊都掀了起來。我被炸到幾米之外,一頭撞到石壁上。

一瞬間,我的喉嚨湧上來一股腥甜,耳朵裏隻剩下嗡嗡的聲音。

“走—”似乎有一個人正在我耳邊大聲喊著,可我聽不清,他的聲音和我的耳膜之間就像是隔著一百多層海綿。

“走!”

這個聲音,好像是張朋。

我感覺有人在拉我,但我睜不開眼睛。

“張朋,加裏……我不能扔下他……”

我的話還沒說完,咳了一口血就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感覺嘴巴裏涼涼的,我條件反射地咽了幾口,才把眼睛睜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張朋,他拿著半瓶礦泉水正往我嘴裏灌。

“嗚—”我艱難地動了動嘴巴,耳朵裏還是殘留著一點嗡嗡的回音。我抬了抬手,感到渾身酸疼,一點力氣都沒有。

“醒了!旺旺醒了!”張朋看到我睜開眼睛,開心地說。

我側過頭向另一邊看去,達爾文正坐在一盞不算太亮的手提礦燈旁包紮手臂。他在襯衫上扯下了幾段布條,用嘴把布條在手臂上打了個結,但很快又有血滲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我,又看了看張朋,並沒有過來。

迪克正在給沙耶加檢查腳踝,他的腦門上剮了幾道口子,但血已經止住了,也許是因為用了藥粉的關係,大腿上的傷已經幾乎無礙了。他一看到我醒來,就趕緊做了個“噓”的手勢。

“中尉,別大聲說話,我們沒有離開太遠。”

“我們現在在哪裏?”我壓低聲音問張朋。

張朋有點猶豫,但還是很快告訴了我,我們正處在軍方給地底居民運送物資的那條礦道裏。

“爆炸……剛才發生了什麽?”我頓了頓,突然反應過來,看著張朋,“是你幹的?”

他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剛才情況很危急,如果不引爆手榴彈……你們根本跑不了。”

我注意到張朋用的詞是“你們”,而不是“我們”。

也許他的意思是,他會隱身而我們不會?

我動了動腦袋覺得整個頭都在疼,猛然,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加裏,加裏呢?!”

“他還在裏麵。我們沒來得及帶走他……”張朋小聲說。

我愣了一下,掙紮著要爬起來。

一起走,是我們的約定,是朋友之間的承諾。我想起加裏看著我的期待的眼神,巨大的愧疚感湧了上來。

“你別這樣,旺旺,冷靜點,冷靜點!”張朋一邊說,一邊伸手捂我的嘴。

“不行,我不能把加裏留在那兒,我答應帶他走……”我急得直哭。

“你現在回去就是送死,你和加裏都沒辦法逃出來。”張朋使勁按住我。

“嗚嗚,放開我……”

“中尉,我們不能回去。”迪克抬頭看著我,他眼裏似乎閃動著些許淚光,“沙耶加拖的時間太長了,她可能感染肺炎了,再不去醫院,她就會……”迪克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愣了一下,掙脫張朋的手爬到沙耶加身邊。她全身滾燙,艱難地呼吸著,整個人已經開始脫水了。

“她連水都喝不下……”迪克焦慮地看著我。

“你們帶沙耶加走,我回去,我要帶加裏出來。”我坐在地上,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隻有我們大家能出去,加裏才有希望出去,你一個人回去沒有任何意義。”一直沒有說話的達爾文開口了,他還是像平常一樣冷冰冰的,“爆炸產生的碎石已經把唯一能出去的洞口堵死了,我們手無寸鐵,無法再製造一個出口,除非是出去後從外麵向裏打洞。”

我稍微冷靜了點,想了想達爾文的話,確實無法反駁。

“可是……”我看了看深不見底的礦道,如果霍克斯所說屬實,且不說這條礦道裏麵錯綜複雜就像一張蜘蛛網,唯一通往地麵的出口也有軍方的人駐守,我們已經知道了地下居民的秘密,他們不會留下活口。

我想起了中國的一句諺語:剛出虎口,又入狼穴。

“既然休整好了,就繼續走吧,我們剩的時間不多了。”張朋的話打斷了我的思路,他伸給我一隻手。

“我們是要出去,但未必是跟你一起。”達爾文沉沉地說,“你究竟是誰,有什麽目的?”

張朋的手突然僵在了空中。

“我承認,我被嚇跑了。”張朋收回手,有點歉意地看著我,“我真的……對不起。”

隨後張朋說起了他的經曆。他在剛進阿什利鎮的時候,就在村口看到了戴著防毒麵具的多多一閃而過。他第一次見到這種像蜥蜴一樣可怕的怪物,轉身就跑出了鎮子,甚至忘了通知越走越遠的我們。

他回到車上冷靜下來,經過反複的思想鬥爭,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麽走了,才決定回來。可當他再次返回,發現我們已經失蹤了。

於是他隱身潛伏在鎮子上,觀察了好幾天才確認了鹽礦出口的位置。張朋趁多多爬上來巡邏的時候,才從洞口下來。

“旺旺,讓你失望了,我還是當年那個在漫畫書店隻求自保的人……這麽多年我以為我已經變勇敢了,但我其實從來沒有變,看到多多的時候我實在是嚇壞了。”張朋低下頭。

一時間我竟然找不到張朋這段經曆的破綻,隻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達爾文。

“你編得不錯。”達爾文哼了一聲,“戰勝了自己的恐懼回來拯救我們?就像好萊塢三流劇本裏的英雄一樣?”

迪克連忙打圓場:“如果沒有他,我們都逃不出來。”

“他的消失就和他的出現一樣剛剛好,不早也不晚,但我從來不相信巧合。”達爾文看著我,算是給了我他心中的答案。

“旺旺,你也懷疑我?”張朋欲言又止。

“張朋,”我理了理頭緒,吸了口氣,“你是怎麽知道多多的名字的?”

“啊?”張朋愣愣地看著我。

“我記得爆炸前,唯一叫過多多名字的是霍克斯,可他稱多多為‘多米’。那你是怎麽知道‘多米’又叫‘多多’的?”

我剛來美國的時候,美國曆史常常掛科,尤其是早期的印第安史—因為印第安人的名字實在太多了,一個印第安人從出生到成年,至少會有三個名字。

第一個是乳名,還是嬰兒的時候隨便取的,比如說“狼嚎”啊、“半月”啊之類來自大自然的名稱。

這個乳名會一直保留,直到每個印第安人為自己贏得一個名字—這個名字是他們第一次在戰場上和敵人交手後取的。

如果他足夠勇敢能夠獲勝,他就會獲得一個響亮的名字。而這個正式的名字,隻有勇敢的戰士才配得到。

所以多多才會對霍克斯說,沒有人再配提起他“多米”的本名,因為地底的印第安人早已辜負了自己的血統。而“多多”則是他的乳名。

“‘多多’這個名字,隻有在最開始加裏和我的對話中提起過……那時候我們被綁在礦洞裏麵。”我很艱難地吐出我的猜測,“你……那時候就在我們旁邊,對不對?為什麽不救我們?”

張朋沒有接話,一時間氣氛十分尷尬,連迪克也抬頭看著他。

半晌,張朋歎了口氣:“可能你覺得我很殘忍,但和你不讓迪克放了你們,反而讓他去霍克斯那兒找線索一樣,我知道我要是當時出現就會打草驚蛇。我救不了你們,因為那時候的情況,我們根本逃不出去。”

“但你至少可以在沒有人的時候出現哪怕一分鍾,告訴我們你在這裏。”張朋的理由無懈可擊,但我對他莫名其妙地失望。

“多多離開洞穴的時候,我知道他要去地麵上巡邏了—這是我這幾天觀察出來的規律。我沒有多少時間,所以我決定先去他的住處找找有沒有出去的線索,”張朋辯解著,“我回來的時候,你們已經被霍克斯救走了。”

達爾文不經意地哼了一聲,他連反駁都懶得說。

“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但至少我找到了這個。”張朋一邊說,一邊從書包裏拿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發黃的紙。

他在礦燈旁邊展開了這張紙,這竟然是鹽礦的地圖!

“這是我在多多的住處發現的,他經常去地麵,所以他住的地方有很多鎮子上的東西,這張地圖藏在一個印第安箭筒裏。”張朋把礦燈放在地圖上,“一開始我不明白為什麽多多會有這張圖,直到在爆炸前我才想通—多多以前的部落世世代代生活在這個鹽礦上麵,他們對這裏了如指掌也理所當然。”

達爾文也走了過來,我借著燈光仔細看地圖,發現我們前方有十幾條盤根錯節的主要礦道,除了這一條之外,其他的都走不通。

“霍克斯說過這個出口,”我皺了皺眉頭,“但那裏有重兵把守。”

“所以我們不能走這裏。”張朋說著,指了指中間一塊半圓形的區域,那裏是好幾條礦道的交界地,“這裏,這個地方應該就是加裏口中他們領取軍方物資的‘中間站’。”

順著張朋的手指,我看到那塊半圓形凸起一角的上方,畫了幾條藍色的線。

“這裏應該有一條地下暗河—霍克斯說過鹽礦的另一邊有一個很大的湖泊,所以有地下暗河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從這條暗河出去?”我問張朋。他點點頭。

“可是,”我看了一眼昏迷的沙耶加,“這樣會不會太冒險?”

“九死一生,好過一點希望也沒有。”張朋用眼神征詢達爾文的意見,後者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們整理一下趕緊出發吧。”張朋總結了一句,收好地圖,“這裏並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