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失落的日記
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怎麽回事?
我看不見也出不去,隻能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著在黑暗中有可能出現的一點聲音,期盼著聽到達爾文的說話聲、迪克的笑聲,哪怕是任何一點腳步聲……
可是我什麽都沒聽到,外麵寂靜得就如無法傳遞音波的外太空。
也許過了兩分鍾,也許才不到三十秒,“吱呀—”倉庫的鐵門有點生鏽,它似乎被什麽推了一下,打開了。
“達,達爾文?”我結巴地問著,聲音發著抖。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是達爾文,我感覺不到他,也不是迪克,不是張朋……我似乎能在黑暗中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心裏一遍一遍地祈禱著,不要是那個影子。
匕首在書包裏,書包在離我將近兩米的地上,這會兒根本夠不到,我能做的隻有盡量不發出聲音地把沙耶加護在身後。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輕輕地、慢慢地探下身來,它碰到了我的頭發絲,它就在我耳邊。
一秒鍾、兩秒鍾……我聽著自己心髒的狂跳,閉上眼睛,握緊拳頭。
我該反擊,可我的手在抖,胳膊也抬不起來,連出拳的力氣都沒有。
“旺旺—”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達爾文的聲音,他在朝這邊跑過來。
他的聲音給了我勇氣,我閉上眼睛使勁揮出去一拳,猛地一下,似乎打到了一個什麽柔軟的東西上,然後是書包被擠壓的聲音。
它被我打退了,它踩到書包上了,我心想。
“咚”的一聲,倉庫大門被撞開,它在達爾文跑過來之前逃走了。
“你沒事吧?”手電筒的光沒過幾秒就照進倉庫,我聽到達爾文氣喘籲籲的聲音。
“哇—”
達爾文一把摟住我:“別怕,有沒有受傷?”
眼淚這時候才記得湧出來,我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剛才……有……在這兒……”
迪克和張朋也跑了回來,我在達爾文懷裏安靜下來,吸了吸鼻涕調整力氣坐起來,檢查了沙耶加,也沒有什麽事。
“剛才,我覺得那個黑影就在這裏。”我深吸了兩口氣,說。
達爾文和張朋、迪克交換了一下眼神。
“調虎離山。”
“我們剛才追出去,”迪克指了指黑影消失的牆根,“跑了沒兩步,突然聽到另一個方向也有聲音,於是我就和張朋分開追了。”
“我出去沒多久整個備用電源就被切斷了,我立刻往回跑,可是因為對這裏不熟悉,繞了點彎路。”達爾文有點懊惱。
“可……這不合理啊?”我很疑惑,“如果它把你們都引出去的目的是想找空隙殺我,剛才那半分多鍾已經夠我死好幾次的了,為什麽它不出手?”
我又檢查了一遍我和沙耶加,確實毫發無傷。
幾個人麵麵相覷,都無法解釋那個黑影的目的是什麽。
“不管這些了,先去把備用電源打開。”
“這次我們幾個都別分開了。”迪克一邊說一邊扶起沙耶加,我背上書包和達爾文走在後麵。
“你的匕首還在嗎?”張朋轉身問我。
我點點頭,從書包側邊掏出來遞給他。
打開倉庫門,外麵一片漆黑,我們唯一的手電筒已經快沒電了,光照範圍連一米都沒有,我們幾乎是在憑借印象向配電室走去。
“跟緊,不要走散了!”迪克的聲音。
就在我們走過醫療室的時候,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在整個中間站斷電,連備用電源也被切斷的情況下,醫療室最靠後的一個窗戶亮了。
昏黃色的光從鐵窗裏透出來,隨即立刻熄滅了。
我感覺我的心跳停頓了兩秒。
“它在那兒!”我沒忍住叫出聲來。
張朋幾乎是拔腿就朝醫療室跑,我們跟在後麵。
醫療室的大號水泥建築裏麵有七八個小房間,中間有一條小走廊隔開。找注射器的時候我們撬開了兩個房間,加上最外麵的那間診室,我們總共進去過三間房,裏麵都大同小異,所以當時也沒有每間都進去。
很快我們就衝進了小走廊,手電筒的光在牆上胡亂彈射,晃得我頭暈眼花。
閃燈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張朋示意我往後退,靠在一邊的牆上掏出匕首,達爾文則靠在另一邊,輕輕地按了一下門把手,迪克在中間堵住走廊。
“啪嗒”一聲,門開了,達爾文用手電筒向裏麵照了照,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間一眼望盡,空無一人。
張朋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去,搜索了一下,揚手讓我們進來。
這似乎是一間辦公室,一張標準的辦公桌放在中間,上麵有一盞老式綠玻璃罩工作台燈,蒙了一層白灰。
台燈邊上有一盞老式煤油燈,燈芯上麵還有幾顆紅色的火星,顯然是剛熄滅的,旁邊放著一盒火柴。我劃亮了其中一根把燈點亮,頓時不大的房間變得清晰起來。
隻見門後麵掛著白大褂,書架上擺了一些七零八落的檔案夾和器官模型,櫃子上還有一副聽診器。
桌麵上有一塊金色的小牌子,上麵寫著Dr.Vincent Cheung。
這是一個醫生的辦公室。
我打開抽屜翻了翻,除了一些五顏六色的藥瓶,也沒什麽有用的信息。
“嘿!這哥們兒品位不俗啊!”順著迪克的聲音,我看見他正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玻璃瓶。
“1979年裝瓶的麥卡倫威士忌,沒有什麽比它更合適了!”迪克打開就往嘴裏灌。
“你別,”我拽住他,“搞不好有毒……這都放多久了!”
“這你就不懂了,酒放得越久越好。”迪克露出一個爽歪歪的表情,“搞不好就是這個醫生的幽靈把我們引過來的,好不容易來幾個人,怕浪費了這麽好的酒!”
他又喝了幾口,隨即遞給我:“在經曆了這麽多見鬼的事後,我覺得你也應該來一口。”
我灌了一脖子,一股難以言喻的火辣從胃裏升起來,頓時頭昏眼花有點站不住,心情卻放鬆下來。
迪克又遞給了達爾文,我們幾個就這麽坐在地上,鬆開緊繃的神經,困倦感如潮水一樣襲來,這十平米見方的小屋仿佛一下成了最安全的歸宿。
我的眼皮開始打架,也許一天,也許好幾天,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睡了。
“這兒有一個保險櫃!”是達爾文的聲音。
我順著達爾文的聲音看過去,在房間角落的檔案櫃下麵,有一個保險櫃。
“開這種東西幹嗎?就算裏麵有一櫃鈔票都沒有意義,人都要死了,還在乎錢嗎?”迪克耷拉著眼皮,不以為然。
“我覺得這裏麵應該不會有水和食物。”不知道為啥,這次我站迪克。
“如果剛才的燈光是為了把我們引進來,那打開這個保險櫃似乎是唯一能說得通的目的了。”達爾文沒有在意我和迪克的話,而是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保險櫃的密碼鎖,又撥弄了幾下。
“把聽診器遞給我。”
張朋站在邊上一直沒吭聲,他似乎也對保險櫃有點興趣,但他對離開的興趣更大:“我們休息一會兒就繼續走吧,在這裏待得越久越不安全。”
達爾文戴著聽診器,一下下撥弄著密碼齒輪,細碎的轉動聲就像是催眠的咒語,我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再次把我喚醒的是迪克的驚呼和沙耶加的聲音,過期的盤尼西林居然管用了,沙耶加燒退了,人也清醒過來,迪克正在喂她吃僅剩的能量棒。
“這是哪裏啊?”盡管還很虛弱,但她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迪克唾沫橫飛地給沙耶加解釋著我們如何如何冒著生命危險到達這裏,如何如何遇到怪影子……我驚訝於他這個時候了還能吹牛。
保險櫃已經打開了,我向裏麵看了看,竟然空空如也。
“隻有這個。”達爾文拿著幾本東西在手裏揚了揚,“一些日記。”
我接過其中一本翻開扉頁,上麵有一個V.C的縮寫,應該和辦公桌上名牌的Vincent Cheung是同一個人的。
日記的時間大約從一九五幾年到九幾年,全都是英文,沒有隔行,寫得密密麻麻,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雖然年份跨度很大,但筆者並不是每天記錄,而且日記內容單一,大部分都是枯燥的生物製藥實驗記錄。
比如:1970年1月31日,××混合劑—效果不好—減量—沒改善—加量—好一點—改良—又不好……
又比如:1981年8月10日至9月1日,等待III期臨床試驗報告,怠工,無特別。
如果這不是一本日記本,我真以為這是學術論文。一個人如果不是對自己的工作懷揣著極大的熱情,是不會在私人日記裏記錄工作上的事的—就像我不會在博客上寫數學課學了什麽方程一樣。
可惜我的英文詞匯隻停留在日常用語5000個,高深的詞一點也看不懂,更別說藥劑名稱了,才看了兩眼我就覺得頭昏眼花,裏麵的內容已經超越了我的知識範圍。
“我想,他之所以對藥物研發這麽上心,是因為他本人就有某種嚴重的遺傳病。”達爾文說。他應該在我睡著的時候已經把日記看完了。
“啊,什麽病?”
“他沒有明說。”達爾文聳了聳肩,“但裏麵提到了,他的遺傳病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成年後的每一天都可能爆發,他希望能趕在疾病奪去性命之前把藥物研究出來。”
“所以他開發了MK-58?”
達爾文點了點頭:“他的大多數日記都是沒意義的—至少對現在的我們來說,但這幾篇你應該看看。”
我才留意到日記有幾頁被折了個角,最早的一篇是從1958年5月開始—
今天又做了那個夢,那些印第安人用虹膜變異的眼睛盯著我,一時間我竟然分不清誰才是魔鬼。醒來喝了兩杯伏特加,自從實驗基地轉入地下,我很久都分不清真實和夢境了。
我已經從1953年被選中參與到“拓荒者計劃”的巨大喜悅中逐漸冷靜下來。那時候我太年輕了,盲目地相信這個計劃開發出來的藥物是劃時代的,甚至能改變人類的進化史。試想一下,那些幾千年來帶給人類死亡的疾病和瘟疫都畫上了句號,癌症和遺傳病都不再是什麽醫學難題,我們甚至能走向不朽,那將是一個多麽大的飛躍!
可當戰爭爆發後,同樣的製劑,在我們科學家手裏能治療疾病的工具,到軍方手裏就變成了致命的病原體,和那些無辜的人的噩夢。
如果不是在這兒親眼所見,我絕對不會相信他們竟然能在條件完全不成熟的情況下將MK-57給人類服用。但他們確實這麽做了—他們隨機選擇了一個印第安小鎮,讓普通人染上致死的疾病,再把他們趕到地底,把他們變成不見天日的小白鼠。
每每想到這裏我都忍不住發抖,瘋了,所有人都瘋了。
MK-57連動物II期臨床實驗都沒有通過,所以人體實驗的失敗是必然的。無論再怎麽調整藥量,對那些印第安人來說都隻是飲鴆止渴,他們永遠都不可能痊愈。可當我今天把這個結果告訴埃米爾上校的時候,他隻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他知道了。
我委婉地向他建議,這個實驗進行的速度太快了,我們應該回到製劑的開發階段,再重新做一次更加完善的動物實驗。
“快?那你告訴我怎麽樣才不算快?”埃米爾輕蔑地看著我,就像我是中世紀某個鄉村的無知農民,“是不是要等到蘇聯人打過來的那一天才不算快?你沒看見嗎,蘇聯的衛星和宇航員都上天了!你還在這裏瞻前顧後!”
我被他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我感覺到了恐懼,可我的恐懼並不是來源於蘇聯,而是我害怕因為言行不慎被驅逐出研究團隊。
整整五年,我傾注了所有的心血。如果讓我選擇拋棄一樣東西,我寧願拋棄傳統意義的道德,去換取力量。藥物學的進程和任何曆史一樣,沒有犧牲就沒有進步,我沒有立場去同情任何人。
“你的動物實驗,我們會盡可能地支持,但別忘了我們現在最迫切的目標,是培養出最強大的士兵,即使身在核爆中,也不懼輻射和原子塵,能夠在嚴寒中穿過西伯利亞平原,直取赫魯曉夫的咽喉。”埃米爾離開的時候囑咐我,“下次我要聽到好消息。”
但我心裏知道,好消息並不是短時間就能等來的。
下一篇折了角的,日期為1961年10月1日。
忍無可忍,我終於和埃米爾正麵起了衝突,我顧不得上下級之間的關係和他撕破了臉。這幾年我就像是一個渾渾噩噩的賞金獵人,他們想讓我挖出世界上最大的寶藏,卻不給我哪怕一張藏寶圖或者傳說中的線索。
“你聽好,這是我第無數次要求,我必須知道藥劑成分的來源,否則我永遠也配不出來!”我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們以為生物科技是兒戲嗎?給我一些不明出處的原料,就讓我點石成金?”
我這麽說的時候是真的想放棄了,將近十年的研究,我從來都不知道這些奇怪的原料是什麽,雖然它的成分和普通動物的組織樣本相似,可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生物—這會是什麽?
我嚐試做過亞型匹配,卻發現它可以屬於陸地上甚至海洋裏任何一種已知的動物。它的真皮組織和兩棲類十分相似,但又和肛腸科一類的原始動物一樣沒有皮下血管;它皮膚上的毛孔表明它能排泄皮脂,可骨頭測出來的年齡有一億兩千萬年。
這到底是什麽?尼斯湖水怪?火山蠑螈?還是什麽深海史前動物?
如果我見不到活著的,做不了足夠的樣本收集,蒙著眼睛根本沒辦法把子彈打在靶心上!
也許是因為太激動,我的頑疾又複發了,陣痛讓我猛地跌坐在地上,大汗淋漓。
“沒有活著的樣本,你永遠不會見到。”埃米爾有些憐憫地看著我。也許是他聽說了我的病,也許隻是因為可憐我這個一無所知的“專家”。
他打了幾個電話,離開前告訴我,樣本資料晚點會送到我的辦公室來。
直到傍晚我才收到了密封的文件夾,我自認為在開啟之前已經做好了百分百的思想準備,但還是被文件裏麵的內容震驚了。
原材料最早的情報是二戰末期從希姆萊—一個臭名昭著的納粹政治犯那裏套出來的。他在德國快要完蛋之前,妄圖通過向盟軍提供情報獲得引渡,給自己換一張免死金牌。
希姆萊把這種生物稱為拿菲利(Nephilim),聖經《以諾書》裏神和普通人類女子結合而生下的巨人,外貌像人,卻有著神的血統和力量,在宙斯之前曾經一度統治著這個世界。
根據希姆萊的口述,納粹曾經組織過兩次大型納木托考察。拿菲利是在某個地底的大型宮殿外層發現的,發現的時候還活著,比陸地上任何一種動物行動都更迅速,智商非常高。本來希望活捉拿菲利的納粹考察團,在花費了一半以上的人力物力之後仍舊一無所獲,最後隻好用高射炮獵殺。他們沒想到的是,這種怪物的痊愈力強得驚人,幾次受到大型致命傷都能迅速恢複。折騰了半個多月,最後他們終於用沙林毒氣(一種精神類毒氣)使其陷入昏迷。被砍下頭顱,拿菲利才算真正死亡。
要不是看到了夾在檔案裏的二十多張原始照片,我真的以為希姆萊瘋了。
當納粹軍隊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把拿菲利的屍體運回柏林後,科學家發現它的基因,和人類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
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發現它還“活著”—雖然頭顱被砍掉,心髒也已經停跳,可是它不但沒有腐爛,身體組織還保持著高度的活性向中心輸送養分—拿菲利的身體內部,正在孕育一個新的自己。
我聯想到了燈塔水母,燈塔水母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知道的、能從成熟階段回到幼蟲階段的生物。理論上來說,它能以此獲得無限的壽命,除非被其他生物吃掉,否則它就是永生的。
而拿菲利,是我見到的第二種—它從一億年前或者更早就存在於地球上,靠著單體進化永生不滅地活到現在。
作為一個科學家、一個生物學家,我心中的聲音在呐喊:這種永恒的生命力和痊愈能力若能為人所用,那該是多麽好的一件事啊!
研究拿菲利的科學家顯然跟我想的一樣,據希姆萊所說,他已經早於我們多年在集中營裏的吉卜賽人身上做實驗了,可是一直沒成功過。但他們使用的是野蠻的高濃度靜脈注射,所以臨床報告裏無一人能活下來,實驗對象甚至還包括一個叫生命之泉的療養院裏的231個孩子。
1945年4月19日,希特勒生日的前一天,美國的特工根據希姆萊的情報潛入了希特勒的私人城堡“鷹巢”。事實上為了這一天,美軍做了幾年的努力,他們甚至開發了一個叫“回形針行動”的納粹科學家回收計劃,將參與拿菲利研究的幾個德國生物學家引渡到美國。
那天晚上,美國特工盡可能地拿走了所有可以帶走的組織樣本和實驗記錄,剩下的拿菲利身體軀幹因為太過龐大不能上飛機。為了拿菲利不落入蘇聯人手裏,美國特工隻好將其破壞銷毀再埋進地下。
保存下來的組織樣本到了美國後,軍方成立了“拓荒者計劃”,最初目的是研究出原始組織含量更少、副作用更低的特效藥,逐漸改變人類的生理機能,而非拔苗助長。
我合上資料的時候想,冷戰開始,一切都變了。
再下一篇則是1969年10月的,和第一篇相隔了11年。
失敗,很失敗,在實驗開發將近18年之後,我終於不得不親口承認,這項實驗最終要以失敗告終了。
試驗對象3號,我們最後的希望,一隻叫艾迪的猩猩,終於在今天早上停止了呼吸。
配方藥已經增加到最大劑量,還是沒有治愈它的艾滋病,它死的時候,外部體征已經完全變異了。
十年來,老鼠、猴子、家兔……一切我們能想到的藥物實驗動物都試過了,甚至是蛇和海豚,而它們測試的最終結果都和阿什利鎮的居民殊途同歸。藥物隻能延緩他們的死期,代價是變成怪物。
四百多種配方,數十個合成分子式,上千種製劑,沒有一種比MK-57的效果更令人滿意。我們失敗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麽。我想回家,我錯過了妹妹的婚禮,錯過了父親的去世,我不知道我還會錯過什麽。
1969年11月
該死的亞曆山大·泰勒,一個什麽都不懂、從來不用腦子的實驗室助理,他簡直是我的幸運星!
也許真的是神的旨意,他才會稀裏糊塗地把高濃度原料注射到那隻斷足章魚身上—是的,高濃度的原始組織,而那隻章魚非但沒有變異,還完美地融合了拿菲利的基因!
我一直被普通醫學實驗的思維方式禁錮了,其實早在我知道拿菲利已經活了一億兩千萬年的時候就應該想到,和它匹配的有可能並不是白堊紀之後才出現的物種,而是早在三疊紀之前就出現在地球上的生物—除了章魚,現存的還有什麽動物會更加合適呢!
看著這隻剛長出新腕足的小怪物,我們圍繞在水槽旁邊討論著她的名字—是的,她是雌性,一隻剛成年的摩羯座夜章魚。此刻她正用剛長出來的新的腕足吸著玻璃壁,好奇地看著我們。
最後我們將她命名為雅典娜,她是我們的希望之光。
1970年11月
我躺在醫院裏,看著送來的例行記錄—雅典娜今天不費吹灰之力就通過了鏡子測試。她不但擁有了自我認知,而且智力在迅速進化—是的,不是它,而是她。除了人類,在此之前,我沒有見過這麽聰明的動物。
在亞曆山大的記錄裏,她已經能通過訓練做一些簡單的二進製運算,雖然答對率並不高,可是她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展露她的智慧、好奇心和社交能力,她甚至發現了我們與她的不同。當我靠近水槽的時候,她總是把腕足伸出來觸摸我,她的眼睛從上到下地打量我,充滿著孩子一樣的好奇。
有那麽一瞬間,我似乎產生了一種錯覺,我把她當成了人類,抑或我的女兒。我小心照顧她的起居,嚴格控製飲食、水溫和含氧度,就像嗬護世界上最寶貴的一件藝術品。
我進一步發現,雅典娜簡直就是上帝的傑作、智慧的化身,甚至比人類更傑出。
作為頭足綱章魚目的一種蛸,摩羯座夜章魚的基因組中帶有多達3.3萬種蛋白質編碼,比人類多得多。它們有3個大腦,每個大腦分管不同的記憶,它們的腦細胞有將近5億個,大部分分布在腕足上—而它們的每一條腕足,都有自己的思維方式。
我把手指伸進水裏,讓雅典娜用腕足環繞著我。我想進一步了解她,一刻都不願意與她分離。
可是我昨天夜裏又發病了,現在被送到了基地的急診中心。手術切除了一部分息肉,但沒有人知道它們會過多久再長出來。
1974年10月
今天是雅典娜接受拿菲利基因改造後的第五個生日。對一般章魚來說5歲已經趨於老年,但雅典娜的身體細胞顯示她剛步入青春期。我托人從外麵帶回來一隻水族藏寶箱,她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身體蜷縮了進去—雖然她現在的智商已經接近一個10歲小孩的水平,卻還是念念不忘她的本能—所有的章魚都喜歡鑽進狹小的空間玩遊戲。
我們的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MK-58—一種成分源於雅典娜身體組織的藥物—在動物實驗裏表現不俗。隻要在24小時內及時補給,幾乎沒有抗藥性和排異反應,我們甚至發現實驗對象的反應能力、痊愈力和速度都在提升。一切都近乎完美。
唯一的小小的美中不足,似乎是雅典娜對於截肢這件事,表現得越來越不配合。
我們之所以截取她的腕足,最大原因是她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裏會再次長出來。為了減少痛苦,我們每次手術都會使用麻藥。也許是麻藥過後的鎮痛,雅典娜開始排斥手術,每個周二都會變本加厲地發脾氣,並且幾次差點在手術過程中逃逸。
亞曆山大跟我抱怨雅典娜傷了他的手臂,可我並不相信,他總是把自己的過錯遷怒到別人身上。
今天我給雅典娜喂食的時候,她充滿哀怨地看著我,她的眼神讓我感覺到了孤獨,我不得不把這種複雜的高等動物才存在的情感和一隻章魚畫上等號。
然後她隔著玻璃,用腕足使勁指著我辦公桌上的照片—那是我和我妻子結婚時的照片。
如果她的智力進化了,那麽精神需求也會進化,她不會再滿足於基本的生存—水和食物,她需要朋友,需要愛,需要理解和陪伴。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她,除了魚幹,我給不了她任何東西。
197×年×月
MK-58已經通過了動物實驗,但今天來接收的並不是埃米爾—他們說他在戰場上犧牲了。來的人是個年輕的軍官。
聽完我的報告他激動不已,拉著我的手說:“我們受傷的戰士們終於有救了!先生,你改變了世界!”
我誠惶誠恐,畢竟埃米爾以前總是陰沉著臉,喜怒不形於色。我把配方交給他,他沒打算告訴我人體臨床試驗在哪兒進行。
“拓荒者計劃”裏的所有成員都歡呼起來。不知為何,這曾經是我讀書以來的夢想,但此時我的內心並沒有什麽波瀾,也許年齡大了麻木了吧。
“我該回去給雅典娜喂食了。”我應酬了幾句,就不耐煩地站起來往回走。
198×年9月
度完長假回來,亞曆山大告訴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雅典娜一直在無理取鬧地發脾氣,不好好吃飯,還把魚幹吐在他的臉上。
“她隻認你,離開你一刻都不行,我們當中沒有人能擺平她。”我忘了是哪個實驗室助理這麽說。
雅典娜看到我回來很高興,她七手八腳地用腕足在蓄水缸底下的拚字板上拚出了一個“Hey”(你好呀)。這幾個月,亞曆山大的教學成果不俗,她已經學會了將近一百個單詞。
“她已經把你當成她的情人了!”亞曆山大沒有享受過這個待遇,苦著臉走開了。
我從書包裏掏出從外麵帶來的魚幹扔進水裏,雅典娜伸出腕足卷住我的手指。我確實很像她的情人,在這個世界不會有任何一隻雄性章魚像我這麽關心她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比我的家人和兒子還重要。我是她的依靠、她的父親,可同時又是研究她的科學家之一,這常常讓我感到矛盾。
也許是作者越來越老,也有可能是發病了,日記後麵的字跡越來越亂,我艱難地辨認著每個字。
“所以,MK-58的主要成分來自一隻順利融合拿菲利基因的章魚?”我問達爾文。
他點了點頭:“所以迪克和張朋才繼承了摩羯座夜章魚表皮上的色素細胞,它們能夠迅速模擬周圍的顏色並變成自己的保護色。”
“那……我們看到的章魚人就是雅典娜嗎?”我的思緒很混亂。
“不是,”達爾文歎了口氣,“雅典娜死了。”
1996年4月
雅典娜仍然年輕,但我已經是個垂暮之年的老人了,常年的病痛折磨得我身心俱疲,但歲月並不曾在雅典娜身上留下絲毫痕跡。
我在蓄水槽的前麵弄了一個支架,用電腦播放一些科教片給雅典娜看,她已經能用拚字板拚出一些簡單的話了。
“海洋是什麽樣的?”她問我。
我把字打在電腦屏幕上:“藍色,一望無際。”
1996年5月
盡管我反複向雅典娜解釋我們並不是同一物種,也不可能在一起,可她還是鍥而不舍地向我跳摩羯座夜章魚專屬的求愛舞。
雅典娜到**期了。
上級對雅典娜的報告顯出了強烈的興趣,他們認為應該讓她留下後代,因為它們或許會繼承她的血統和能力。我知道這對以後的研究會有延展性的幫助,可情感上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雅典娜不是低等的動物,不是牛或者魚或者雞,她已經具備了和人類一樣的思維方式,難道僅僅是因為物種不同,我們就不需要講究人道精神嗎?
雅典娜的配種問題在實驗室裏被嚴禁提起,雖然雅典娜沒有聽力,但我們都莫名地害怕她能察覺出什麽,她有的時候甚至能靠分辨嘴形“聽”懂我們開的玩笑。實驗室的氣氛一度尷尬得讓人窒息。
P.S.今天她又在拚字板上拚出了“我愛你”。
1996年12月
今天是亞當第一次和雅典娜“相親”的日子。
雅典娜已經從兩磅半長到十五磅了,我們費了很大勁,才從澳大利亞的一條捕撈船上找到了一隻將近八磅的雄性章魚。我們給它取名“亞當”,我希望它不隻讓雅典娜受孕,還能給她帶來愛情。
這是雅典娜成年後第一次見到同類,在亞當剛下水的時候,她充滿了興奮與好奇,她圍著它轉圈,用腕足和它嬉鬧,她在拚字板上拚出“你好嗎”幾個字。
可亞當根本聽不懂雅典娜的問候,它隻對水槽裏的那隻藏寶箱有興趣。
和它的麻木相比,雅典娜表現出無辜和疑惑,她不明白為什麽外形看上去相似的同類和自己這麽不一樣,以至於無法溝通。
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當亞當企圖和雅典娜**的時候,她全力反抗,甚至咬掉了亞當的一隻腕足。
隔著玻璃水槽,雅典娜驚恐地看著我,她的眼睛裏充滿不解,她不會說話,可我能看出她對我的質問:
為什麽要把我推給別人,為什麽是這個什麽都不懂的蠢貨?!
當我聽見亞曆山大和其他研究員在實驗室外麵討論給雅典娜注射催情素的時候,我氣得發抖!
“你們憑什麽這麽做!這是迷奸!這不是雅典娜的主觀意願!”
“我們的研究到現在,哪個進程是雅典娜的主觀意願?難道僅僅因為它愛你,你就把它當人看?”亞曆山大壓低聲音,但他把重音放在了“它”上,“它不是人!隻是章魚而已!”
“她不是低等動物!她的智力和情感都和我們一樣!你們這是在犯罪!”我吼道,“你們沒看到嗎?她有靈魂!”
“Cheung,醒醒吧,你不應該提及靈魂這個詞。”亞曆山大聳了聳肩,“沒有科學證據表明它有靈魂,我們也一樣沒有—但別忘了,是我們賦予了它智力和長生,我們就是它的造物主,是它的神。”
我們是她的神。我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
隔天我們回到實驗室的時候,亞當的屍體浮在水麵上。
監控視頻顯示它們已經完成了**,蓄水池裏的催情素已經過濾掉了,雅典娜躲在她的藏寶箱裏,不願意看我。
1997年×月
雅典娜即將臨盆,她這幾個月都很慵懶,總趴在蓄水池的底部發呆,再也不願意玩拚字遊戲,也不回答我的任何問題。
也許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實驗室一致決定產卵後立刻把雅典娜和孩子們隔開,畢竟我們不知道第二代會是什麽生物,集中孵化的危險性太大了,最科學的辦法是隔離後采取單獨人工孵化,這樣對雅典娜的身體也好。
1997年×月
雅典娜生產了,她一早就鑽入了蓄水池裏為她準備的“產房”中。早晨8點,我們看見一顆顆透明的卵開始整齊有序地排列在“育嬰室”裏。產卵持續了將近三小時,雅典娜會用吸盤將每一顆新的寶寶擦幹淨,直到下午1點,她才精疲力竭地睡過去。
本來一切應該按照計劃順利進行,我們趁雅典娜昏睡時將整個產房裏的卵隔離開。不知道是不是水裏的鎮靜劑濃度不夠,雅典娜竟然在我們處理到一半的時候醒來了。
她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我們想幹什麽,開始奮力反抗,慌亂中我們手中的托盤翻倒了,幾顆落到我們腳邊的卵也被我們不小心踩破了。
雅典娜徹底震怒了,她在水底發了狂。我們放了五倍鎮靜劑才製服她,順利取出了其餘的卵。
鎮靜劑的藥效過去之後,雅典娜沒有再反抗,她在水底漂著,茫然地盯著我,眼神透露出徹骨的絕望。那不是任何一個動物會擁有的眼神,那是跟人類一樣蘊藏著複雜情感的眼神。一時間,我竟然分辨不清她和人的區別。
究竟什麽才是衡量人和動物的區別?智力嗎?情感嗎?
雅典娜和人類擁有同樣的智慧和情感,卻沒有以人類的方式有尊嚴地生活過一天—她被鎖在狹小的蓄水池裏,日複一日地割去腕足,分娩後即刻骨肉分離,還要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人踩死。
我們給她提供的一切都隻是為了自私的研究,可違背了她的願望—成為和我們一樣平等的生物的願望。是誰賦予了我們這種權利?
是我親手把她的願望打碎的。
我們不是神,從來不是仁慈的神。
我一直跪在蓄水池旁邊,反複跟她說著“對不起”,其他人都以為我瘋了。
1998年5月
雅典娜絕食快五個月了,從產後她就一直抗拒吃東西,她的身體像紙片一樣漂在水麵上。
水底的拚字板已經長出了青苔,這一度是她最珍惜的玩具,可是自從生產之後,她拒絕跟任何人交流,哪怕是我。
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她正在自殺。
拿菲利的基因優化了雅典娜的身體,再加上我們不停地給她強製注射營養劑,她才勉強活到今天。可就連營養劑的比例都要小心控製,以免她太有力氣—她已經嚐試過用腕足勒死自己了。
軍方的人問我,如果雅典娜已經沒救了,是否可以在她死前解剖她的腦部用作研究。我向所有人鄭重地表示,我一定會、一定會治好雅典娜。
可我的內心深處知道,我在撒謊。
1998年11月
我的噩夢成了現實,清晨聽到實驗室的警報時,我的心就沉入了穀底。
水泵被弄壞了,雅典娜爬了出來,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脫水了。她吃掉了自己的大部分腕足,她一心求死。
我把她捧在手心裏,她還有一點點神誌。她看著我,像最初我們相遇時那樣,抬起一隻腕足繞著我的手指,就像打量著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愛人。
我的眼淚滴在她身上,我已經是個老人了,除了哭泣我沒有任何辦法。
“讓我死吧。”我似乎聽到她在懇求我。
我無法拒絕這個幾十年的老朋友向我提出的要求,也許死亡對她來說才是真正的寧靜吧,可我更不忍心就此失去她。
我會讓你用另外一種方式活下去,得到和人類一樣的平等的對待與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