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3:失落之城

第16章 食罪人

沙耶加已經嚇得不會說話了,她的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

“這不可能。”達爾文驚恐地看著湖麵,自言自語道,“炸彈係統明明已經失效了,我已經把病毒植入控製器了……”

“會不會是引爆係統不止一個?”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不可能,一定有哪一環節錯了。”達爾文搖著頭。

愛德華並沒有對爆炸表現出絲毫驚訝,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額頭,向身邊一個特工說:“去通知地麵,用最快的速度,用通訊室那部紅色電話,告訴他們‘拓荒者計劃’失控了。”

“長官,您,您是指啟動緊急預案……”

那名特工猶豫著還沒問完,就被愛德華粗魯地打斷了,他似乎把集中的怒氣一瞬間全發泄了出來,就像一隻被驚擾的野獸—“你沒有聽懂嗎?!計劃失控了,所有基地成員都要迅速撤離!這是命令!”

那名特工抿著嘴,向後退了幾步,轉身離去。

另外兩名特工迅速給迪克戴上手銬,他仍然沒從震驚中緩過來,呆呆地看著約翰消失的方向。

“這些,都是你幹的嗎?”

我看不見迪克的臉,但我們都知道他在問誰。

沒人回答。

“我問你,這是你幹的嗎?你殺了他嗎?”迪克看著他的爸爸,聲音在發抖。

“約翰和你想象的不一樣,迪克。”愛德華已經完全冷靜下來。

“但他剛才並沒有想要傷害誰!你殺了一個手無寸鐵的人!爸爸!”迪克的眼淚洶湧而出,“你還是我的爸爸嗎?我從小最崇拜的英雄……即使是美國隊長,也不會殺死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約翰並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訓練有素的特工。”

“普通人?難道你沒有殺害過普通人嗎?那些住在阿什利鎮上的人,他們難道不是普通人嗎?那些從地底逃出來的人,難道也不是普通人嗎?M是對的……她怕你,因為她認出了你。她問過你是不是殺死過無辜的人……我不想相信,即使在賢者之石看到你簽名的醫療檔案時我也不願意相信。我一直祈禱著不是你,我爸爸不會做這樣的事,你是我的英雄……怎麽能這麽做?你怎麽能這麽做!”

迪克已經泣不成聲,我的心裏一陣酸楚。

“我沒有殺死約翰,每顆炸彈都有雙重引爆機製,”過了好一會兒,愛德華歎了口氣,“一旦中控室的引爆裝置失效,十分鍾之後炸彈就會自動爆炸,不但是約翰身體裏的,其他人也會一起跟著爆炸。這個引爆機製就是用來防止今天這種情況的,這是我們和中情局最初達成的協議—寧願犧牲所有變種人,也不會讓他們脫離國家的控製。就在剛才那一瞬間,我們已經一並損失了另外幾名最優秀的特工,他們正在執行的任務都和這個國家的未來息息相關。所以,這個計劃已經完蛋了。”

我和達爾文麵麵相覷,約翰至死都不知道,在他身體裏的是一顆無論如何都會爆炸的炸彈。

“都帶走。”愛德華抬起一隻手,示意旁邊的特工把我們帶回基地。

“你要把我們帶到哪裏?啊?”迪克掙紮著想往前衝,“你還沒回答我,是不是你把M帶走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愛德華有一絲不耐煩,“你不會再回佐治亞,你已經18周歲,可以服兵役了。”

“參軍?”迪克似乎突然意識到什麽,“因為我知道了你們的秘密,所以你也要讓我成為秘密的一部分?”

“我在保護你。”

就在這時,一個特工拽了沙耶加一把,她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放開她!”迪克吼道,“你要把他們帶去哪裏?”

沉默了幾秒,愛德華冷冷地說:“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什麽意思?你要幹什麽?”迪克的臉一下變得慘白,他拚命搖著頭,“不會,你不會這麽做,你不會……我也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我也知道你們在這裏做的這些齷齪的勾當,拿無辜的人做實驗……”

“你給我閉嘴!”愛德華終於發怒了。

“爸!”迪克幾乎是在懇求了,“不要傷害他們……他們是我朋友啊!”

“你會有新的朋友。”愛德華邊說邊打了個手勢。那個特工從地上拎起沙耶加,她扭傷的腳撞到石筍上,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你不要碰她—”

話音未落,迪克突然消失了!不到半秒的時間,他就出現在那個特工的身邊。他用肩膀撞飛了特工手裏的槍,對方應聲而倒,迪克也跌坐在旁邊的河灘上。

白色的藥瓶從迪克口袋裏滾出來,僅剩的膠囊撒得滿地都是。

一時間,所有特工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的膠囊上。愛德華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一個看起來和愛德華年齡相仿的黑西裝男人,撿起了其中一顆聞了聞,迅速地跟胸口的對講機說了幾句話。

然後他轉過頭,盯著愛德華:“他的藥物沒有被登記過,而且已經出現二期反應,服藥至少三年以上。”

迪克的藥物沒有被登記過,這是什麽意思?我抬頭看見達爾文焦慮地看著愛德華,突然反應過來,難道說,迪克的藥是愛德華背著軍方偷著給他吃的?!

“少將,我希望你對此解釋一下—你的兒子恰巧出現在這裏,他又恰巧是MK-58的服用者。”

“我會解釋,但不是和你,我不需要你去報告上級。”

“職責所在。”“黑西裝”回答愛德華的時候,眼神裏充滿了警惕,他扣著迪克背後的手銬,把他往自己跟前擋了擋。

愛德華和“黑西裝”就這樣僵持了幾秒。

“史蒂夫,你是要違抗命令嗎?”愛德華率先向這個叫作史蒂夫的黑西裝特工施壓。

“你我都明白,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承擔不了這個後果。”史蒂夫押著迪克,不為所動。

他一邊回答,一邊按下領帶下方的無線對講機:“這裏是史蒂夫,發現入侵者當中有一名已經出現MK-58第二期反應,請求最新指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史蒂夫戴著耳機,我們並不能聽到對方在裏麵給他傳遞著什麽樣的指令,隻看到史蒂夫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愛德華一眼。

“你沒必要這麽做,”愛德華壓低了聲音說,“我們應該先上去。”

史蒂夫並沒有回答愛德華,他用槍托頂了頂迪克,讓他往前走。

我們被押著回到了剛逃出來的實驗基地,穿過白慘慘的走廊和中央控製室,我看到一些特工和研究員正在清理現場,他們雖然訓練有素,卻仍壓抑不住一絲好奇,抬起頭看著我們。也許是好奇這幾個長得像高中生的毛頭小子究竟是怎麽找到阿什利鎮,而且順利穿過礦洞到達這裏,甚至毀壞了引爆裝置的。

“張朋呢?”沙耶加小聲問。

我朝蓄水池瞥了一眼,渦輪增壓機還在拚命攪動,有人正在打撈一片被攪碎的布料—那是張朋的衣服。

我閉上眼忍住眼淚,暫且不說張朋的槍傷,任何活物被絞進水底的增壓機裏,都不可能活下來。

“他死了。”

“怎麽會……”沙耶加倒吸了一口氣。

另一邊,幾個穿著防化服的人正在把一大袋白色粉末倒進蓄水池的水泵中,袋子上印著KCN和危險化學物質的標誌。

“那是什麽?”

“氰化鉀!”達爾文低呼道,“他們要毀了這裏!”

我的心一沉。

“水泵會把氰化鉀泵到地表湖,湖裏跟地下河裏的所有生物都會死光!”

“是因為雅典娜……”我想起當時和張朋一起掉下去的八爪魚卵,難道他們要用這個辦法把包括魚卵在內的所有生物趕盡殺絕?!

“不要交談!”押解我的特工用槍托猛地敲了一下我的肩胛骨,我發出一聲哀叫。

“加裏—加裏!”我幾乎立刻就想到加裏。他們連湖裏的生物都不放過,何況是阿什利鎮失敗的試驗品。

我想我終於明白愛德華的意思了。

他說計劃失控了,他要所有的人都撤離,他要啟動緊急預案……

“你,你們是不是要摧毀這裏?”我一邊掙紮一邊大叫,“你們要殺光所有生物,還有那些地底居民!計劃失控了,你們要把一切都抹去!對不對?唔……”

我還沒說完,就被後麵的槍托又打了一下,這次是後腦,我差點沒痛暈過去。

“是誰給你的權力,讓你去殺害那些手無寸鐵的人!無辜的人!”迪克朝愛德華吼,“這是犯罪!你沒有這個權力!”

“聽過食罪人嗎?”

愛德華突然停下腳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聲音平靜:“為了讓死去的人能夠聖潔地上天堂,洗去他所沒有懺悔過的罪,食罪人會替他吃掉所有的罪孽,讓這些罪轉到自己身上。有時候,我們必須把道德感埋在心裏,才能保證最初的理想和動機不被汙染。這個國家需要高尚的英雄,也需要在陰影裏的食罪人。”

“你隻是在為你犯下的罪開脫,爸爸。”迪克盯著愛德華的背影,“你還記得嗎,十一年級的時候,我在學校外麵為了救一個被混混兒勒索的同學,被一槍打穿了屁股,在醫院躺了一個月……他們都說我是傻瓜,連媽媽都說我是傻瓜,每個人都笑話我,隻有你說我不是,你說要成為英雄,就要學會做一個‘異類’。這個道理我記在心裏,現在我還給你,爸爸。美國隊長或許是英雄,但平凡人也能成為英雄,一個人冒著和群體規範背道而馳的危險,還能為了心中的道德和正義站出來,站到惡勢力對立麵去,他就是英雄!即使他一無所有!”

我看到愛德華的身體輕微地抖了抖。他沒有再說話,而是向前走去。

我們來到了一部電梯前麵,那個叫史蒂夫的“黑西裝”突然不走了。

“計劃有變,愛德華,”他開口說,“你的權限更改了。”

愛德華轉過身,深深地看了史蒂夫一眼。

“你應該收到指令了,”史蒂夫按著耳朵裏的無線對講機,“他們幾個現在由我負責。你現在可以坐電梯到地麵,但他們需要留在這兒,我們會移交給別的部門。”

“移交給別的部門?”愛德華揚了揚嘴角,諷刺地說,“這裏就是底層,還有什麽部門?”

史蒂夫和另外幾個“黑西裝”舉起槍對準愛德華:“這是上級的指令。”

“我以為我兒子能跟我一起走。”

“我很抱歉,但他跟我們最初想象的不一樣。”

“他雖然吃過藥,但不代表他不是普通人。”

“你可以到地麵之後當麵跟部長解釋。”史蒂夫側了側頭,“但別在這裏,別讓我們難做。”

“當然。”

“很好,現在,進去電梯。”

愛德華沒有吭聲,慢慢走進電梯。

電梯門在我們麵前緩緩關閉,達爾文和迪克互相看了一眼,但手被手銬銬著,一絲逃脫的機會都沒有。這裏是個死角,即使迪克隱身也沒辦法逃出去。

“好了,現在隻剩下我們了。”史蒂夫說。

他讓我們站成一排麵對電梯門,我聽到身後的上膛聲。

我們都不能活著走出去了。

“嘿。”是達爾文的聲音,我抬頭看著他。

“對不起,沒把你帶出去。”他的鼻音很嚴重。

我的記憶中他沒哭過,或許在上一次談到吉米時,他的眼裏含著淚光。除此之外,達爾文不是一個喜歡哭的人,哪怕在迷失之海險些出不去的時候,哪怕是被多多抽打的時候。

可這一刻,他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不是因為恐懼,他的眼睛裏充滿歉意。

我搖了搖頭看著他。

“汪桑。”沙耶加忽然輕輕貼了過來,我們的手被綁著,但我能感覺到她肩膀的溫暖。

“不知道為什麽,和你在一起,我不害怕了。”她輕聲說。

“我也不害怕了。”

“下輩子還要做好朋友。”

我感到槍口頂住了我的後腦。

就在這時,麵前的電梯門突然打開。

是愛德華!

他迅速朝我們身後開了兩槍,我感覺到某些**濺到我的後脖子上,還是溫熱的。

“快進來!”他一邊吼著,一邊擊退周圍的特工,槍聲震動著我的耳膜,頓時隻聽見嗡嗡聲。

我們幾個拔腿往電梯裏跑,愛德華示意我們躲在電梯的一側做掩護,他靠在門邊和外麵的人交火。我看到無數火星在金屬門上迸射出來,愛德華一邊舉槍還擊,一邊把一張ID卡扔到我腳下。

“按F1!”他向我吼道,“關門!”

我撿起ID卡放在感應器上,也許是外麵的人已經拉警報了,我使勁按F1,但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拚命戳著,F1、F2、F3……隻有F2亮了起來。

電梯裏響起了一個悠揚的機械女聲:“愛德華少將,請問是否前往F2實驗區域,確認請說‘F2’。”

“F2!可以去F2!”我大叫。

可是電梯一點反應也沒有,那個機械女聲又重複了一句:“語音識別失敗。愛德華少將,請問是否前往F2實驗區域,確認請說‘F2’。”

這部電梯是聲控的,必須愛德華的聲音才行,我說根本沒用!

“關門!”愛德華大聲說,電梯門慢吞吞地在槍林彈雨中閉合。

眼看電梯門就要關上了,愛德華忽然衝了出去!

“爸!”迪克大叫著也要往外衝,被沙耶加和達爾文一把拽住。

“爸!快回來!”

愛德華並沒有理會迪克,他側身一槍打中了電梯外麵的按鍵,頓時火花四濺,這一槍讓外麵的人都沒機會再按電梯了。而他的這個舉動,剛好給了其他特工一絲喘息,瞬間愛德華的腿上和肩膀上挨了兩槍,他一個踉蹌跌倒在電梯門外。

“爸!放開我,我要我爸!”迪克一邊掙紮一邊大哭,“要走一起走!”

“我是軍人,我不能因為叛國罪而死。”愛德華還在還擊,我聽到他虛弱的聲音,“離開這兒,這裏快爆炸了。”

“爸!嗚嗚—”

“嘿,上校。”我隻能看到愛德華的小半個背部,他似乎又中了一槍,他幹澀地笑了一聲,聲音變得溫柔,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孩子,你知道嗎,或許你是對的。”

“爸……不……”

“我為你感到驕傲。”

在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秒,我聽到愛德華大聲喊道:“F2!”

那是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盡全力的呼喊。

“聲音已確認,電梯將抵達F2。”柔美的機械女聲響起,電梯門在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愛德華倒了下去。

“爸!”

電梯在迪克的哭號中緩緩上升。

☆★☆★☆★愛德華

愛德華靠著電梯門慢慢地坐下來,他感覺到背上濕乎乎的**粘在門上,逐漸變得冰冷。看了看倒在不遠處的史蒂夫和另外兩個特工,在確定他們已經沒有還擊能力之後,他舉著槍的胳膊才垂了下來。

他剛剛殺死了他的同事,他知道很快將有下一批人趕來。

愛德華顫抖地吸了一口氣,他是個硬漢,這種程度的疼痛對他而言還在忍受範圍之內。他稍微檢查了一下身上的中槍處—一處在肩胛骨,一處在大腿,這兩處都不是致命傷,關鍵的一槍來自他的右下肋骨,打中了動脈。如果不及時搶救,血液會隨著血管破裂而滲滿整個肺部,最後他將窒息而死。但他知道還沒有那麽快,死神還會為他留下一些懺悔的時間。

該懺悔什麽好呢?

如果真有上帝,他會接受食罪人的懺悔嗎?想到這裏,愛德華自嘲地笑了笑。

身為軍人,他在很早的時候就對死亡有了覺悟,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在臨死前的一刻自己會記掛些什麽、眷戀些什麽。他以為他會想到自己的兒子、妻子和母親,但這一刻真正來臨的時候,他想到的是另一個人。

血就像沒擰緊的水龍頭一樣,從肋骨上的槍眼向外汩汩冒著,染紅了愛德華胸口的那枚銅質的獅子勳章。

飛行優異十字勳章,於1962年7月2日正式設立,授予在戰爭中參加空中任務時成績卓著的軍人。愛德華在戰爭結束後獲得了這枚勳章,和他同時獲得的,還有約翰。

他們從同一所空軍學校畢業,作為最優秀的飛行員被派往越南戰場,並肩執行了不下百次的合作任務。盡管約翰隻是個普通木匠的兒子,卻仍和出身軍人世家的愛德華成了合作無間的戰友和最親密的夥伴。他們一起喝酒、打獵、抽雪茄、談論心儀的女孩兒,軍中沒有人比他倆更有默契了。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變了。

由於越南政府對美國提出的和談沒有任何回應,時任總統決定對越方進行為期兩天的轟炸,當時美軍駐越基地的飛機幾乎傾巢出動。

選擇轟炸是有原因的,距離戰場中心越近的人,對敵人越容易產生同情心理。戰爭陷入膠著以來,陸軍已經產生了厭戰情緒,越來越不願意傷害平民,而陸地之上幾千米高空的飛行員則更容易服從命令。當然,他們都比不過數萬公裏之外坐在五角大樓的那些高層和政要。死去的人對他們而言隻是一些上升的數字,這些數字落在紅色和藍色的表格裏,成為沒有意義的符號,沒有人會對這些數字有多餘的感情。他們隨時都會毫不猶豫地按下那個紅色的按鈕,當機立斷地發布圍剿的命令。

約翰和愛德華接到的是一個簡單的後勤飛行任務,他們隻需要飛到越方基地外緣五十公裏,扔下炸彈就可以返航,畢竟越方早在半年前就已毫無還手之力。

在飛向藍天之際,這兩個年輕人都不知道命運之神在前方為他們安排了什麽樣的苦難。

“你聽說了嗎?戰爭馬上要結束了,最多一個月。”約翰坐在自己的F-4A戰鬥機裏,通過對講機對愛德華說。

“我看了報紙,國內示威的大學生們聚集華盛頓,他們把反戰的標誌噴在白宮外麵。”F-105的發動機傳來巨大的轟鳴聲,愛德華調整著自己的耳罩,“那些人裏還有我們以前的同學,他們似乎對我們有些微詞……”

“什麽微詞?”

“他們說我們不是戰爭英雄,是殺人犯和劊子手。”愛德華歎了一口氣,拉動操縱杆,把飛機拔高了三百英尺。

這是他們倆自飛行任務以來的標準搭配,愛德華駕駛的F-105轟炸機負責炸彈投放作業,而約翰則駕駛戰鬥機為其護航。

“我才不在乎別人怎麽說。我討厭那幫唯恐天下不亂的嬉皮士,要是沒了毒品和酒精,他們就是一些隻會蹲在牆角自怨自艾的可憐蟲而已。我已經厭倦了,戰爭一結束我就回家。”

“回佐治亞?”

“對,麗莎會在那兒等我,她答應我的求婚了。”對講機裏傳來約翰有些激動的聲音,他的戰鬥機緊跟在愛德華之後,“我昨天收到了她的信。”

“兄弟,恭喜你。”

“我本來想這次任務之後再告訴你,但我忍不住了,我知道你是會真心為我高興的人。”約翰難掩自己的喜悅,“我打算回去就退役,我會去梅西百貨訂我們的戒指—雖然我知道麗莎不在乎這些,但她配得上最好的。然後我們會去佛羅裏達度蜜月,在海邊曬到皮膚變紅為止。我算了算我的退役金,夠我們在橡樹鎮買個房子,我想把它的外牆刷成藍色的,麗莎最喜歡藍色……夥計,你會來做我們的證婚人嗎?”

“除非你給我準備足夠的伏特加和朗姆酒,否則我怕我會因為嫉妒在婚禮現場打暈你。”

“放心,一定夠你醉上一個月。”約翰笑道,“你呢,戰爭結束之後有什麽打算?”

愛德華一時間沒說話,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軍人,他也一直把軍人當成自己的職業,服從命令是軍人的本職,可如果沒有戰爭,他也將不再被需要。

“看情況吧,國家安排我去哪兒我就去……”

愛德華話音未落,他的身後忽然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飛機迅速下墜,氣流的顛簸搖晃著愛德華的身體向前撞去。

愛德華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急忙拉動操縱杆,轟炸機歪斜著向上拔高了一些。飛機左側冒出了一陣濃煙,左機翼底部被炸出了一個窟窿。

在他們身後出現了越南軍方米格-17戰鬥機的身影。

他們中了埋伏。

“你沒事吧?!”對講機裏傳來約翰著急的聲音。

“我還好,一側渦輪發動機風扇受損,火控係統部分失靈。”

“扔掉炸彈,降至兩萬五千英尺,我掩護你!”

愛德華拉下操縱杆,切進一個大角度俯衝。約翰的F-4A迅速爬升過轟炸機,一路開火和越方的戰鬥機周旋在一起。

對方有五架米格戰鬥機。別說打贏了,連逃跑的可能性都幾乎為零。愛德華心裏暗叫不妙,按下對講機呼叫總部。

沒有回應。

遠程通訊係統也一並失靈了,除了近距離的戰鬥機之外,愛德華根本聯絡不到總部。

“兄弟,你怎麽樣?快點呼叫總部請求支援!”愛德華切換訊號台,朝約翰喊道。

“來不及了,我們現在距離基地超過四百英裏……”約翰在對講機裏喘著粗氣,“我引開他們,你迅速返航!”

愛德華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約翰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這是空軍戰鬥演習的重要一環,F-105轟炸機沒有安裝對空機槍,根本不能進行空戰。約翰駕駛的戰鬥機不但要負責掩護轟炸機,還需要在必要的時候以犧牲自己為代價換得轟炸機順利返航。這是每一個飛行小組心照不宣的戰略方針。

“你……現在還掛有多少彈藥?”愛德華的聲音如鯁在喉。

“‘響尾蛇’兩枚,‘麻雀’四枚,一門機炮。”

愛德華雙手使勁抓住操控手柄,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響尾蛇”和“麻雀”導彈隻能對付那些沒有機動能力的大型轟炸機,根本對付不了靈活的米格戰鬥機。換句話說,約翰唯一有效的武器僅僅是一門機炮而已。

他必死無疑。

“我還有油,你快走,我來跟他們周旋。”愛德華艱難地說。

“你不相信我的技術嗎?!我讓你返航!這是命令!”約翰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他正在槍林彈雨中和敵機搏擊,用僅有的一門機炮準確地命中其中一架敵機。

“我不走……”

“立刻返航,聽我的!我會擊落它們的。”約翰的聲音再次從對講機傳來,不容置疑地打斷愛德華。

“麗莎……麗莎在等你啊!”愛德華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你再不走我們就隻能同歸於盡了!”約翰吼道,“走啊!”

愛德華一咬牙,轉動操縱杆,轟炸機一個急轉彎往回飛去。

“兄弟,告訴麗莎我愛她……”

愛德華說不出話,腦子嗡嗡作響,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三天之後,愛德華在戰地臨時醫院找到了約翰。

他很勇敢,擊落了其中兩架米格-17,在他把第三架的機翼打斷的時候用光了炮彈。幾分鍾之後,他的戰鬥機被地麵導彈擊中了油箱和左側引擎罩,飛機掉進了叢林裏。憑著頑強的意誌,約翰在飛機爆炸前從駕駛艙爬了出來。他保住了一條命,可腹部仍被流彈炸傷,幾塊彈片射穿了腎部,醫生說以當地的醫療技術無法把彈片取出。

約翰在注射了大量的抗生素和嗎啡後才止住疼痛,因為藥物的副作用,他每隔幾分鍾就忍不住要吐一次,一吐腹部就開始滲血,護士開始幫他換了兩次繃帶,之後就不再搭理。戰地臨時醫院的傷患實在太多了,無論是誰見慣了死亡,都會逐漸變得麻木。

“幫我照顧麗莎……”

清醒的時候,約翰拽著病床旁的金屬護欄,勉強支撐身體,握著他最好兄弟的手說。

“我不會幫你照顧她,”愛德華緊緊攥著約翰的手,好像不那麽用力,他就會消失一樣,“你自己照顧她,你一定可以回到麗莎身邊,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一定會好起來的。”約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對愛德華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我會活下去,我不想死。”

“你不會死。”

戰地臨時醫院的條件十分惡劣,戰爭後期大批醫生陸陸續續離開。約翰咬著牙又撐了兩周,他開始發高燒和說胡話。愛德華幾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關係,才把約翰安排上返回美國的飛機。

又過了幾天,越方終於同意重返和談,每個人心裏都清楚,戰爭要結束了。

美國國內幾乎所有年輕人都在慶祝,他們覺得這場戰爭的結束都是自己的功勞,要不是聲勢浩大的示威和遊行,世界和平的口號絕不會到達越南的每一個角落。酒吧和餐廳通宵營業,淩晨時分仍有醉漢在街上高聲歌唱,為自己和個人主義的勝利叫囂。

愛德華也接到了回國的命令,可迎接他的沒有鮮花和掌聲,隻有白眼和嘲諷。沒人願意關注那些從槍林彈雨中回來的軍官,這場戰爭裏沒有英雄,人們恨不得把他們跟這段不太光彩的曆史一並抹去,更不要提那些躺在醫院裏奄奄一息的士兵了。

愛德華在接受頒發勳章的典禮之後,接到醫生的電話。

“我是約翰的主治醫生。他不想聯係家屬,讓我給你打電話。”

愛德華握著話筒,他手上端著的酒杯有些顫抖,這本來是應該慶祝他獲得飛行優異十字勳章的酒會,但他沒有絲毫的喜悅,他的嘴裏泛出苦味,頹然坐在了身邊的凳子上。

醫生一直在電話那頭說著,可他隻能聽懂一些斷斷續續的詞。

“在腎髒裏的彈片引起衰竭……無法代謝藥物……並發了心衰……沒有匹配的移植器官……或許還有幾個月……幾周……”

“他還有救嗎?”愛德華聽見自己問。

“我知道這個消息讓人難以接受,但我們或許可以見一麵,談談臨終關懷……”

愛德華掛了電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精致的領帶此刻似乎成了上吊的繩索讓他無法呼吸。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口的銅質勳章,站起身來走到伍德上將麵前。伍德是宴會上唯一的四星上將,也是為愛德華頒發勳章的人,和愛德華的家裏有些交情,最近一些小道消息傳說他會是下一任國防部部長。

“長官,能借一步說話嗎?”

“怎麽了,我的孩子?”伍德上將跟著愛德華來到陽台,他注意到愛德華的臉色不好。

“我需要醫生,美國最好的內科醫生。”愛德華知道自己的請求已經逾越了上下級的關係,但他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他的大腦已經無法再多思考。

“你有什麽不舒服嗎?”

“不,不是我,”愛德華搖著頭,“是我的戰友,約翰·肯特。我們一起在越南執行飛行任務,但他腹部受傷,現在危在旦夕……”

“約翰·肯特。”伍德上將沉吟了一下,他想起了授勳名單上的那個缺席的名字,“據我所知,他現在接受治療的醫院,已經是最好的之一……”

“那裏的醫生救不了他!”愛德華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想軍方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我很遺憾。”伍德上將拍了拍愛德華的肩膀,“我可以再向國會為他申請一枚一等榮譽勳章。”

國會一等榮譽勳章,這枚勳章通常隻會頒發給在戰爭中犧牲的軍人,以保證其家屬在其去世後享受國家津貼和補助。

“該死,他要的不是什麽狗屁榮譽,他要活下去!”愛德華幾乎吼了出來。

“這場戰爭曠日持久,我了解你的心情,但陣亡的軍官不止約翰一個。”

愛德華沉默了,他知道伍德上將說得很對,每一句話都很對,戰爭總有人死去,約翰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一點,可他心中仍有一種無法消解的愧疚,約翰是因為他才變成這樣的。

“我要把我的腎捐給他。”愛德華抬起頭。

“你醉了。”伍德上將冷冷地看了愛德華一眼,扔下一句話,轉身走回會場。

一周後,愛德華在醫院接到了伍德上將的電話。

“你爸爸跟我談了一下。”伍德上將開門見山,“我也谘詢過約翰的主治醫生,他的雙腎都受了傷,即使你捐了其中一個給他,他也活不過一年。”

“哪怕他能多活一個月,我也要這麽做。”愛德華穿著病號服,看著**已經陷入昏迷的約翰,“明天就進行取腎手術,我心意已決。”

電話那頭的伍德上將遲疑了一下:“你能宣誓對我們國家的忠誠嗎?”

“長官,我在入伍的第一天就已經宣過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違背對國家的忠誠。”

“如果我告訴你,現在有一個機會,不但能讓你進入級別更高的保密部門工作,同時能救活你的戰友,你願意嗎?”

愛德華一下沒有反應過來,幸運女神毫無征兆地降臨,他還在回味這句話的意思,直到伍德上將又問了一次。

“我願意犧牲一切,去換得這個機會。”

“很好,我會安排你和你的戰友今天下午從醫院轉移到別的地方,約翰將參與一種新型藥物的實驗研究,但對外會宣稱他已經犧牲。”伍德上將的口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愛德華上尉,你以下即將聽到的話,是國家一級機密……”

愛德華表麵上是在猶他州空軍基地服役,但他真正工作的地方,是和空軍基地距離三百英裏的一處軍事禁區。這處軍事禁區在衛星地圖中被屏蔽起來,沒有公開坐標,也沒有開辟任何道路,隻能從空軍基地搭乘指定飛機抵達。

大家把那個地方稱作“方舟”。

那是一棟金屬灰色的大樓,四四方方,沒有窗戶,遠看就像平原上一塊突兀的石磚。大樓內部有一個中空花園,裏麵有人工噴泉和日本竹,是方圓五十公裏內唯一的綠色植被。其他區域被嚴格劃分成九塊,不同區域的人不允許交談,無論去任何地方都要經過證件和瞳孔的雙重驗證。

雖然僅有一牆之隔,但這棟建築似乎是一個隔絕於美國存在的獨立世界。這裏沒有電視和廣播,沒有人討論越戰,也沒有人關注蘇聯是否即將解體。他們關注和研究的東西隻有一個—最強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