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爆炸
“你們倆躲到那邊去,我沒招手不要過來。”達爾文貓著腰走在前麵,指了指不遠處廢棄的垃圾箱。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沒有攝像頭,不遠處有一台大型製冷機在呼呼地往外冒熱氣,頭頂上的金屬管道發出單調的轟鳴聲。這扇金屬門的唯一作用似乎隻是為了管道檢修。除了星羅棋布的管道之外,溶洞裏唯一剩下的就是這個地下湖口,誰又會猜到湖底有一條連通外部的河道呢?
我用餘光打量了一下身邊的張朋,他沒有注意我,而是盯著遠處的門禁。他的眼神與其說是焦慮,倒不如說是興奮,我甚至能在裏麵讀出一絲瘋狂。
對他的質疑如鯁在喉,被我硬生生忍住了。約翰給我們的時間隻剩十五分鍾,如果這時候大家翻臉,出了什麽幺蛾子,我們都得一起死。
至少現在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出不去的話什麽都白搭。我蹲在垃圾桶後麵胡思亂想著,遠處的達爾文突然向我們招了招手。
我很想記錄達爾文是如何破解門禁的密碼,如何在幾分鍾之內帶著我和張朋穿過了門禁,但我確實什麽都沒看到。我的關注點一直在四周會不會突然冒出一隊拿著機關槍的巡邏兵,把我們放倒在地。
研究基地呈圓柱形,並不算大。比起電影裏的科幻迷離,更像一座老式的辦公大廈—天花板特別低,日光燈管發出低功率的白慘慘的光,天花板的邊角上偶爾還有黴斑,一看就是從20世紀七八十年代到現在再也沒有重新裝修過。
我們所處的位置應該是最底層。約翰沒有騙我們,這裏空無一人,走廊裏甚至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怪味兒,聞起來有點惡心。
沒走多久,我們就看到一扇類似醫院的雙開金屬門,上麵寫著“中央控製室”。
“這裏麵應該就是……”
達爾文還沒說完,金屬門猛地一下被拉開了,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人端著咖啡站在門口。
“你們……”
停頓了一秒,“白大褂”猛然反應過來,衝上前就去按牆上的警報器!
“別—”
忽然,某些熱乎乎的**噴到我的臉上,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一手鮮紅。
“白大褂”看了看胸口,他的衣服上沒有太多血,刀尖從心髒的位置刺出來。他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困惑,可還沒反應過來就在我麵前倒了下去。
張朋麵無表情地站在他背後。
我腳一軟坐在地上,頓時一股血腥味湧進鼻腔,我忍不住幹嘔起來。
“張,張……你殺……人……”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
“不然我們都活不了。”張朋異常冷靜,他在我和達爾文驚詫的表情中,撿起“白大褂”的門卡刷開控製中心的大門,把“白大褂”的屍體往裏麵拖。
“你到底要幹什麽?!你不可能是來找你爸爸的,都是胡說!”達爾文驚魂未定,盯著地上的死人。
“你應該感謝我,否則現在我們已經跟他一樣了。”張朋有些厭煩地用“白大褂”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漬,“你的朋友還在外麵等著你,他們的命攥在你手裏。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再耽誤時間問無聊的問題。”
張朋說話的聲音十分緩慢,透露著陌生的威嚴和自信,在這一刻,我甚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他還是那個在操場上笑著向我招手的人嗎?
還是那個會跟我坐在路邊喝糖水,記得我最喜歡的漫畫的人嗎?
這太瘋狂了、太瘋狂了……我看著手上的血漬,這些紅色的**,和張朋的笑容、和離開學校那一天的記憶交織在一起,變成一場恐怖的噩夢。
我們殺了人,殺了無辜的人,我們和那些軍人沒有兩樣。
“我們還有十分鍾。”是張朋的聲音。
我回過神來,才開始觀察這間中控室。這是一個扇形的房間,大門處於外圓弧的位置,內圓弧由三個控製台組成,上麵有一堆監視器和亂七八糟的按鈕,達爾文正爭分奪秒地在控製台上搗鼓著什麽。
控製台前方還有一大塊玻璃,後麵有一個很大的蓄水池,此時裏麵的水泵正發出巨大的抽水聲。
達爾文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我看不懂這些代碼的意義是什麽,隻有一些對話框不停地彈出來:
執行?
確定。
執行?
確定……
我攥著約翰給我們的金屬U盤,微微發抖。
“請插入認證密鑰。”對話框彈出一行字,我下意識地要把U盤插進去。
達爾文一把抓住我的手:“你能承受這個後果嗎?”
“什,什麽意思……”我聽到我的聲音在發顫。
經過礦洞漫長的黑暗,這是我第一次在清晰的燈光下看著他的眼睛。他和我一樣困惑,但更多的是絕望:“這個引爆器是一個連鎖裝置……換句話說,如果解除了約翰的,剩下的其他八爪魚人,也許是七個,也許更多,他們體內的炸彈同樣也失效了。”
“什,什麽?”
“這個U盤會讓他們同時得到自由,然後,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控製他們了。無法被定位,無法被捕獲,他們可以變成不同人的外形隱匿在人群當中。他們有超凡的行動力和速度,還受過軍方專業的特種兵訓練,殺人不眨眼……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像雅典娜那樣……”
“雅典娜那樣?”我聽到我自己的心跳聲。
“像雅典娜那樣,繁殖。”達爾文艱難地吐出這個詞。
“可是,約翰隻想不受控製地活著……是吧?像普通人一樣?”我的聲音十分無力,連我自己都不確定。
“如果這隻是他擺脫控製的借口呢?如果他撒謊呢?”達爾文搖晃著我的肩膀,聲音激動,“你沒有見識過這些八爪魚人有多狡猾……他們被軍方控製了這麽多年,如果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想複仇呢?你想過嗎?哪怕是一個普通人,當他被別人控製逼迫著做了很多事情,他會怎麽樣?”
“會……會恨控製他的人。”
“人類尚且如此,何況是動物呢?這些八爪魚人,如果恨的人不隻軍方,還有人類呢?如果他們破壞裝置的目的是可以肆無忌憚地向人類報複呢?這個結果你承受嗎?”
“我……”
我的手在劇烈地發抖,我不能承受……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劃破了寧靜的空氣,一瞬間,整個實驗室的警報器全部閃了起來。
“我們沒有選擇了!”達爾文一把把我手裏的U盤搶了過去,插進了主機槽口。
“快走!”
他拉著我,跑到出口,但大門緊閉,連“白大褂”的門卡也刷不開。達爾文罵了一聲,在門後尋找手動緊急開關。
驚慌失措中,我突然發現張朋不見了。
張朋從中控室裏消失了,隻剩下右側的一扇玻璃門敞開著,我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牆上的警報器會不會是張朋激活的?
“張朋!”
我衝著玻璃門喊了兩聲,也許是警報器太刺耳,也許是我的聲音太小,裏麵毫無反應。
“張朋!”我一邊叫,一邊踉踉蹌蹌地跑了進去。
門後麵是一個和中控室同樣格局的扇形房間,首先映入我的眼簾的是金屬架上一排排的培養皿,裏麵裝著各種器官—有類似地下居民的頭部和軀幹,有比加裏還小的嬰兒屍體,還有包括八爪魚在內的各種變異動物……它們在警報器一閃一閃的紅光中顯得特別猙獰,我一陣反胃,差點把剛才在湖邊吃進去的罐頭吐出來。
再往前走,就是剛才透過中控室看到的那個大型蓄水池,此刻裏麵的水正在翻滾著,形成了一個人工漩渦。
張朋正從水池旁邊一個冒著火花的保溫箱裏捧出一隻鋼化冷凍瓶,保溫箱上的玻璃全碎了,一看就是被張朋人為毀壞的,正因為這樣才驚動了警報設備。
“張朋!”
我盡量壓低著我的嗓音,一種極度不好的預感在我身體裏蔓延開來。
張朋沒有回答,而是舉起瓶子著迷地端詳著,裏麵有無數顆像雨花石一樣還沒孵化的卵,透明的胎膜裏包裹著已經成形的小八爪魚。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是雅典娜產的卵。
“你要……幹什麽?”我喉嚨發幹。
“它們是不是很美?”
“我們沒時間了,跟我走……”
“不,是你跟我走。”
張朋看了看我,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兩套潛水衣:“我們從蓄水池下麵的排水口遊出去,抽水泵會把我們推到地表的湖泊裏。”
“什麽……什麽意思?兩套潛水衣不夠我們五個人啊!”
“是的,不夠,所以隻有你和我。”
我愣住了。
“那沙耶加怎麽辦?迪克和約翰怎麽辦?我們現在回去找約翰還來得及……”
“你以為約翰真的想帶你們出去?他騙你們的,你相信他就是死路一條。那個地下湖底,確實有一條逃生的洞口,但是整條甬道隻有三十厘米寬,隻有約翰那樣的生物才能鑽過去。”
我腳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你撒謊!”
“我沒有撒謊,我說過我不會害你。”張朋從牆上取下潛水裝備扔在我腳邊,“快點穿,剛進阿什利鎮的時候,我就把這片的地下河都探過了,除了這裏,沒有別的出口。”
沒有別的出口,我機械地在心裏念了一遍。
“張朋,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回去救我的朋友。”我轉身就要往回走。
“你還不明白嗎?你跟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張朋忽然吼了一聲,“你們根本無法成為朋友!”
“你什麽意思……”
“他們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你的過去嗎?知道你的血統嗎?他們以為你隻是普通人,所以才會跟你成為朋友!但你是嗎?”
張朋的話像針一樣,戳進我的心髒。
他一語道破我最不想麵對的事—從一開始,我隻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和達爾文他們成為朋友,盡管這中間有很多次機會坦白,可我絕口不提我的過去。
我開開心心地扮演著一個普通人,得到了和普通人一樣的真摯友誼。
可是從選擇打開爸爸日記的那一刻,我就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從那一天開始,我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我要麵對的是複仇,是不計代價地尋找真相。
尤其是達爾文。
我不敢說,我怕說出來會失去他。
這樣的我,配得到他們的友誼嗎?
“在知道你的過去之後,還有普通人願意跟你成為朋友嗎?願意跟你活在危險之中嗎?隻有我,我了解你的過去、你的家族和經曆,但我還把你當朋友。”
“跟我走,我們是一類人。”張朋拉著我的手臂,“你不是他們的汪旺旺,你叫徒傲晴。”
這句話多麽耳熟,一瞬間我回到了一年前那個飄著雨的操場。
我差點忘了,我不隻是那個叫汪旺旺的普通高中生,我還是背負著沉重命運的徒傲晴—張朋是唯一知道我的名字的人。
“傲雪淩風太瘦生,苦雨終風也解晴。傲對風霜雨雪,終會迎來晴天,你爸希望你成為一個堅強的人啊!”
我做到了嗎?我有沒有成為一個堅強勇敢的人?
爸爸,對不起,我知道讓我活下去是你的心願,但我不能自己逃跑,一個堅強勇敢的人是不會丟下自己的同伴的。
“我不走。”我甩開張朋的手臂。
張朋的眼底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就像是意料之中。
“這個世界很快就會開始洗牌了,他們最後都會死的,你留在這裏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晃了晃手裏的鋼化玻璃瓶。
“張朋,你不能……”我盯著瓶子裏還在緩緩移動的魚卵,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這些東西很危險……”
我一邊說著,一邊拽住張朋的胳膊企圖把玻璃瓶搶過來。可他的力氣很大,一側身就掰開我的手,玻璃瓶在他手裏紋絲不動。
“它們比人心危險嗎?還是比人類邪惡?”
張朋扳過我的肩膀,我一下動彈不得,疼得直哆嗦。他沒有用全力,否則我的整個肩胛骨都能被掰碎。
“它們即使是怪物,也是人類製造出來的怪物。”
怪物……這個字眼多麽熟悉。
43曾經也說過,他是被戰爭創造出來的怪物—他不會死,他會伴隨著人類的欲望直到世界盡頭。
“這是少部分人的過錯,而不是全人類的!”我忍著疼拚命掙紮,“如果你把它們帶出去,就是要無辜的人為這個過錯負責!”
“幾千萬年以來人類一直高高在上,因為比別的動物聰明,就有權力隨意奴役,乃至毀滅任何一個物種—為了魚翅屠殺鯊魚;把海豚關進遊樂園表演;豬和牛被關進不到一平方米的籠子,用激素催肥再宰殺……你還敢說大部分人是無辜的嗎?事實上,每個人都該為之前犯下的罪惡付出代價了。”張朋搖了搖玻璃瓶,笑得有些猙獰,“從今往後,這個世界該洗牌了,食物鏈頂端的是它們。”
“張朋,”我忍著肩膀的疼痛,鼓足勇氣說,“你還記得你是來找爸爸的嗎?Vincent Cheung就是你爸爸,對不對?”
張朋的眼神變得非常複雜,悲戚、憤怒,但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墜入冰窟的冷漠。我感到肩膀上的力道頓時又大了幾分,我知道我賭對了。
“雅典娜是你爸爸的心血,但他的初衷隻是救人,而不是害人……他沒想過要用他的研究去摧毀這個世界……他不會希望你這麽做的……”
“他也從來沒想過要殺了雅典娜,可她還是死了,不是嗎?那麽問題來了,是誰殺了她?”
我啞口無言。
“是人類,他們在這場實驗中扮演了神的角色。他們給了她智慧,教會她文字和情感,給她過生日,把她作為人類一樣撫養,卻從沒給過她人類的權利!你們剝奪了她的一切。如果你是雅典娜,你還會勸我不要帶走她的孩子,把他們繼續留在這裏重複自己悲慘的一生嗎?如果你是她,你還會和現在一樣正義凜然嗎?”
“可我不是雅典娜!”我吼道,“我是人!我是你的朋友!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張朋的眼神突然溫柔下來,他有些憐憫地看著我。
“你和她一樣,都隻是犧牲品而已。”
“你說什麽……”
“小心!”
話音未落,我突然被張朋一把推開,耳邊瞬間擦過一股熱流,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那是什麽,就撞向旁邊的櫃子,跌在地上。
張朋的胸口,出現了一個直徑將近五厘米的窟窿,洞穿心髒。一名拿著雷明頓霰彈槍的特工走了進來。
張朋在千鈞一發之際,替我擋下了本該射中我的那一槍。
“張朋……不要……不要!”我慌亂地向他的方向抓去,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拚命地想抓住身邊的稻草,可碰到的隻有冰冷的金屬架。
“乒!”
張朋胸口的血肉全部綻裂開來,他無聲地看了我一眼,向後倒去。
我想吼,想哭,可喉嚨和膝蓋像是被鐵水堵住了一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張朋掉進了蓄水池的漩渦裏。隻一瞬間,血在漩渦中央化了開來,整個水池一片猩紅,張朋的屍體瞬間被卷入池底的渦輪機中。
“不—”我終於聽到自己悲愴嘶啞的聲音。
“慢慢站起來,雙手放在頭上。”那名特工把槍口轉向我,命令道。
我呆滯地坐在池邊的瓷磚上,我已經沒力氣了,閉上眼睛,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為什麽救我?為什麽要替我去死?
我更希望張朋拿我去當成人盾擋槍,這樣我們就再也不是朋友了,至少我能恨他。
可現在這樣算什麽?我連恨的機會都沒有了。
為什麽?為什麽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因為我而受傷或喪命?
“把手放在頭上!”對方看我沒有動作,大聲重複了一遍。
一槍打死我吧,我受夠了。我心裏想著。
特工慢慢地靠近我,他朝蓄水池裏看去,半晌,他按下胸口的無線對講機:“目標確定死亡。”
我知道張朋心髒被洞穿,已經不可能活著了,但從別人嘴裏聽到,我還是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這個動作在那個特工的眼裏,純粹隻是因為我嚇蒙了。
“站起來,背對我。”
我機械地轉過身,繼而聽到背後槍上膛的聲音。我猜他接收到的指令是不留活口—否則他剛才也不會在沒有警告的情況下直接開槍。
無所謂了,給我一個痛快。我心想。
閉上眼睛,這一刻我內心莫名的平靜,甚至毫無波瀾,恐懼似乎在到達某個極限之後凝固住了。
“轟—”
背後傳來槍聲和落水聲,一隻手拽住了我的胳膊:“快走!”
是達爾文,我轉頭看到水裏的特工還在掙紮。
他拉著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我的頭和手臂磕到冰冷的金屬架上,一陣鈍痛傳來,腦袋也開始發麻。
“這邊!”達爾文喘息著,他拉著我的手已經浸出了汗。
我們用盡全力穿過來時的走廊,我已經分辨不出身在何方,直到達爾文用肩膀撞開連通地下暗河的金屬門。
借著頭頂管道上的警報燈,我看到約翰站在水潭裏,他一隻手握著匕首架在迪克的脖子上,水已經淹沒了他們的腰部。沙耶加倒在岸邊,一臉淚痕。
迪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隨即看向我的身後。
他的眼神先是震驚,卻又立刻像早已預料到某些事情似的,失望又疲倦。
我背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舉起手。”
與此同時,一個冷冰冰的東西頂住了我的腰。
迪克艱澀地張開口,吐出一個字:“爸—”
不知道是誰伸出手,把我朝沙耶加的方向推了一下。我順勢轉過身,看到了身後的愛德華和十幾個舉著槍的特工。
我和達爾文被勒令蹲下,跟沙耶加一起戴上了手銬。
愛德華的臉色並不好,一縷頭發被汗粘在臉上。他沒有穿軍裝,領帶有點歪,也許是這兒的空氣讓他感覺窒息。
除了一模一樣的臉之外,我已經無法把他和上次見麵時那個風趣健談的叔叔畫上等號了。氣氛就這麽僵持著,我們都等著他開口。我以為他會問,為什麽是你們、你們怎麽會在這裏、為什麽犯傻之類的問題。可他隻是冷漠地掃了我們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那眼神就像看待沒有生命的洗衣機一樣冰冷。
相比之下,迪克的情緒要激動得多,我甚至能聽到他微微的喘息聲。他的雙頰微紅,似乎已經忘了抵在脖子上的匕首。他就這麽盯著愛德華,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似乎一眨眼就能流出來。
愛德華沒有看迪克,他側了側頭,冷冷地對約翰說:“你不該讓我告訴你這件事該怎麽辦。”
約翰看了看愛德華,出乎意料地,他很聽話地把匕首放下了—約翰似乎不是真心想傷害迪克。
“引爆裝置已經失效了。”他後退了一步,像是對愛德華說的,也像是對自己說的。
愛德華沒說話,氣氛就這樣有些尷尬地僵持著。
“長官,讓我走吧。”約翰突然說。
他的語氣並非盛氣淩人,更多的是懇求,一個下屬征詢上級的意見。
我有些疑惑,約翰現在半身已經在水裏,以他的地理位置和速度,能夠在目前的狀況下輕鬆遁水逃走,畢竟我們在進來的時候,他都不需要使用任何潛水裝備。
這個問題聽起來是多餘的,他根本無須讓任何人同意,但他耐心地等待著對方的回答,就像這個答案對他來說是某種莊重的儀式。
“你知道你在幹什麽,約翰。”愛德華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約翰、約翰……這個名字很久都沒有人叫過了。可今天,似乎每個人都記起了這個名字。”意料之外,約翰竟然笑了,他盯著愛德華,“讓我走吧,愛德華。我們曾經在越南並肩作戰,可你現在已經是少將了,中將也指日可待……”
“夠了。”
“看在我效忠這個國家三十年的份兒上。”
“這也是你的國家。”
“這已經不是我的國家了,我已經不認識它了,我已經不知道我在為什麽而奮鬥……”約翰垂下頭說,“我們曾經都有同一個信仰,但你成了英雄,我卻滿手血腥。愛德華,我忘記我自己是誰了。”
愛德華沒說話。
“我懇求你,哪怕看在你兒子的份兒上……”約翰忽然把迪克往前推了一把,“我看著他出生,想想他的未來……”
我並不明白約翰想說什麽,但愛德華的眼神突然變了。
“你自由了。”他打斷約翰。
我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愛德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放走約翰!
和我同樣表情的還有約翰本人,他也許根本沒想到愛德華會這麽輕易鬆口。
愛德華讓周圍的所有特工都放下槍。
“迪克,到岸上來。”
迪克還處在震驚中,他機械地邁開腳步往岸上走。
“遠離他,別讓我說第二遍。”愛德華說完,不再看約翰。
“遵命。”約翰無法掩飾他的狂喜,向水裏退去。
“再見了,愛德華。”
“再見了,約翰。”
愛德華把頭歪向一邊。
就在迪克的腳踏上岸的那一秒,忽然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從水裏傳出來。
“轟—”
平靜的水麵起了浪,潮水猛地上漲,把迪克絆得一個踉蹌滾到了地上。我下意識地和沙耶加縮成一團,頭頂的管道都響起了共振的嗡鳴聲。
水麵湧起猩紅色的血花,約翰瞬間被炸成了碎片。
那顆本來應該被破壞掉的小型炸彈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