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人3:失落之城

第07章 你吃過巧克力嗎

事實證明,很多電視劇裏演的英雄臨危不亂,還能跟敵人叫板幾句都是騙人的。

人在絕望的時候,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我顫抖著擋在已經昏過去的沙耶加前麵。

“死怪物,有什麽衝我來……”一直沒吭聲的達爾文突然抬起頭,就那麽一瞬間,他跟我有一秒鍾的眼神對接。

“活著出去。”

我似乎聽到他在跟我道別。

隨即他再也沒看我,而是低吼著:“你這個死侏儒,又矮又醜的怪物……”

他在故意激怒多多。

“也隻有這根東西能讓你找回點自信了。”達爾文啐了一口血。

“你給我閉嘴!”多多轉身朝達爾文就是一鞭。

我全身抖了一下。

達爾文一聲都沒吭。

眼淚很不爭氣地從我眼睛裏流出來,我以為我能像連續劇裏的女主角,上去幫他擋刀,可現實是我被綁在牆角,離他有十幾米遠,無論怎麽掙紮都沒用。

我恨自己的沒用,我從來沒那麽希望自己能有超能力,哪怕有能掙脫枷鎖的能力,眼看達爾文就要死了,我什麽都做不了。

我努力咬住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我,多多已經不是正常人了,這時候我越哭喊,他就會越亢奮,達爾文遭的罪也會越多。也正是這個原因,達爾文也在忍著不出聲。

我不知道達爾文到底挨了幾鞭子,但是和我預料的一樣,多多打了他幾下,既沒有聽到他的哀號也沒看到我的掙紮,於是很快沒了興致,把鞭子扔回櫃子裏。

“等我找到你們的同伴,我很樂意一根一根掐斷你們的細脖子。”多多頭也不回地拖著尾巴出去了。

“達爾文!達爾文!”

確定多多走遠之後,我迫不及待地叫了起來。

“唔—”達爾文哼了一聲,算是告訴我他沒死,隨即就暈了過去。

確定他還沒死,我鬆了一口氣,但這幾鞭子沒死也去了半條命了,何況我醒來之前他保不準還挨了別的揍。

“沙耶加!沙耶加!”我又輕輕拽了一下沙耶加的衣角。

誰知道這一拽不打緊,沙耶加整個人滑倒在地上,我一摸她的額頭,已經燒破天際了。

“喀—”昏迷中的沙耶加開始用力咳嗽,雙手發顫。

我心裏一涼,不會是急性肺炎吧?

她本來就感冒發燒,跟著我們淋著暴雨進來,而且一直沒有喝什麽水,急性肺炎不是沒有可能的。

我回憶了一下初中學的生理健康,如果急性肺炎沒有得到及時治療,不但會有轉為急性肺膿腫或肺結核的風險,更有很大可能致死。

我向四周看了一下,完全沒有任何鍾表,手機也在書包裏,估計已經沒電了。我根本無法估算來這裏多久了—也許有幾個小時,也許一天,也許兩天。

我不知道沙耶加到底燒了多久,但我知道她要是不吃藥,很快就會惡化到吃什麽都沒用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洞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熟悉的聲響。

那雙好奇的眼睛,是加裏。

我心裏迅速燃起了一絲希望,一個初步的計劃在腦海裏成形。

加裏頭上那顆有半個腦袋大的瘤子竟然變小了,縮成了一個比拳頭還小的包—也正因為這樣,加裏看起來就像普通小孩子一樣,隻是沒有頭發而已。

“加裏,你……”

麵對我看著那個瘤子的驚詫,加裏顯得很坦然。

“霍克斯給我吃藥了。”他習以為常地說,“他說現在的藥越來越少了,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樣吃得那麽頻繁。以前我們是一周發一粒,現在要三周發一粒。但霍克斯對我很好,他總是偷偷給我。”

“你們?”我發現他用了一個複數名詞。

“嗯。”加裏不置可否,“大家都吃,霍克斯負責管理這些藥,他會定時發給我們,這是鎮長的責任。”

我渾身一抖,突然想起迪克偷出來的那個“回形針行動”的紙袋,裏麵的體檢檔案表明,阿什利鎮上的許多居民從1952年開始服用同一種藥物。

“加裏,你吃的藥……能給我看看嗎?”

“加裏已經吃進去了呀。”他歪著腦袋看著我,突然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秘密哦,偷偷告訴你,加裏藏著一粒。”

說完,這孩子就一屁股坐下來,費力地從褲兜裏掏出一個殘破的鍍錫小鐵盒。他輕輕地搖了搖,鐵盒裏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是霍克斯給加裏的生日禮物哦。加裏想,如果有一天能見到奶奶了,就把這顆吃下去。如果兩顆一起吃,藥效是很強的哦,加裏頭上的包就會沒有了,會變成和正常人類一樣。雖然維持不了多久。”

“加裏,能打開給我看看嗎?”

“唔—”加裏有點猶豫,但還是同意了,“那你要遠遠地看哦,不可以碰的,這是加裏的寶貝。”

“好。”我點了點頭。

加裏打開藥盒,把一顆藍色的膠囊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裏,展示給我看。

借助幽暗的礦燈光線,我看到膠囊上印著一行小字:MK-57。

我瞬間拚湊了一下現有的信息。

礦洞裏的這些人在服用MK-57,“回形針行動”的檔案袋裏,阿什利小鎮的居民也在服用MK-57。

他們應該是同一撥人。

我不知道這些小鎮居民為什麽要搬到地下,但從現在看來,應該跟“蘇聯人”和“核爆”有關。

但他們為什麽要吃MK-57?他們要治什麽病?

我們在地麵上的酒館裏發現的報紙是1952年8月16日的,達爾文發現的三起奇怪記錄也是同一個日期,這就代表這一天是這個鎮子的重大時間節點。在那天鎮子上發生了什麽,然後導致一切都變了。

我突然想起來,達爾文查到的最後一個記錄中,那個警員接到的報警電話提到了“爆炸”。

如果他們遭受了核爆,那麽遷入地下、服用治療藥物就合理了。

但為什麽一場核爆,從報紙到電台新聞什麽都沒有報道?

“旺旺,你在想什麽?”加裏一邊把膠囊小心地收回藥盒,一邊問我。

“噢,沒,沒什麽。”我轉移了話題,“加裏,你如果不吃藥的話,頭上的瘤子是不是特別難受啊?”

“嗯,”加裏點了點頭,“很疼很疼。”

“我很理解你,”我說,“因為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他看起來是一個強壯的人,可是他也有和加裏你一樣的問題,他每天都要吃藥,否則就會很難受很難受,甚至會死掉。加裏,你有朋友嗎?”

加裏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什麽是朋友?是像媽媽那樣嗎?還是像霍克斯那樣?”

“不,朋友就是指一群沒有血緣,但能像親人一樣互相理解、對對方誠實、為對方著想的夥伴。”我搖搖頭,“你有這樣的朋友嗎?”

加裏搖了搖頭,他看著地麵:“加裏沒有朋友,他們都是和霍克斯或者和多多一樣的人。”

“加裏,那你想有朋友嗎?”

加裏看著我。

“你願意和我成為朋友嗎?”我按住劇烈跳動的心髒。

加裏想了想,輕輕點點頭。

“那我們現在是朋友了,你能幫朋友一個忙嗎?”我舔了舔嘴唇,“你看這個小姐姐,她病了,她需要藥,她現在很難受,有可能快要死了。加裏,你知道那種痛苦的,你能從櫃子上的書包裏把藥拿給她嗎?她會很感謝你,也會和你成為朋友的。”

加裏皺著眉頭看著我,他猶豫了。

我就是賭他心裏的這一點點猶豫,他跟那些大人不一樣,他還是個人性沒有泯滅的孩子,也許他會願意幫助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我快成功了。

“加裏,朋友之間會互相贈送禮物的,”我看著遠處櫃子上髒兮兮的背包,“你有沒有吃過巧克力?”

意料之中,加裏搖了搖頭。

“這裏隻有罐頭、罐頭牛排和墨西哥豆肉醬……霍克斯每周會分給大家,但數量很少,也不可口。”加裏低下了頭。

“加裏,我跟你保證,你一定沒有吃過甜食—在我……來的地方,每個人除了吃主食,還會吃甜食,而巧克力就是甜食之王。”

我搖頭晃腦地說道:“在我來的地方,有一種人叫作巧克力愛好者。他們會盡可能地搜集不同種類的巧克力,從巧克力棒到巧克力雪糕,從巧克力味餅幹到巧克力噴泉……大家都愛巧克力,它出現在生活的各個地方。”

加裏的眼神漸漸從不解變成好奇。

“巧克力……是什麽味道的?”

“當然是甜的啦。”我看著加裏疑惑的表情,立刻反應過來,一個一直依賴罐頭肉製品的人肯定不會知道“甜”的味道。我的腦海裏迅速尋找恰當的詞語。

“巧克力……很多人說,它是戀愛的味道,年輕的情侶之間會互送巧克力,有的時候老夫老妻也送。我覺得,巧克力是幸福的味道,所有開心的事加在一起的味道。”

“幸福的……”加裏的眼睛裏充滿憧憬。

“加裏,你想嚐嚐嗎?”我問完之後,心裏狂跳起來。

沙耶加已經危在旦夕,如果加裏拒絕我,那麽她幾乎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拜托,加裏,告訴我你想吃巧克力,你想嚐嚐幸福的味道,你想知道甜味是什麽樣的!

額頭上的汗流進我的眼睛,一陣火辣辣的疼,但我不敢閉眼,我需要正麵迎向加裏的目光,我要告訴他我沒有絲毫惡意,我是他的朋友。

一秒、兩秒、三秒……加裏點了點頭。

“好。”我輕舒了一口氣,“巧克力在書包左側的夾層裏,在它旁邊就是急救包。你願意在嚐到巧克力的同時幫助這個姐姐嗎?”

“如果這個姐姐再不吃藥,她以後就再也嚐不到巧克力的味道了。”我要打消加裏最後的一絲遲疑。

“她會死嗎?像奶奶那樣?”

“是的,她會死,像奶奶一樣。”我看著加裏,“可她也是我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加裏—也是朋友。”

這孩子終於被我說服了,他晃動著瘦弱的身體向破櫃子走去,可當他走到櫃子邊的時候,我才意識到—

加裏根本不夠高。

他的身高隻到櫃子的二層,伸長手臂也隻能摸到三層,可是書包在更上方。

“加裏,這件事我們不能讓多多知道,我要想個辦法讓你能拿到書包而且能放回去……”

我還沒說完,就看見加裏敏捷得像一隻蜥蜴一樣“攀爬”到牆上,不過兩秒鍾的時間就拿到了書包。這個過程讓我目瞪口呆。

“你……你怎麽做到的?”

加裏表現得這一切很平常一樣,他走過來把書包遞給我。我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趕緊從書包裏掏出退燒藥和抗生素,還好包裏有喝剩下的小半瓶水,把藥片給沙耶加灌了下去。

沙耶加輕輕打了個嗝,眼皮動了動,又靠在牆角昏睡過去。

我又從書包裏翻出巧克力能量棒,撕開包裝紙遞給加裏。

“你嚐嚐。”

加裏小心地聞了聞能量棒,他一開始隻是小口淺嚐,到最後幾乎狼吞虎咽地把能量棒塞進嘴裏嚼起來。

“巧克力真的太好吃啦!”加裏露出了一個和全世界小孩子一樣的笑容。

在加裏吃巧克力的過程中,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終於套出了礦洞裏的一些事。

小鎮本來就連著一個巨大的鹽礦,而這個鹽礦是非常罕見的湖鹽和山鹽混合礦,除了現在地下的礦洞之外,在離小鎮不遠處還有一個大型湖泊。

鹽礦裏大概居住著八十個人,和我猜測的一樣,他們是很多年前從鎮子上麵搬下來的人。

加裏對小鎮居民遷入地下的原因並不清楚,畢竟這是他出生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所有在礦洞裏生活的居民都有嚴重的疾病,加裏說不清楚這種病到底是什麽,隻知道如果不吃藥就會全身劇痛並且長滿腫瘤,而這種藥就是軍方提供的MK-57。

根據加裏的回憶,軍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從礦洞的另一邊入口進來,他們會給礦洞裏還活著的居民提供物資。可是他們來的頻率越來越低了,以前他們幾個月就來一次,慢慢就變成了半年、一年……上一次來是三年前,軍方留下了幾箱藥物和軍用口糧,就再也沒回來過。所以現在的食物和藥物越來越少,從以前的每日發放變成了每周,又逐漸變成了半個月。

“為什麽你們不去陸地上?”我聽得一頭霧水,“這樣下去,你們會餓死在這裏啊!”

“為什麽你會這麽問?”加裏似乎對我的話表現出更大的疑惑,“軍隊的人說過陸地上早就不適合生存了,他們說第三次世界大戰在冷戰的時候就已經打響了,現在是蘇聯人的時代。”

如果不是我殘存的理智阻止我,我一定會張口就把外麵真實的情況告訴加裏—什麽狗屁世界大戰啊!現在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叫作蘇聯的國家了!

與此同時,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如果加裏所言不虛,就隻有一個可能:軍方欺騙了這些人。

他們向礦洞裏的這些可憐人撒謊的唯一目的,就是阻止他們回到地麵。

可是這也說不通啊!我們明明在地麵上見過多多,多多應該知道世界大戰是一個謊言,可為什麽還要脅迫達爾文跟他一起撒謊呢?

“加裏,你去過外麵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搖了搖頭:“現在隻有多多偶爾去地麵上,沒人敢去,沒人願意去。我聽說以前有人去過,但他們當中隻有霍克斯活著回來了。”

加裏告訴我,霍克斯是除了多多以外唯一去過外麵又成功回來的人,他們倆是這裏活了最長時間的“老人”。現在霍克斯管理著軍方提供的食物和藥物,而多多則守著礦洞裏唯一的出口。

“多多很矮小,即使去地麵上也不容易暴露,可是其他人就不是了。”加裏說,“多多說其他人上去隻會增加暴露目標的危險,搞不好連這個礦洞都守不住……”

“那你相信他嗎?”我問加裏。

“他們說……多多是英雄。”加裏回答我的時候,眼神有一絲閃爍。

“加裏,如果我告訴你,地上的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還沒說完,加裏就警惕地後退了一步:“霍克斯說蘇聯間諜就是想把我們騙到地上去,以前的間諜也這麽說,有的人相信了,去了地上就死了,再沒有回來過,你不要再說了。”

果然這麽直接說是行不通的,加裏根本不會相信我。

一時間氣氛有點沉重,沙耶加突然一陣猛烈地咳嗽。

加裏撿起書包:“我不能在這裏待太久。”

我點了點頭,他迅速爬上櫃子把書包歸位,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攥著手裏的短匕首,那是張朋出發前給我的—在拿巧克力的時候,我偷偷把它藏在了袖子裏。

加裏,對不起。

沙耶加迷迷糊糊地哼了幾聲,緩緩地睜開眼睛。

“我們在哪裏?”沙耶加的表情很痛苦,“頭好痛……”

我握著她的手,把這裏的大概情況跟她講了一下,但怕她擔心,我不敢說達爾文被打了。

“他現在隻是坐在凳子上睡著了。”

“那我們現在怎麽……”沙耶加剛活動了一下身體,就失聲大叫,“我的戒指呢?!”

隻見沙耶加兩隻手上空空如也,那枚好看的刻著**的戒指不翼而飛。

丟了戒指的沙耶加一下慌亂起來,不顧地上髒兮兮的,就一通**。

“戒指,我的戒指……”沙耶加一邊找,一邊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玻璃珠一樣掉下來。

“會不會是多多把我們打暈的時候丟了?”我也一邊幫她找,一邊安慰她。

“我的戒指不能丟的,那是我媽媽用命換來的……”沙耶加邊說邊咳嗽。

“你爸爸媽媽不是好好的嘛,等我們回去後再跟她解釋就好了。”

“她不是我媽媽……”沙耶加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拚命地搖頭,不停地抽泣。

我微微一愣,難道當時在主任辦公室裏那個為了沙耶加的前途非要轉社團的不是沙耶加的親媽?

抗生素的效果在沙耶加身上並不明顯,也許是因為喝水太少了,她的神誌還不是很清醒,這會兒又開始用日語說著胡話。

我撩開她被汗水浸濕的頭發,給她擦了擦臉,把剛才藏起來的能量棒喂給她吃,但她吃了兩口又全吐了。

“汪桑……我是不是要死了?”沙耶加迷迷糊糊地靠在我身上。

“你吃了抗生素,不會死的。”我心裏有點難受,能不能出去,我一點把握都沒有。

“汪桑,你跟我說過,中國的傳說裏,噩夢說出來就不會實現的,是嗎?”沙耶加虛弱地問我。

“那不叫傳說,是風俗啦。”我輕聲安慰她,現在的條件下,我連給她多喝一口水都沒辦法,唯一能做的隻是心理疏導,“在中國,老一輩都這麽說,什麽看見流星許願啦,噩夢說出來就不會實現啦,願望說出來就不靈啦什麽的,雖然很邪乎,但偶爾有點道理。”

“我剛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沙耶加把頭輕輕靠在我身上,“夢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沙耶加,你別說話了,”我心疼地拍了拍她,“你睡會兒吧。”

她搖了搖頭:“我怕我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沙耶加已經很虛弱了。

“噩夢,講出來就不靈驗了……”沙耶加自言自語地說。

☆★☆★☆★沙耶加

沙耶加的夢,發生在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國度裏。

那個小小的國家,被一片茫茫大海包圍。

沒有人知道關於這個島上居民的起源,但傳說在萬物混沌之初,這座島是不存在的,隻有一塊尚未凝固的無名土地,像泡沫一樣漂浮在無窮無盡的黑色海洋中。

直到有一天,一對兄妹神出現在這片海域,男神叫伊邪那岐,女神叫伊邪那美。他們從太陽升起的地方來到這個年輕的世界,早在這座島嶼形成之前已經存在了無數年。他們誕下了這座島嶼最初的居民,這些介於神和人之間的後代在這座島嶼上開枝散葉,最後將這座無名小島變成了一個國家。

為了紀念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這座島嶼被命名為邪馬台,意為“太陽之國”。而神的子嗣成為這個國家最初的統治者。

這不僅僅是一個故弄玄虛的無聊神話,事實上沒人知道它到底是不是真實的事情。但無論曆史如何更迭,它仍被大多數人相信著。盡管早在七個世紀之前,這個家族就失去了操縱國家的實際權力,但幾百年過去了,仍沒有任何人或事能撼動他們在民眾心目中的地位。人們堅信,這些衣著華貴、沉默寡言、與世隔絕的貴族身體裏流動著的就是神的血液。

如今,這個國家已經是世界上走在科技最前沿的國家之一。它生產的汽車遍布世界每個角落;仿真機器人連鎖餐廳開在了全國各地;從民宅到公共設施都裝上了全自動化加熱保濕馬桶,甚至帶有音樂播放功能;基因改良的技術早就應用到普通化妝品當中……可作為世界上最低調也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們仍遵從著這個古老神話中近親通婚的傳統,以延續自身至純的血脈。

數千年來,沒有人能撼動這個古老的婚娶習俗,直到20世紀50年代。

當時的家族繼承人愛上了一個平民出身的普通少女。

在淺野山的秋風中,繼承人對這名在網球場上淺笑的少女一見傾心,他要這個女孩成為他的妻子,哪怕是拋棄生命也要和家族抗衡。而他的執著也讓這名少女愛上了他。

衝破舊日習俗、以平民之身嫁入貴族,所需要承受的壓力和心酸無須言表,少女對此也早有預料,盡管困難重重,但仍然決定嫁給愛情。

可她沒想到的是,她需要麵對的遠比自己預計的要複雜得多。

就在結婚的前夕,繼承人的父親召見了少女。

少女走過空無一人的二重橋和桔梗門,內苑的仆役都被遣走了。寢宮的紗籠裏閃著昏暗的火光,自己的未婚夫跪在殿前,重重帳幔之內,神秘的家主席地而坐,抬起頭打量她許久,眼神生澀冰冷。

她聞到了秘密的味道。

“成為這個家族繼承人的妻子、未來的王妃,古往今來隻有神的後裔,你會是第一個凡人。”

少女謙卑地匍匐在地上,沒有說話。她確實是個凡人,卻家庭優渥,從小得到了良好的教養和西方先進文化的熏陶,她自認為已經做好周全的準備承受一切困難。

“爾等有這個覺悟嗎?”老人看著沉默的少女。

“作為能被公子喜愛的人,已經是最幸運的事了。”她低下頭。

“那麽,你可以接受永遠不生育嗎?”

少女全身一震,她不敢抬頭露出疑惑的眼光,更不明白為什麽老人會提出這麽無理的要求,難道傳宗接代不應該是所有家族最歡迎的事嗎?

“可是……”

“你的血緣不配。”老人似乎早就預料到她的疑問,簡短地回答道。

少女仍在顫抖,一言不發。

“你們可以結婚,但不能懷孩子。”老人又重複道。

“那我……和公子不會有孩子嗎?”

“公子會有孩子的。但不是由你來生,孩子的血統必須是純正的。”

“這怎麽可以……”少女情不自禁地說道,說完這句話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了。她在心裏迅速琢磨著這句話的含義:她的愛人必須和別人生孩子以維係血脈,她隻能是名義上的妻子,卻不能成為一個母親。

老人閉上眼睛不再說話,這是他最後的讓步。

“答應父親吧,我們的血統隻要讓外族懷上男丁,多數會流產或變成……”繼承人跪在少女身邊,“他也是為了你好。”

少女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情人,他邊說邊拉著她的手懇求道:“除此之外,我會讓你幸福的,一定會讓你幸福的。”

少女知道,在她聽到條件的那一瞬間,她就注定無法拒絕,她的人生,也注定無法走向幸福。

“此生不得對任何人提起此事。至於孩子由誰來生,我自有安排。”老人合上眼睛,揮了揮手,示意談話結束。

少女起身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忽然轉過頭喃喃問道:“大人,您真的是神的子孫嗎?”她不知道這短短四個字的定義,就像是永生永世揮之不去的詛咒。

“並不是現世中的神啊。”老人搖了搖頭,他的臉上布滿皺紋,透過搖曳的燭光更顯蒼老。

少女成婚那一天,另一位血統純正的女子也被迎進了禦所之內,被安置在婚房對麵的高之間。和少女不同,這名女子沒有華麗的十二單和服嫁衣,也沒有哪怕一個簡單的儀式。她披著月色被接到宅院深處,從關上和室隔門的那一分鍾開始,不再被人所知,也不再被人所愛。

繼承人告訴少女,這位女子生下的孩子,就是她今後的孩子。

沒有人知道那名血統純正的女子叫什麽名字,少女也隻在數年之後才打聽到她姓清水—一個古老的貴族姓氏。

作為一個代孕機器,清水從嫁進來的那一天起,就已經被剝奪了名字。

十年的時間,她陸續生下兩個兒子後,就消失了。

這兩個孩子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就被交到了少女手中,她看著懷裏的嬰兒,卻想起家主曾說過的話:“你的血統無法生下正常的男嬰。”

少女接受過西方的教育,她對這個似乎是空穴來風的傳說也曾深深地懷疑,可身為繼承人的丈夫—那個同樣在西方接受過教育、在生物學領域獲得過無數勳章的海洋動物學者,對這個傳說諱莫如深。

“古老的傳說總有它的道理。”他這樣安慰少女,“若你真的想要自己的孩子,我們可以通過現代科技生下女孩。”

於是,少女在家主去世之後,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個女孩。

本來這個故事,到這裏就應該結束了,它應該畫上一個並不完美卻必須完結的句號。

可如果這個故事結束了,它就不能被稱之為噩夢。它雖有曲折卻終歸平淡,不會讓任何一個人在深夜裏驚醒並絕望地哭泣,也不會輕易改變另一個人的一生。

噩夢真正的開始,是在幾十年後。

當年的少女也老了,歲月的皺紋爬上了她的麵頰,她再也不是當年在網球場上快樂得像雲雀一樣的少女。她逐漸接受了那個詛咒,和自己並不完美的完美稱謂。

當年遞到她手裏的繈褓中的男嬰,已經逐漸長大。她精心培育兩個男嬰,讓他們健康成長。

無微不至,不等於視如己出。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真正給予過母愛的,隻有自己的女兒—和丈夫通過現代科技所生的唯一的孩子。她把她認為的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給了自己的女兒,不是尊貴的封號和爵位,也不是什麽巨額財富和稀世珍寶—王妃給予女兒最寶貴的禮物,是在她成年之後,將她許配給了一個平民。

一個草芥出身的普通公務員。

她心裏知道,當上平民脫離貴族的束縛,永遠比囚禁在一襲華服中快樂。她能看出女兒和丈夫待在一起時,發自內心的喜悅。

本來王妃的打算是在她之後,下一代繼承人會把這個古老家族的血脈帶回正軌,作為一個“盡職”的母親,她開始著手張羅繼承人的婚事。

不知道是命運可笑的安排,還是繼承人遺傳了自己父親的秉性,他也愛上了一個平民少女,在一次政壇宴會上對她一見鍾情。和父親當年一樣,為了迎娶心目中的妻子,不惜以繼承人的身份和整個家族抗衡。

王妃極力勸阻繼承人。

“您作為一個嫁入貴族的平民,又憑什麽勸我呢?為什麽您和我父親可以,我和我心愛的女人卻不行?”繼承人反駁道。

她深知已經沒有轉圜餘地,婚禮勢在必行。

終於,在大婚之前,當年的少女—今日的王妃,接見了這個會成為自己兒媳的女孩。

那是一個同樣沒有月亮的晚上,年輕的女孩被召進院中,王妃坐在帷幕後,打量著這個昔日的自己。

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

“成為未來的王妃古往今來隻有神的後裔。如今作為布衣青鞋出身的你,可有此等覺悟?”

王妃發現,眼前這個看似謙卑的女孩,眼神中含著深深的欲望。

她不一樣。和自己不同,她並不是真正深愛著繼承人。她表麵上隻是迫於繼承人對自己家族的施壓而選擇了這段婚姻,隱藏在深處的,是她對權力的渴望。

“難道你不也出身草芥嗎?怎能有資格向我問出這樣的話?”王妃讀出了女孩眼神中暗藏著的嘲諷。

是的,可我的一生都帶著這種覺悟活著,你能做到嗎?王妃心想。

“為了你的丈夫,你能接受一生都不生育男嬰嗎?”她又問道,事已至此,她隻需要一個答案。

麵前的女孩明顯抖了一下,王妃從她臉上看到了和自己當年一模一樣的表情—驚詫、不解、彷徨、束手無策。

可這種表情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不甘。

“既然您這麽說了,我必當接受。”女孩欠身鞠了一躬,“但別人生下的孩子,我不會撫養。”

“就照你想的去做吧。”王妃別過臉去,她不願意再多看眼前這個女孩一眼,她已經預感到這個女孩不會和她一樣循規蹈矩地過完此生。

這個女孩的婚禮,距上一次王妃的婚禮相差了幾十年。但命運殊途同歸,大婚之日,禦所高之間又搬進了一個被剝奪名字的女人。

老一輩的役女稱呼這位沒有名字的女人為卡閣,是影子的意思。她從搬進高之間之後,就成了見不得光的影子。

數年之後,卡閣生下了一對女兒。

一個叫鶴子,一個叫節子。

因為是女孩,這一對雙胞胎並沒有對外公開。鶴子和節子從一出生就被養在高之間,和生母卡閣生活在一起。

但她們不能對卡閣叫媽媽,年邁的奶媽告訴她們,她們隻能稱少夫人為“媽媽”。可本該是她們“媽媽”的人,對她們表現出至深的恨意。

少夫人討厭這對雙胞胎。

鶴子和節子被禁足了,她們除了高之間之外,不能踏入禦所的任何一塊土地。

隨著兩姐妹的長大,少夫人再也沉不住氣,她認為穩固岌岌可危的地位的唯一方式,就是生下自己的孩子。

“血統真的比我對你的愛還重要嗎?”少夫人問她的丈夫,“比起能擁有我們兩人的孩子,還有比這個更重要的嗎?為什麽要相信那種沒有科學根據的傳言呢?”

少夫人很快得償所願—她自然受孕了。

她有一種預感,她懷的是將來會成為太子的男丁。

可是這種短暫的幸福很快就被無情的現實打敗了。

一開始醫生隻告訴她,孩子不健康,隻能采取人工流產。當她不顧阻撓看到了超聲波報告的時候,她才明白那個古老的詛咒是真的。

她的子宮裏懷著的,是個怪物。

就在少夫人人工流產時,節子還坐在高之間和鶴子玩著捉迷藏的遊戲,她完全不知道等待著她們倆的,是什麽樣的厄運。

少夫人無法生育男丁,但不意味著她會善罷甘休。她告訴自己,即使生下的是女兒,她也能改寫家主繼承人必須是男丁的傳統。

既然無法生男孩,那就生個女孩吧!

少夫人從之前流產的沮喪中走了出來,再次開始用現代科學的方式人工受孕。

本來這個計劃並不會威脅到節子兩姐妹,直到有一天,一位慈祥的老爺爺把一枚印著**的戒指,交給了那個叫節子的女孩。

她們不知道這個老爺爺是誰,隻知道連平常位高權重的爸爸也要對他畢恭畢敬。

老爺爺偶爾會來高之間看望節子和鶴子,和她們倆下棋,也會給她們講鳥兒和魚兒的故事。節子永遠比鶴子聰明,她能記住爺爺說的每個故事,也能下出讓他撓頭苦笑的棋局。

“是節子嗎?節子真聰明。”

爺爺總是很難從外貌上區分節子和鶴子,但他知道聰明的那個是節子。

他總是打發仆從,獨自一人前往高之間。這兩個不諳世事的小孫女給他帶來的快樂,遠比繼承人和少夫人帶給他的更多。

節子和鶴子的棋藝在他的教導下日益見長,尤其是節子。終於有一天,節子下贏了。

“將軍!”節子奶聲奶氣地說,“一定是爺爺您讓棋,節子才能贏。”

“並不是呀,”老爺爺笑道,“爺爺已經盡全力了,是節子棋藝太好。”

“贏了有什麽獎賞嗎?”節子隻是童言無忌,一句玩笑。

“喜歡這個嗎?”老爺爺從手指上摘下了一枚金戒指,“喜歡就送給節子吧。”

表麵看這是一枚普通的戒指,刻著家族的家徽。但戒指真正的玄機隱藏在內部,裏麵鏤空雕刻著孔雀朝陽,並鑲嵌了六顆特製的東海紅珊瑚—雖然很小,卻價值連城。

這枚戒指,是家主交接儀式上,傳給繼承人的眾多禮物之一。從上個世紀開始,隻為繼承封號者所有。

節子懵懵懂懂地接過來戴在手上,卻不知道這枚戒指最終會要了她的命。

節子除了鶴子之外並沒有見過別的孩子,她在深宅後院長大,鶴子就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們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性格方麵卻南轅北轍。節子天性活潑大膽,永遠走在最前麵,嘰嘰喳喳,看到誰也不怕。而鶴子生性懦弱膽怯,總是躲在後麵,說話細聲細語,遇事猶豫不決。除此之外,她倆總穿著一樣的衣服,梳著一樣的頭發,就像女兒節供奉的成對人偶似的。隻要她們倆不說話,沒人能分得清誰是節子、誰是鶴子。

可從那天開始,她們有區別了—節子的手指上,多了一枚黃澄澄的戒指。

本來一切相安無事,直到她們倆六歲那一年,節子因為貪玩跑出了高之間,迎麵撞上了少夫人。

“這是誰給你的?”少夫人指著那枚戒指問。

又過了幾天,節子出了房門,就再也沒回來過。

沒人知道是誰帶走了節子,隻有鶴子見到了是誰牽著節子的手,說要帶她去吃好吃的,把她領出了高之間。

是那個她們稱為“母親”的人。

但鶴子太害怕了,她甚至不敢告訴卡閣,也不敢告訴愛護節子的老爺爺。

兩周之後,警察發現了一個不明身份的小孩的屍體,在京都的橋洞下。

高之間的所有人泣不成聲。

“節子死了嗎?”鶴子哭著問奶媽,“節子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就在這時,內室的隔門被拉開,卡閣穿著一襲喪服,臉上掛著已經幹涸的淚痕。

她也曾是貴族家的金枝玉葉,作為政治籌碼被送進這裏。將近十年,她為了自己的家族,甚至沒有邁出過高之間一步。

大部分役女對她的印象隻是個麵容清秀、弱不禁風的沉默女子,卻不知道她之前曾是將棋的職業棋手。

節子和鶴子,繼承的是她的天賦。

別人不把她當人看沒有關係,她對自己的人生早就沒有任何期盼,但她的女兒們是無辜的。

她的女兒本該是高高在上的貴族小姐,卻在這麽小的年紀,成了政治鬥爭之下的犧牲品,一個女兒被殺,另一個也性命堪憂。

有句話說,為母則剛。

卡閣知道,屈服和讓步並不會換來鶴子的周全。

隻要活在高之間,無論她怎麽寸步不離地保護著鶴子,也永遠無法讓她躲過內部的陰謀算計。

唯一的辦法,就是棋走險招,置之死地而後生。

隻有當鶴子作為一個繼承人登上權力頂峰的時候,她才能真正安全。

“節子沒有死。”卡閣擦幹了鶴子的眼淚,拉起她的手,把那枚刻著家徽的戒指戴在鶴子手上,一字一頓地說。

“死的是鶴子,不是節子!”

“我不明白……”

“從今以後,你就是節子。”卡閣咬破了嘴唇,“哪怕賠上我自己的性命,我也要讓你得到你應得的東西。”

某個早上,高之間人去樓空。

兩張機票,終點是美國亞特蘭大。

這個絕望的母親帶著她僅有的女兒,找到了荒原客棧。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理解自己的處境,並且有能力幫助自己,那個人一定經曆過和自己相同的處境。

清水認出了卡閣是誰,這個女人和自己一樣,都因為血統,成了一枚棄子。

唯一的不同,是清水對孩子的執念沒有卡閣這麽深。她完成了自己的生育責任,就離開了高之間,從此那裏發生的一切都和她無關。

“你想我怎麽幫你?”清水對麵前這個女人有來自天性的憐憫,但她不能做賠本的買賣。

“幫我守護這個孩子。”

“你沒有可以交換的東西,”清水閉上眼睛,“你的命不值錢。”

“我沒有,但節子有。”卡閣讓懷裏的孩子攤開手掌,露出了那枚象征著繼承權的戒指。

“如果少夫人沒有男性子嗣,這個孩子就有登上家族權力頂峰的機會。”卡閣流出一行淚,“如果荒原客棧今日保全她的生命,那麽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她也必將對清水你有利用價值。”

“這麽做值得嗎?”

卡閣擦幹眼淚,點了點頭。

“把她交給我吧,”清水說,“她會有一個新的身份、一對新的父母,他們會盡責地守護這孩子到成年。這枚戒指放在我這裏保管,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還給她的。”

“記住,你要成為強者。”卡閣最後摸了摸孩子的臉,“隻有成為強者,才能跟命運抗衡。”

“媽媽不要走,”孩子一邊哭,一邊拽住卡閣的手臂,“媽媽不要丟下鶴子。”

這是鶴子第一次叫卡閣媽媽,也是最後的一次。

“從今天開始,這個世界上隻有節子。”卡閣甩開孩子的手,“你記住,隻有你足夠強大,才能回去拿回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好好活下去,替你死去的妹妹,也替我活下去。”

卡閣不顧她的哭喊轉身走遠,再也沒回過頭。

從那天之後,卡閣再也沒有出現在“節子”的世界裏。她找到荒原客棧的時候已經賭上了自己的命,為了保護她的孩子,她也不能再活下去。

幾天之後,《亞特蘭大晨報》的邊角處報道了一則小小的新聞—一具亞裔女性的屍體被在河灘上發現,死者屍體已經高度腐爛,容貌盡毀,沒有身份證明,初步判定為自殺。

清水為節子安排了新的身份,她獲得了一個新的名字:高木沙耶加。

高木夫妻住在距離亞特蘭大不遠的某個小鎮上,丈夫高木忠直是一名注冊會計師,妻子淺野則在律師事務所上班。他們受過高等教育,出身清白,擁有體麵的工作,收入中產偏上,住在一棟日式和歐式混合裝修的精致別墅裏。他們的真實身份連同和荒原客棧的關係已無從得知,那又是另一個故事。

他們是清水精心為沙耶加挑選的“父母”。

盡管清水並沒有對他們做太多說明,但高木夫妻不可能完全猜不到沙耶加真正的背景,他們小心翼翼把這孩子接回了鎮子上。淺野做了傳統的日式定食,三個人有些拘謹地坐在餐桌前。沙耶加盯著桌上的飯菜,久久沒有動筷。

“怎麽……是不合口味嗎?”淺野輕聲問。

“請……把我培養成一個強者。”沙耶加嚅動了一下嘴唇,輕聲說。

“你說什麽?”高木忠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成為一個強者,”沙耶加抬起頭,眼睛裏閃著淚花,“我要足夠優秀,才能替妹妹和媽媽報仇。”

高木忠直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六歲、長得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姑娘,他沒想到這個孩子會說出這樣的話。

“成為一個優秀的人……並不是你想象中這麽容易的,”高木忠直頓了頓,他努力找出合適的詞語讓這個孩子理解他的話,“不隻是優異的學習成績,還包括高尚的品德和良好的教養,性格方麵……”

“請用最嚴厲的標準培養我。”沙耶加怯生生地說,聲音卻十分堅決。

“即使過程十分艱苦,也不怕嗎?”

“不怕。”

“知道了。”高木忠直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

“爸爸、媽媽,從今往後,請多多指教。”沙耶加站起來,重重地朝高木忠直和淺野鞠了一個躬。

“孩子……”淺野的眼眶忽然有些濕潤,她一直沒有生育,在這之前,她其實並沒有想過自己會突然成為一個母親。看著眼前這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孩,那一聲“媽媽”,讓她忽然有了一種作為人母的責任。

淺野輕輕摸了摸沙耶加的頭發,她感覺到了沙耶加微微的顫抖。這孩子正在努力憋住眼淚,她身上背負了太多她這個年齡不應該背負的東西。

“你放心,媽媽會讓你成為最優秀的人。”淺野把沙耶加摟在懷裏,輕輕地說。

從那天開始,“節子”成了沙耶加,她逐漸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一家人就像達成了某種默契一樣,對最初那次餐桌上的談話絕口不提。高木夫妻履行了對沙耶加的承諾,在教育上不惜餘力地培養沙耶加—為她請最好的英語老師,上最貴的補習班,甚至另辟了一間她專屬的書房。

高木忠直在扮演一個嚴厲的父親,在為她提供優渥的物質的同時,用最嚴苛的要求讓她養成自律謙恭的習慣。淺野則成為一個盡責的母親,在沙耶加的生活中從起居到飲食無微不至地照顧。

沙耶加也很努力,她養成了每天隻睡五個小時的習慣,除此之外不在學習,就在去學習的路上。她知道自己沒有死去的姐姐的天賦,唯一能做的就是付出更多的時間。不過一年,沙耶加就已經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在高木夫妻的幫助下,她還學習了中文和西班牙語,六年級就已經獲得鋼琴十級的證書,參加數學比賽並獲得名次,進入國際象棋俱樂部。高木甚至教會了她傳統禮儀和茶道。

她是在期末考試中能拿到全A的那一個,是老師永遠讚不絕口的那一個,是家長嘴裏“別人家的孩子”。很快,連高年級的同學都知道有這麽一個亞裔女生,成績優異,穿著得體,雖然就讀於公立學校,卻像私立學校裏真正出身於貴族的淑女一樣。

如此優秀的沙耶加,卻沒有朋友。

她的完美太不真實,就像一個被預設好的機械洋娃娃,精致得挑不出瑕疵,卻沒有態度。

隻有沙耶加自己知道,她優秀的外表之下,心裏最隱秘的地方,仍舊是當年那個眼神怯懦的鶴子,永遠跟在節子後麵,太在意別人的眼光,渴望被關注卻又深深恐懼,猶豫不決,會為了打翻的牛奶而不停哭泣。

在靈魂深處,她無法成為節子的姐妹,無論她多麽優秀、多麽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