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回家
除了開車的侏儒和清水,大家都東倒西歪地睡著了。我朝車窗外看了看,兩邊是南方沿海特有的茂密鬆針樹林。我不是在做夢,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們從阿什利鎮逃出來了。
數字時鍾顯示著今天是9月11日,收音機裏陸陸續續播著一段新聞,似乎在紐約的一場暴動中,一種莫名的病毒憑空出現,少數華裔和大量黑人被感染,目前形勢仍不明朗,幾個區域已經被封鎖雲雲。
我晃了晃腦袋,總覺得這段新聞似曾相識,就好像我曾經目睹它發生一樣。
也許是夢吧,我看了看身邊的達爾文,他靠著窗戶睡著了,卻一直拉著我的手,就像在鹽礦的時候一樣。
我們在中途停了兩次,一次是在密蘇裏州,在黑市醫生那兒給沙耶加和達爾文進行傷口處理,另一次是在亞拉巴馬州的汽車休息站。除了侏儒在開進加油站後能上廁所之外,我們其他人都不能下車,隻能像狗一樣睡在悶熱的車廂裏。
為了避開收費站和臨檢,我們沒有走高速,幾乎都在走鄉間縣城的小路。侏儒一路上都在因為清水把我們搞上車這件事喋喋不休。
“該死,他們幾個人散發出來的餿味和長蛆的奶酪差不多了。”他在激動時會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我警告過你這別蹚這渾水,你老糊塗了。”
“是你老了,老人才會變得越來越怯弱。做我們這行,越看不清的機會越叫機會,如果想要安穩,為什麽不去開個一元店賣沐浴液和塑料花掙錢呢?”清水忍無可忍地回了一句,語氣倒像在抱怨老伴兒。
“那個人你惹不起。”侏儒嘟囔著。
我不知道他們說的“那個人”是誰,這不是我現在關心的事。眼下最讓我焦慮的,是剛才迪克掏出他的藥瓶的時候,我瞥見裏麵沒幾粒了。
我們離開阿什利鎮之後,回去過堪薩斯城的汽車旅館,卻沒有在那兒找到張朋的行李箱和那一大堆藥,不知道是他故意藏起來,還是被別人拿走了。
換句話說,現在剩下的藥就隻有這些了。
迪克似乎對這件事並未在意,他還沉浸在喪父的巨大悲傷中。迪克是一個不願意把悲傷外露的人,即使再難再苦的時候,他也會積極樂觀地去麵對。可這次我能聽見他在午夜夢回時候的哭泣,也察覺到他盯著窗外時那滿身的悲哀。
他失去了他最崇拜的人,從此以後也許除了我之外,再也不會有人喚他上校了。他前半生堅定的信仰在這幾日裏已經徹底粉碎,而前方隻剩下一片漆黑的未來。
“你還好嗎?上校。”我輕輕拍了他一下。
“就是有點餓。”他露出一個疲倦的微笑,“我特想吃我媽做的牛肉餡餅,那可是她的拿手絕活。把土豆、洋蔥和豆子用番茄醬炒熟,和肉末攪勻,塞滿一個12英寸的餡餅盤,那是我吃過用料最足的餡餅。我……”迪克說著,眼睛一紅,“我是說,我想我媽媽了,我能回去看她嗎?”
最後那句,他並不是對我說的,而是詢問著坐在前座的兩個人。
“如果你想害死她的話,當然。”清水頭都不抬,漫不經心地回答。
“迪克,我很難過。”沙耶加是個心地柔軟的人,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她輕輕往迪克身邊靠了靠。
“兄弟,現在不是時候,但我會盡我所能讓你回家的。”達爾文拍了拍迪克的肩膀。
我假裝不經意地把身體向另一側傾斜,和達爾文保持一定的距離—在他醒來之前,我已經抽回了手。
靠近我的後座車窗沒有關嚴,濕潤的風混合著雨水飄在我的臉和嘴唇上,那是我熟悉的佐治亞州的秋天的味道,但是此刻我卻覺得有一絲寒冷。
快要入冬了,我的生命隻剩下兩個月。
我沒有履行自己的諾言,用剩下的時間陪伴媽媽,然後再去看看這個世界,最後回到我熟悉的中國南方,靜靜地等待死亡降臨。
我把最後的時間用來尋找我的朋友,M把我們帶回了她的過去,可迄今為止我們仍然對她的蹤跡毫無頭緒。我想找到她,我對我的選擇並不後悔。
也許我並不需要再回到南方了,我現在的所在就是南方,另一個國家不同經度的南方。這裏有我的朋友,這兒早已是我的第二故鄉。
可我已經沒有時間擁有愛情了。
我想起小時候,曾經無意中把一個桃核扔在舒月種的盆栽裏,沒想到桃核竟然發了芽,不到一個月就長出了一株幼苗。
可它還來不及抽芽,舒月就把它拔掉了。
“這麽小的花盆,容不下一棵桃樹,”舒月看了看我們家半米見方的小陽台,“這兒沒有地方能容得了桃樹。再長下去,它的根擠破陶盆,結局也是枯死,它也不會快樂。”
時間於我,不正是那個小得可憐的陶盆嗎?
隻是這一次我可以選擇,不把那個桃核扔進土裏,它不會發芽,不會生根,也沒了最後被拔除的痛苦。
再醒來的時候,車停在了路邊,我發現窗外的一切如此眼熟,這竟然是我自己的家。
繞了一圈,我們又回到了佐治亞的鎮子,回到了來時的地方。
“你們先在這兒躲一躲,不要跟任何人聯係,食物我會派人送來。”清水抬了抬眼,看看沙耶加,“等我的消息。”
“大媽,你不是搞笑吧?躲在這裏?”迪克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清水,“你老人家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我們在這兒隨時都能被發現!你不會現在想跟我說電影裏那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起碼給我們幾把槍吧?”
“我沒說過這是最安全的地方,”清水一哼,“但是如果軍方要幹掉你們,即使我把迫擊炮給你搬過來,或者把你送進比五角大樓還堅固的地下碉堡,他們都能幹掉你。我藏著你們沒,有,用!聽明白了嗎,小子?”
“那……那你的意思就是,如果你說的那個什麽大客戶—阿拉伯酋長也好,英國女王也好,要是談崩了,我們隨時都會在這間屋子裏被擊斃?”
“不隻是這間屋子裏,而是美國的任何一個角落。”清水補充道。
迪克咽了咽口水,猶豫了半天,愣是沒打開車門。
“嘿,為什麽不往好的方麵想想呢?”我盡可能地安慰著迪克,“如果對方答應了這筆交易,我們就算**上街也沒人敢動我們一根毛,是吧?”
迪克被我逗笑了:“我可不要跟你們一起**上街,我的麵積注定我要吃虧。”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我心裏一點底也沒有。迪克拉開車門,我們從他那一側四下張望著下了車。
“你知道你可以回家的。”清水突然轉頭對沙耶加說,“你不需要跟他們待在一起。”
“謝……謝謝您的提醒。”沙耶加匆忙轉頭朝清水鞠了一躬,就跳下車跟上了我們。
算起來我並沒有離開多久,可是看到自己的家仍然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親切感。我繞到後院,在門廊的地氈下麵摸到了大門鑰匙。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奔向臥室,謝天謝地,那塊從迷失之海帶出來的石頭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床底下。我和沙耶加把它拿到餐廳裏,幾個人七手八腳拆掉了沙耶加包的塑料紙,塵封了這麽久,它們又一次展現在我們麵前。
我仔細端詳了一遍,具體來說,沙耶加背出來的是三塊石頭,它們都泛著一絲銅綠色,每塊上麵都用陰刻法刻了一個奇怪的圖案。
“這……會不會是什麽印第安字啊?”我越看越覺得這雕刻像某種文字,“我記得以前曆史課說過,古代中國人喜歡在石頭上刻字。會不會以前的印第安人也有這個習俗啊?”
“如果這些石頭真的屬於印第安人,那麽他們刻的肯定不是文字。”達爾文沉吟著說,“印第安人沒有文字。”
“啊?不會吧?印第安文明好歹也是古老民族文明之一呀,怎麽會連文字都沒有呢?那他們怎麽記錄自己的曆史文化呢?”
“印第安人記錄曆史的唯一方式,是通過奇普繩結。”沙耶加說,“我們曆史課本的封麵就有。”
“呃,是嗎?曆史課本……”我使勁回想了一下,曆史書封麵上那個印第安土著的大頭照,似乎是戴著一大串帶穗兒的項鏈,但我一直以為那隻是他們裝飾自己的項鏈而已。
“用這些繩結怎麽記錄啊?”
“比如說,今年水災了,就用藍色繩子係一個結;去年瘟疫死了很多人,就用白色繩子係一個大結……係結的手法和大小都能分辨出這是一個什麽事件。”
“我的媽呀!那如果事件的跨度有一百年,需要係多少個結啊!誰能記得什麽結就是什麽事?這太不科學了吧?”
“或許是你對科學有什麽誤解。”達爾文聳了聳肩—他已經盡可能的表現得含蓄了,但我似乎總能輕易觸及他的底線,“古代有很多智慧,都是現代科學無法超越的。”
這句話倒不像是從他這個電腦極客嘴裏說出來的。
“奇普繩結的記錄方法並不像其他文字一樣拘泥於二維,它是一種三維的記錄方式,裏麵涉及的數學計算體係十分複雜,但看上去原始簡單。就像計算機編程,最基礎的代碼隻有0和1,卻能編出世間萬物。”
“那這種記錄方式普通人也可以學會嗎?”
“已經失傳了。”達爾文搖搖頭,“現在連印第安人自己都已經忘記了奇普繩結的記錄方法—他們就像忽然被砍掉了手臂一樣,忽然忘記如何去解讀繩結了。”
就在我們討論的時候,迪克已經溜進了客廳,一屁股坐進沙發裏,摸到了電視遙控器。
我和舒月租這間房子的時候,這台電視就在這兒了,搬進來這麽久,我基本上就打開過幾次。它是最早的那種平板電視,還沒擺脫傳統電視機的厚度,上了年紀的液晶顯示器讓畫麵看起來模糊不清,四邊泛著白光。
我家沒開通網絡付費頻道,隻有一些基礎的地方電視台。此時,一個褐色頭發的主播正在語速飛快地播報著一則新聞:
“在9月11日的紐約有色人種示威遊行中,一種不明病毒導致至少79人死亡,201人受傷。目前疑似帶菌者已被隔離,事件仍在調查中……”
電視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放下石頭,走進客廳。
這是我在汽車收音機裏聽到的那場暴動,當時還沒有死傷這麽多人。
我盯著屏幕,裏麵正切到一個現場鏡頭,是從遠處高樓用長焦鏡頭拍攝的—在一片中文和意大利文的廣告牌之間,扯滿了紅白相間的封鎖膠帶,軍方的裝甲車停在一堆路障前麵,一些穿著無菌服的人抬著擔架從封鎖線裏走出來,上麵似乎躺著一具黑漆漆的屍體。
我是不是在哪裏看到過這個畫麵?
我突然冒出這個奇怪的念頭。
中文的廣告牌,黑色的屍體,不知名的病毒……我盯著屏幕,頓時有點想吐。
迪克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軍方的車,還是擔架上的死人,觸動了他跟我一樣衰弱的神經。
在經曆過鹽礦的精神刺激後,每個人都條件反射地排斥著任何跟死亡相關的事。
他邊罵邊按下了換台鍵,可另一個電台正在播放的顯然是相同的事—某個穿著黑西裝的政府官員正站在一堆話筒前麵,背景是美國國旗和雙子塔遺址,他的語氣憤怒又激動:“幾年前,我就站在這裏,目睹世貿中心倒塌,我們都知道那是誰幹的—所以當我聽到數年之後的同一天,紐約再次出現了不知名病毒,我幾乎可以斷定,這又是另一場恐怖襲擊!他們隻是換了種方式,從飛機劫持變成了細菌武器……”
迪克又換了一下台,這次是一個國家安全局的發言人。
“這會是黑人種族主義者策劃的嗎?”一名記者問。
“就目前情報機關提供的資料來看,伊拉克已經擁有生化武器!他們在製造生化武器,並且有明確的軍事部署,恐怖分子混入了遊行隊伍,在人群中釋放了含有病毒的氣體。因此我們必須加緊攻擊,解除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發言人把拳頭捶在桌子上,吸了一口氣,語氣平緩下來,“我們是一個多種族、多文化的包容國家,我們熱愛和平……”
“美國政府已經掌握對方有大規模生化武器的證據了嗎?”另一名記者問道。
“我們有理由相信,美國正處於恐怖組織的危險之下!”
“這是什麽遊行?”沙耶加也跟了過來。
“我沒記錯的話,不久前有幾個涉嫌種族歧視的白人警察被無罪釋放了。”達爾文說,“網上流出一段視頻,那幾個警察打了某個超速被截停的黑人。”
“但這明明是白人和黑人之間的事,為什麽要選在華人區遊行?”
“這種遊行裏常常會混雜著許多目的不純者,他們期盼遊行能升級為暴動,再在暴亂中渾水摸魚,打砸搶撈上一筆。華人區是不二之選,”達爾文似乎對這種事見怪不怪,“華人區平時就屬於治安混亂地帶,不像白人區有那麽多警察,即使報警,警察也未必會管。這些生事之徒不傻,他們知道上東區有森嚴的安保,意大利人有黑手黨和機關槍,而中國人有現金。我爸媽開的快餐店,都被這樣搶了好幾次。”
“那為什麽恐怖分子又要選擇在黑人之間發動攻擊?”迪克不滿地說,“這聽起來難道不荒謬嗎?”
“總要有一個什麽人來背鍋,這就是政治。”達爾文淡淡地說。
迪克又按下了換台鍵,這次是一個醫生站在實驗室裏:“我們並沒見過這種病毒。是的,它有很高的傳染性,現在被感染的市民已經被隔離。當然,我們正在全力研製疫苗,相信近期內就能開發成功……目前送往隔離室的患者,情況已經得到明顯好轉。”
“這會是一種新型的生化武器嗎?”拿著麥克風的記者不依不饒。
“那要看你怎麽定義生化武器了。”
“該死!難道全世界除了恐怖襲擊,就沒有別的新聞了嗎!”迪克痛苦地抱著頭。
“不是……不是恐怖襲擊,”我忽然自言自語道,“是唐老鴨……”
“你在說什麽?”迪克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呃,我剛剛說了什麽?”我回過神來。
“你剛剛好像在說唐老鴨。”迪克歪著頭,“我不確定你說的是不是迪士尼動畫片裏的那一隻。”
“唐老鴨。”我緊鎖眉頭,努力理清思緒,“我覺得這不是一場恐怖襲擊,犯人是一隻唐老鴨。”
“中尉,你還好嗎?”迪克疑惑地問。
我低下頭,腦海裏浮現出一隻奇怪的鴨子,手裏握著一隻玻璃瓶。
我們自從離開阿什利鎮之後,精神狀態都不太好。舒月跟我說過,這是一種短暫的創傷後遺症,我們會本能地對血腥和暴力的圖像產生應激反應,就像迪克看到死人就要換台一樣。這種病症嚴重時會產生幻聽和幻視,大腦甚至會偽造出不存在的記憶。
我不確定這隻鴨子究竟是不是來自我的幻覺。
“我……還好。”我在沙發上坐下來,“隻是,我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新聞我好像很久以前在哪裏看過,我覺得凶手是一隻唐老鴨。”
“唐老鴨是恐怖分子?”迪克重複了一遍,“那米老鼠是幫凶嗎?”
“我不知道,我記不清了……”我把身體埋在沙發和抱枕之間。
“也許是你最近的精神壓力太大了,睡一會兒吧。”迪克安慰我,“我們都受了不小的刺激。”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換台,在他鍥而不舍按了一大圈之後,音響裏終於傳出了一段“罐頭笑聲”—娛樂台每天下午的《笑笑小電影》背景樂。
此時正有一個孩子坐在雪橇板上,滑稽地摔了個跟頭。錄視頻的似乎是孩子爸爸,一邊笑著一邊跑過去安慰他。
連看了幾個片段之後,我終於笑出了聲。
“這才是我們該看的。”迪克放下遙控器,“哪怕一個下午,讓我的人生輕鬆一點,哪怕我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對此不置可否,學他一樣脫了鞋躺在沙發上。達爾文打開了我的電腦,沙耶加則拿了一套我的衣服走進浴室。
是啊,躺在沙發上多好,也許下一秒就會被窗外的狙擊槍爆頭呢?也許這一秒閉上眼睛之後,下一秒再也不會睜開了呢?我盯著電視機裏那個有點微胖的中年男人,在聖誕舞會上學邁克爾·傑克遜跳舞,扭著屁股的時候撞到牆上。
我什麽都沒有改變,我沒能救加裏,也沒有找到M,我不是英雄,隻是這個世界上最普通的人之一,銀河係的一粒塵埃。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身邊的迪克也和我一樣淚流滿麵。
“上校……”
正當我想安慰他的時候,《笑笑小電影》的畫麵消失了,電視發出了刺耳的噪音,幾秒鍾的雪花噪點之後,一個男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這都是什麽……”迪克邊說邊拿起遙控器,但無論換什麽台,都是同一個畫麵。
“有人切斷了電視台的視頻信號!”達爾文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站起來,熄滅了屋裏的燈,他打手勢讓我們蹲下來,我和迪克輕手輕腳地跟他爬到客廳的窗戶邊。
“他們這麽快就來幹掉我們了?清水談崩了?”迪克喘著粗氣,“我就知道這些混蛋不會放過我們的,但為什麽要切斷電視信號?”
“噓。”達爾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怎麽了……”沙耶加剛從浴室裏出來,看到我們幾個趴在地上,下意識地馬上蹲下。
我朝她招招手,讓她爬過來。
達爾文撩開百葉窗的一角,可是外麵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街道對麵的鄰居從屋子裏走出來,隔著籬笆向另一家喊道:“嘿,你家電視出問題了嗎?”
“不隻是我們。”達爾文說完,站起來打開大門跑了出去。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好跟在後麵。
“嘿,哥們兒,那個老女人說過,她回來之前我們不應該出來的。”迪克邊走邊說。
“這很奇怪,”達爾文沒有回頭,“有人截斷了全國的電視信號,同一時間不同電視台,你明白嗎?連五角大樓都很難做到。”
“我們要去哪兒?”沙耶加披著浴巾,頭發濕漉漉的披在肩膀上。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到達爾文在路口停下了腳步。馬路斜對麵是“溫蒂家鄉菜”—一家老式南方菜館,主打酸菜燉肉和炸雞。因為離我家很近,所以以前社團聚會的時候也會在這裏訂比薩。
此時“溫蒂家鄉菜”門口已經聚集了幾輛車和附近的一些居民,我們走進去,沒有人回頭看我們—他們都全神貫注地盯著餐吧上掛著的那五台48英寸液晶電視。要是在平時,每台電視都會播著不同的內容—橄欖球、足球、籃球,以滿足顧客的不同需要。可這一刻,五台電視機的畫麵,都是同一個男人的臉。
此刻他正坐在窗邊,窗外似乎是一個住宅小區,又有一點像大學校園。
他有一頭濃密的黑色鬈發,眼眶深凹,濃密的眉毛下麵是一雙淺棕色的眼睛,這應該是個中東人。他的襯衫紐扣鬆開了兩顆,領帶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整個人精神狀態看起來不太好。他似乎剛剛調試好攝像機的角度—剛才他出現在我家電視上的時候,整個畫麵是歪的。
“我再說一次,那是潘多拉菌株,是一種新型的炭疽菌株……”他似乎很緊張,“通過吸入傳播。最初會咳嗽,胸口陣痛,幾分鍾之內就會發展成敗血症,皮膚潰爛……”
說到這裏,這個男人向窗口側了側頭,他的情緒明顯極其不穩定,一行眼淚從他的眼角流出來。
“他到底是誰?”我聽到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麽潘多拉菌株,已經開始散播了?”
“潘多拉菌株到目前都無法被治愈,感染者隻有死路一條!”那個男人回過頭來,他的音量因為憤怒而變得高亢,“它是致命的生化武器……但它不是來自什麽中東恐怖組織,不是來自伊拉克,也不是來自伊朗,它來自美國國家傳染病學院的實驗室!”
他的話像一顆重磅炸彈扔進人群裏,一些人開始驚呼。
“我就職於馬裏蘭州的美國國家科學院……潘多拉菌株最初隻是我們的研究。我一直以為,研究它隻是學術上的,直到不久前,‘那個人’出現了。他讓我清醒過來,他告訴我,潘多拉菌株將被美軍用來作為生化武器攻擊……我的祖國。”電視機裏的男人抬起頭,他的雙眼燃燒著怒火。
“是的,就是媒體報道中威脅著你們每一個人安全的我的祖國,這是莫須有的罪名。一旦潘多拉用於戰爭,它的毀滅力不僅能殺死武裝分子,還能把整個中東地區的人都屠殺殆盡。可是美軍高層還是決定啟用它,搭上成百上千萬平民的生命,隻為了加速戰爭勝利的進程……最大的恐怖分子,就是美利堅!”
我身邊的一個婦女跌坐在凳子上,她喃喃地說:“這,這不可能,不可能……”
“我把病毒樣本給了他,因為他答應我,他會阻止美軍在我家鄉的殺戮。那些殺戮並不像好萊塢電影裏那種暴力美學,不像新聞報道中寥寥幾句帶過的毫無情感的數字,它充斥著殺戮和無處可逃的絕望,就像這樣……”
那個男人邊說邊把身體伸出畫麵外,當他再回來的時候,他的嘴裏塞著一把手槍。
我捂住嘴巴。
他模糊不清地說了幾個字,我還沒來得及聽明白,槍響了。
“不!”餐廳裏的人尖叫迭起,伴著哭腔。
電視上的男人從凳子上向後倒去,他的腦漿噴在後麵的牆上,上麵貼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紙,上麵用馬克筆潦草地寫著—
Bellicose(好戰的)。
離開“溫蒂家鄉菜”的時候,電視信號已經回到了體育台的橄欖球賽。我的腳就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餐館門口的一個女人嚇暈在地,隱約有哭喊聲和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這就是真實的美國人,他們生活在《笑笑小電影》和娛樂台所創造的繁榮美好之下,生活在CNN有線電視新聞網和國際新聞台散布的遠東的恐怖之下,事實上,在這個好戰的國家裏的人民,哪怕看到血漿噴在屏幕上都會嚇暈過去。
“‘他’是誰?”沙耶加打破了沉默,“剛才電視裏那個人把菌株交給了誰?”
“全世界都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達爾文聳聳肩,“FBI比我們更急於找到這個人,他和在遊行隊伍裏散發病毒的人有可能是同一個。”
“他究竟是什麽目的?”
“我不知道,但絕不僅僅是阻止美國在中東的生化武器襲擊。”
“末日審判到了。”
這句話不自覺地從我嘴裏說出來,我的腦海中閃現的,是電視機裏那個男人把槍放在嘴裏的畫麵。
“你說什麽?”達爾文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渾身一抖:“他吞槍的時候說的話,末日審判到了。”
“你怎麽知道?在我聽起來,他隻發出了吞咽的‘嗚嗚’聲。”迪克想了想說,“那是人在哭泣時的自然反應。”
“我不是聽到的,我是看到的。”我沉吟道。
“什麽叫你看到的?”
“我在哪裏見過這一幕……”
我邊說邊打開家門,沒想到裏麵正站著一個人,怒氣衝衝地看著我:“小鬼,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竟然是駱川!我差點忘記了這個本該在醫院裏躺著的人。
“你怎麽從醫院跑出來了?”
“我還在等著你回答我的問題。”駱川沒好氣地往沙發上一坐,“舒月就是這麽教你的?一聲不吭就可以擅自離校?別忘記你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未成年人,你的監護人是我……”
他還沒說完,我就一把上去揪住他:“快離開這裏,這兒不安全!”
“哎哎哎,幾天不見怎麽還動起手了?我要不是擔心你,我能頸椎沒好就強行出院?你別拽,我的脖子斷了!”駱川一邊扶著他的護頸一邊嚷嚷。
“我現在三言兩語跟你說不清楚,你快走吧!我們最近……出了點事,你在這兒會連累你的,再不走來不及了。”
“喲!”駱川瞅準了空隙一手按住我的頭,發出一聲誇張的感歎,“小土豆,你也知道你攤上事了?玩兒脫了吧?現在除了灰頭土臉地躲在這兒,哪兒都去不了了吧?”
“啊?”我有點意料之外,“你怎麽會知道?”
“我在醫院醒來,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對勁。那個從背後襲擊我的人,並不是隻想打暈我這麽簡單,他下的死手,根本沒打算留活口—要不是我練過,現在早就去見愛因斯坦了。那個人的目的是M的筆記本,他想殺掉看過那條公式並且有可能知道怎麽利用它的人。”
駱川放開我,理了理衣服:“所以我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回麻省理工,詢問布朗教授的死。”
“他的死有蹊蹺?”我問。
駱川點點頭:“警方說他中了三槍,凶手是謀財害命。有蹊蹺的是事發地點,在查爾斯河附近,那裏很安全。即使偶爾出現一兩個混混,也隻會勒索一點現金,槍對他們來說隻是個幌子,他們做不出殺人的事兒—何況誰會為了那隻滿是考卷的公文包,槍殺一個手無寸鐵的老教授呢?那些混混早就搶出門道來了,他們知道這種老知識分子身上根本不會有多少現金。”
確實,如果在美國半路上遇到劫匪,無非就是求財,他們絕大多數隻是缺點錢嗑藥而已,為了圖省事隻要現金,連車都不會要—因為車容易被警察追蹤到。隻要給點現金,不做反抗,是不至於出人命的。
“重點來了,布朗教授的死看起來明明就是疑點重重—多到連我這種非專業人士都能看出紕漏,但警方竟然輕易定案放棄追查了。”駱川咽了口口水,“布朗教授的前妻和家人都對他的死三緘其口。他的死和你們朋友的死同樣蹊蹺,這讓我不得不懷疑,一切都是有人蓄意安排的。”
“M沒死。”沉默了很久的達爾文開口了,他平靜地把真相說了出來。我的眼睛不由得一陣濕潤。
“你說什麽?”駱川一臉疑惑。
“那個數學天才,我們的朋友,她沒有死。那具屍體不是她,她隻是被帶走了,你的猜測沒錯,她的失蹤和布朗教授的死一樣,是精心策劃的陰謀。”
“那她究竟被帶到哪裏去了?你們真的去查了嗎?該死!”駱川罵了一句,“你們真去查了,現在你們惹上了什麽人?國際犯罪團夥,還是什麽黑幫勢力?”
“你猜不到,”達爾文嚴肅地說,“我們惹上的人遠比你能想象的更有勢力,不是你或者我們任何一個人可以招惹的,所以你還是快離開吧。”
“快走吧。”我低聲說,“從後門走,盡量低調點。”
“我不能把你扔在這兒,”駱川皺著眉打量了我們幾個一眼,最後看著我,“我答應了舒月,你畢竟是她的侄女……”
“我不是她侄女。”我低下頭輕聲說,“我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她不欠我什麽,你也不欠我什麽,我對你而言隻是個毛頭小孩,你不是我法律上的監護人,不需要對我負責。就算今天舒月在這裏,她也不會讓你管這件事。”
我不能再讓無辜的人為了我卷入這件事,駱川隻是對舒月有感情所以才答應照顧我,但他做的已經夠多了。
駱川愣住了。
“快走吧。”
“喲,你這個小丫頭口氣還不小嘛。”駱川哼了一聲,滿不在乎地轉身從冰箱裏拿了兩瓶啤酒—還是上次喝剩下的,“我差點就被你們唬住了。”
“哎!你這個人,”我一下急了,“跟你說人話你咋聽不懂呢?”
“現在我已經見過你們並且交流過了,如果生存率是50%生50%死,那麽我現在即使離開,我的生存概率也不會增加到100%,反而會因為見過你們又落單,生存率變成20%。我離開,生存率20%,你們50%;我們每個人單獨離開生存率20%;我們一起留下來生存率仍能保證每人50%,而我的智商又能給生存率加成10%到50%不等—綜上所述,我應該留下來。”
我被他說得腦袋發暈,轉頭問迪克:“他在說什麽?”
“好像是說,他留下來,我們的平均生存率變高……”迪克掰著手指頭算。
“博弈論。”駱川聳聳肩,“但這位胖同學的結論是正確的。”
“這不科學。”
“這就是科學,還是你喜歡更無賴的方式—就不走,你有意見?”駱川灌了一口啤酒。
“我……”
我話音未落,駱川的視線突然停留在餐桌上刻著文字的那些石頭上,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走到餐桌邊上,仔細地端詳著那些石頭,看了好幾分鍾,他回頭盯著我:“這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這就是我之前讓你幫我聯係做年代測試的石頭,我還沒來得及給你看,而且你也沒興趣幫忙……”我有點被他嚇到了。
“我是問你,這些石頭你是從哪裏弄來的。”駱川不再看我,而是皺著眉頭拿起其中一塊石頭。
我疑惑地看了看達爾文和沙耶加。
“為什麽您會這樣問,您在哪裏見過這種石頭嗎?”沙耶加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我見過,”駱川一改平常玩世不恭的樣子,沉聲說,“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