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駱川的回憶
“把你的髒手從我身上拿開。”
這是舒月跟駱川說的第一句話。
駱川已經記不清具體的年份了,也許是1986年,也許更早。那時他們正在科羅拉多州和新墨西哥州交界的一片峽穀區,就是美國西部電影裏經常出現的那種紅色的山穀,縱馬的牛仔們總會穿過那些停滿烏鴉的光禿禿的樹枝,在日落之前來到某個懸崖上,注視著峽穀下麵的駝隊。舒月和他一樣,都是考察隊伍的一員。
駱川不會騎馬也玩不轉左輪手槍,但他對人生的追求和西部片裏的牛仔不謀而合—賭局和女人。
那時候他很年輕,剛剛申請上麻省理工的語言學博士,學院對他來說隻是逃避社會中那些低智商的白癡的避風港—這裏有頭腦簡單的女大學生、致幻劑和每周一次的睡衣派對。
20世紀80年代,雅皮士文化還深深紮根在美國校園,他們絕不是街上隻會穿破牛仔褲的混混,而是來自高級知識分子或中產階級的家庭,尤其在那些頂級大學的校園裏,像駱川一樣的學生們戴著古馳的手表,穿著範思哲的內衣,叫囂著應該把LSD(一種致幻劑)投入公共飲水係統,用藥物把生理的感官推向**。
駱川不喜歡錢,否則他不會選擇語言學,他的數學特長可以讓他選擇一個更吃香的專業,畢業之後就進入華爾街,成為某個跨國企業背後的操盤手—但這種生活對他**不大。
也許這與他從小養尊處優有關,駱川認為自己不再需要用掙錢證明自己的價值。與其成為股票市場的傀儡,他更沉迷於在來自布拉格的金發美女麵前,用捷克語講述希臘神話的那種優越感—他喜歡姑娘們那種從驚訝再轉變成仰慕的眼神。駱川精通西班牙語、法語和俄語,他甚至能說某種印第安語和古希臘語。
他曾經誇下海口,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女孩,在他的三分鍾攻勢下都會淪陷—他會用英俊的外貌打破她的防備,用優雅的法語讚美她的臉蛋,用俄文背誦普希金的詩贏得她的芳心。至於他的智商—他相信這些姑娘已經等不及要了解他有多聰明,就爭先恐後地倒在他的**了。
直到駱川被教授推薦到這個考察團隊的前一天,他還摟著一個法國姑娘入睡,同時與另外三位女孩保持著曖昧。
如果早知道這次考察隻有一望無際的貧瘠山穀,我是打死都不會來的,當時就不應該在抽了大麻之後胡亂接博導的電話。駱川萬念俱灰地想。
第一次見到舒月的時候,駱川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也許是美女見得太多了,中國女生並不是他的首選。20世紀80年代出國留學的中國女生大部分是土了吧唧的,喜歡穿襪子再穿露趾涼鞋。相比之下,日本女生的皮膚總是更細膩,品位更好,脾氣更溫順。再美的女人,紮起滿是塵土的頭發,把曲線掩蓋在工裝褲底下時,美麗都會打折。但考察隊裏除了舒月,唯一剩下的雌性動物就是那頭印第安矮騾子了。駱川在忍了兩周之後,終於忍不住對舒月出手了。
但他悲壯地發現,之前他屢試不爽的伎倆,對舒月沒有半毛錢作用。
無論他如何口吐蓮花,這個女人始終用一種極度嫌棄的眼神看著他—那裏麵除了冷漠,竟然還有一絲憐憫,就像憐憫智障一樣!這完全超出了駱川的認知範圍,他一度甚至懷疑舒月聽不懂人話。
可這個女人在跟團隊裏的其他人溝通時,卻能使用流利的英文。她的聲音漫不經心,卻有一種奇怪的說服力,能在不經意間讓隊友接受她的思路。但是麵對自己的插科打諢,她就像一塊石頭一樣,毫無反應。
太陽快要下山了,夕陽的餘暉把整個山穀映成了玫紅色,月亮在晴朗的天空上隱約可見。駱川打了一個冷戰,這裏的溫差很大,進入夜晚後氣溫就開始驟降。
舒月站在懸崖邊,注視著峽穀底部逐漸亮起來的點點火光—那是他們的營地。
“這裏很冷,你會著涼的,我們還是回去吧。”盡管撩妹失敗,駱川還是想保持最後一點紳士禮節。
舒月轉過頭,她沒有準備走,而是盯著駱川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眼神複雜。
“怎麽了?”難不成這姑娘終於開竅了?
“你不覺得這次考察很奇怪嗎?”
這是舒月第一次正麵和駱川對話,但讓他意想不到的竟然是這麽一個話題。
“呃,我以前參加過的科考項目其實不多……”駱川有點語塞,事實上這是他參加的第一次團隊科考,“為什麽這麽說?”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種考察項目,”舒月直言不諱,“正因為這樣,我才覺得奇怪。你應該知道我們來考察什麽吧?”
她是在質疑我的智商嗎?我來了兩周,難道連考察什麽都不知道?駱川憤憤不平地想。
“當然,女士,我猜這兩周裏連騾子都知道我們在考察什麽了。”駱川的話裏帶著譏諷,他看著峽穀底部的熒熒火光,不遠處的岩壁上凹下去一片,露出些許有棱有角的開鑿過的剪影。那是一座在懸崖之下的古代城邦,盡管已經被時間的風沙吹拂過上千年,仍然能看出曾經的雄偉輝煌。
三周前,科羅拉多州和新墨西哥州的交界處爆發了一次8.1級的地震,部分峽穀出現了開裂坍塌,才讓這個數千年前的古印第安遺跡重見天日。
駱川來之前閱讀過相關資料,裏麵說這座遺址隱蔽於山穀的縫隙中存在了幾千年,建造的原因不明,作用也不明。18世紀居住在附近的印第安人曾把這裏當作神明崇拜,嚴禁任何人踏進這座峽穀一步,這或許也是遺址保存得十分完好的原因之一。
“你是不是想說,我們的目的是考察古印第安人的起源?”舒月看著駱川,“就像發給我們的研究資料裏寫的一樣。”
“難道是童子軍野外露營外加試膽大會?”駱川聳聳肩,他本想調侃一下,卻發現舒月沒有笑。
“你是什麽專業?”
“語言學。”
“我學的是生物學,但不是化石研究人員,而你學的也並不是古代文字學。為什麽要選擇我們來這裏?參加一個考古科考?”
“這是學院的標配,每次科考都要混合不同的專業人員……”
“這才是問題所在,我們的專業並不算對口。如果這隻是一次普通的考察就算了,比如複活節島或者馬丘比丘城邦,我都不會覺得疑惑,畢竟那些遺跡已經被世人所知上百年,它們迎接過無數的科考隊伍,安全又安逸……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那些地方都不像這裏,這裏是一個上千年間無人踏足的地方,它位於的地方剛發生過強烈地震,這意味著在今後的一個月都可能會發生餘震。而我們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冒險進入峽穀—可見對這個遺跡的考古是非常迫切的,哪怕犧牲幾個人也在所不惜。但如果它真的價值連城,為什麽不找更權威的專家,而要找我們這種還沒畢業、專業也不算完全契合的學生?”
“呃……”駱川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有點尷尬地撓了撓頭,“但至少我們的領隊埃倫教授是考古學界的泰鬥,我相信他挑中我們到這裏來,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你也應該知道,埃倫教授的好友懷爾特是國家地理雜誌年度十大探險家之一,就連他辦公室對麵的麥哲倫教授,也是古文物修複界的權威。為什麽埃倫教授不找他們,而要通過各種間接渠道找到像你我這些名不見經傳的菜鳥?”
“我還是那句話,埃倫教授肯定有他的理由。”
“我並不是針對你,”舒月的語氣軟了軟,“但我實在想不通。”
“你說得並沒有錯,我自認我完全是考古界裏的菜鳥,也許連菜鳥都不如,我連古希臘和古羅馬的工藝品都分不清。”駱川聳聳肩,“但我了解這些學院派老骨頭的作風,沒人願意隊伍裏有另一個學術大牛來搶自己的科研成果,就好像,怎麽說來著,那句中國成語,一山不容二虎。”
“那你怎麽解釋那份保密協議?”舒月皺著眉頭,“明天就要進入遺跡內部了,他們突然讓我們簽什麽狗屁保密協議,裏麵寫明一切在遺跡中看到和聽到的事,都不準向外界透露,這已經超出尋常科考活動的協議範圍了。”
“或許是埃倫教授不希望我們搶他的功勞……”
“我真希望他隻是一個貪慕虛榮的人,那一切就好辦了。”舒月打開背包,遞給駱川一摞厚厚的報紙,“我們在這裏的兩周,幾乎完全得不到外界的消息,幸好有運送食品物資的墨西哥車隊—這是我花了大價錢拜托其中的一個司機弄進來的。這三周所有的新聞報紙和學術期刊,沒有一篇提及這個遺址!半個跟科考隊有關的字都沒提過!這裏完全從大眾視野中隱去了,似乎隻有身在這裏的我們知道它的存在。如果埃倫教授在乎的是功名,還有什麽比盡早發布科考隊報道,宣布他是來這裏的第一個領隊更重要的呢?”
駱川歪著頭,審視著眼前這個頭發淩亂的中國姑娘。她的臉頰因為幾周來的暴曬變得又紅又黑,嘴唇幹巴巴的,皮膚也因為風沙泛起細紋。可她在這麽粗糙的外表下,有一顆比誰都縝密的心,那份保密協議,駱川是看都沒看就簽了,連腦子都沒過一下,可這個女人在三周前就發現了科考隊的不尋常,從而四處收集證據證明自己的猜測。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駱川問道。
“因為我觀察你一段時間了,”舒月攏了攏頭發,“我覺得你並不像看起來那麽愚蠢,你或許可以幫我。”
“我就當你是稱讚我了。”駱川艱難地露出一個微笑。
“所以,你就是那個時候喜歡上舒月的?”我打岔問道。
“你覺得我是那麽膚淺的人嗎?”駱川一臉無辜。
“你的膚淺已經超出了我對膚淺的認知範疇。”
其他幾個人集體點頭。
“那時我隻是覺得她心思比較細膩,但能考上麻省理工的姑娘們可也不少。”駱川攤了攤手,“我的意思是,有腦的我也見過不少。”
“那你到底是為啥喜歡她?”
“我以為我們談論的是我當年在哪裏看到這種石頭的。”
“呃,那你長話短說。”
在駱川和舒月聊完的第二天清晨,埃倫教授就帶著學生進入了遺跡。就在大家整裝待發的時候,駱川從營帳裏探出腦袋,一臉愁容。
“我拉肚子,實在是走不動,你們去吧。”
是的,這家夥臨門一腳竟然裝病。舒月除了低估了駱川的智商之外,還高估了他的好奇心。
作為一個徹底的享樂主義者,駱川秉承的態度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拒絕麻煩,尤其是自己沒興趣的,比如說,考古。
昨天舒月說的那番話,有一點他百分百讚同,那就是這支考古隊裏,根本不需要生物學家和語言學家。
語言學家去對著那些斷壁殘垣幹嗎呢?難道去跟幾千年前的骸骨談一下理想?
峽穀裏一棵樹都沒有,太陽一升起來曬得就跟在非洲大草原一樣,與其跟其他科研人員一樣傻了吧唧地去攀岩,駱川更願意留在太陽椅上享受一下日光浴,或者在營帳裏睡上一覺—畢竟考古活動裏會發生的一切可能,都輪不到一個搞語言的去插一腳。
“祝你好運!”他狡黠地朝舒月眨眨眼睛。
這姑娘還不算太聰明,否則應該跟自己一樣留在營地裏。
“小心點。”舒月走過他身邊,忽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小心什麽?劫財還是劫色?”駱川不改玩世不恭的本色。
“我不知道……”舒月揉了揉太陽穴,“總之來到這個地方,我就開始頭疼,總覺得隱約有什麽聲音在我腦子裏,我有不好的預感。”
如果不是舒月臨走前的那句叮囑,駱川未必會這麽快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營地附近,出現了一些奇怪的印第安人。
駱川最開始發現那個人是在峽穀中間的山體斷層產生的狹縫裏—他眯著黑色的眼睛,嘴裏念念有詞,一言不發地盯著營地。猛烈日照產生的陰影很容易把他的身影隱去,如果不是他掛在胸口的銀項鏈反光,駱川根本發現不了他。
這裏不該有印第安人,駱川心想。
這些在美國的土著並不是西部片裏演的那樣人數眾多,大部分在19世紀以前就已經病死或被屠殺殆盡,剩下的也早就移居到亞利桑那州的印第安保留區,靠政府救濟生活。
能在美國大街上遇到一個純種印第安人,都是大海撈金的事兒,更不要說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峽穀帶了。
“嘿!”駱川想到這兒,衝著那個躲在山縫裏的印第安人叫了一嗓子,“你從哪兒來?”
還沒等駱川說完,那個人就往裏一縮,閃身不見了蹤影。
駱川剛想追上去,另一個人從營帳後麵鑽出來擋住了駱川的去路:“怎麽了?”
鑽出來的人叫尼莫多傑羅,大家都稱呼他尼莫,是埃倫教授在鎮子上聘的向導。
尼莫是霍皮族人,他們家是為數不多留在鎮子上的印第安人之一,祖上據說以捕獵峽穀裏的羚羊為生,可羚羊在十年前絕跡後,這門祖傳的手藝算是徹底荒廢了。除了印第安人標誌性的大鼻頭和紅皮膚,尼莫現在看起來就和任何一個普通老人沒區別,穿著牛仔褲和登山鞋,嘴裏叼著香煙,口袋裏裝著花花綠綠的美鈔,符合美國人對印第安人貪婪成性和好吃懶做的全部定義。私下裏,考古隊的年輕人都稱呼他為“蘋果”(對接受美國文化的印第安人的一種諷刺,外紅內黑)。
埃倫教授執拗地認為,隊伍裏必須有一個印第安人,就像佩戴某種吉祥物一樣。這一片曾經是印第安人的聖地,隻有他們能為隊伍保駕護航。作為向導,尼莫的酬勞是一天500美元,他唯一的貢獻就是把這幫搞科研的帶到這裏—這件明明能靠GPS完成的事,卻讓埃倫教授花了一大筆錢。
“剛才我看到那裏有個人,”駱川朝山縫指了指,“一個紅種人(印第安人別稱)。”
“你看錯了。”尼莫朝椅子上一躺,半眯著眼睛,連頭也不抬,“沒有什麽印第安人,這一片是無人區。”
駱川抬起頭,看到遠處的峽穀之上,有幾個背對太陽的黑點,一動不動。
“那些又是什麽?”駱川反駁,“難道是仙人掌?”
“如果我是你,我會假裝什麽都沒看到。”尼莫抬起頭,“你不招惹他們,他們就不會招惹你。”
這要是按照某本探險小說裏的尋常套路,駱川一定會上去一探究竟,或者打破砂鍋問到底。
可他隻是聳聳肩,開了瓶啤酒。
畢竟是來到人家幾千年的聖地,引來圍觀是正常的—他們如果隻是看看,又關我什麽事呢?駱川心想,這已經是20世紀80年代了,難道還會出現文明人被野蠻人分屍祭獻的B級片情節?
“我最不喜歡惹麻煩,對這片遺跡也毫無興趣。”駱川說,“如果可能的話,我想盡快申請回去,這裏不需要我。”
尼莫顯然對駱川的回答相當滿意。
“你很聰明。”他說,“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駱川本想說自己是個語言學家,因為每年需要完成科研指標,又因為教授的推薦才加入這支隊伍雲雲,可他轉念一想,印第安人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也許自己這樣解釋半天,人家還是聽不懂。
“我是一個一無是處,隻想賺點外快的窮學生。”駱川隨口說了一句。
他沒想到,這一念之差會在不久後救了自己的命。
“那你應該回去,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那當然,我屬於文明社會。”駱川並沒有聽懂尼莫的言外之意。
“日本人?”
“中國人,”駱川回應著,“正宗的雲南人。”
“在哪裏?”
“你聽說過香格裏拉吧,離納木托很近。”
尼莫的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你是納木托人?”
“呃,差不多吧。”駱川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又為什麽會在這兒,怎麽不跟著埃倫他們去那片遺址?”
“那裏不是活人該去的。”尼莫微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駱川聳聳肩,古老的信仰他不懂。他索性往太陽椅上一躺。
尼莫坐在帳篷的陰影裏麵,斷斷續續地哼著一首印第安歌謠,駱川聽出那是霍皮語。
“暴雨將至……周而複始……”
駱川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頭頂萬裏無雲的大晴天,別說暴雨了,連一滴雨都不可能有。
這真是個奇怪的人。駱川一邊想著一邊睡著了。
直到被豆丁的聲音吵醒,駱川才睜開眼睛,太陽已經快掉進峽穀裏了。
“該死!”豆丁抹了一把汗,把工具包扔在地上。
豆丁的本名叫做西羅多,是個墨西哥人,目前是文物發掘保護方向的助教,因為身材矮小,大家都叫他“豆丁”。
“亞曆克和柯林斯,就是那兩個大塊頭,他們不見了。”
“什麽叫不見了?”駱川從椅子上彈起來。
駱川對亞曆克並不熟悉,但柯林斯是個地質學家,平常兩個人還能聊上兩句。
“我們標記好路線後分了兩組,他們向內部探路,我們在外圍做考察記錄……但過了約定時間,他們沒有出來。”
“會不會是迷路了?”
豆丁搖搖頭:“我們找遍了,按理說這個遺跡並不算大,大家也都有對講機,可就是找不到。他們回來過嗎?”
“我不認為他們回來過。”駱川想起早上看到的那些印第安人,“你們……有沒有見到一些奇怪的人?”
“沒有啊。”豆丁一臉莫名其妙。
“呃,我就是隨口問問,”駱川想起尼莫還在帳篷裏,“對了,那個中國女孩呢?”
“舒月嗎?她和埃倫教授一起,她還在找人,一會兒就該回來了。”豆丁一邊說,一邊罕見地從製冰桶裏拿出一瓶啤酒,一口氣灌了下去。
在駱川的印象中,豆丁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他是從來不喝酒的。
“別緊張,他們會回來的。”駱川以為豆丁是因為那兩個人的失蹤而害怕。
“不,不是這個……”豆丁垂下頭,他的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這個遺跡從外麵看起來是個城市—至少我之前是這麽以為的,但它並不是……給人住的。”
“不是給人住的?哥們兒,我不是學考古的,一個不是給人住的城市,這正常嗎?”駱川被豆丁搞得雲裏霧裏。
“在考古曆史裏,這也並不是先例,”豆丁咽了口口水平複心情,“金字塔群、瑪雅城遺址、馬丘比丘,都不是給人住的,古代很多大型遺址,尤其是修得精細華麗的,都是給神住的……在蒙昧時期,虛構的神永遠比真實的人能獲得更高的待遇。”
“所以這裏會不會也隻是一座露天大寺廟而已?用來給不存在的神仙居住?”
豆丁猛然沉默了。
“再來一瓶?”駱川遞上第二瓶啤酒,但豆丁沒有接。
“我一開始也這麽想……直到我看到那些敘事壁畫,上麵的內容……”豆丁睜大眼睛,“他們的‘神’,曾經從他的世界降臨到這兒來,並居住了一段時間……”
“那這些‘神’後來去了哪裏呢?”
“從地底來,又回到了地底……”豆丁喃喃地說。
豆丁一臉認真的表情把駱川逗笑了,他使勁控製住上揚的嘴角,怕豆丁看出一點異常。
這有什麽值得恐慌的?駱川心想,考古雖然不是他的專長,但中國曆史書也看過幾本。詩意的比喻是古代人慣用的伎倆,從織女到濟公,瀟灑來人間走一回的神仙大把,就算被畫在牆上,又能有多稀奇。
駱川打量著豆丁,這家夥應該是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隻坐在圖書館裏靠一堆現有資料寫論文的宅男。
“你不相信嗎?”駱川努力克製的情緒還是被豆丁發現了。
“我隻是覺得你太緊張了,放鬆點,”駱川有點尷尬,“古代人也許隻是用誇張的手法來粉飾自己的信仰罷了。”
“如果你也看到了,就不會這麽說了。”豆丁轉過頭,看著遺址的方向,“古代人為了信仰確實很瘋狂,但縱觀世界曆史的任何一個朝代,再虔誠的信仰也不會殺掉所有臣民祭祀神明的。”
“什麽?”駱川有點反應不過來。
“遺跡的內牆裏鑲滿了人頭,也許幾十萬顆,也許一百萬顆……幾千年前整個中部的印第安人加起來都未必有這麽多。如果不是親眼見過神,是無法解釋這種瘋狂的。”
“所以,整個國家的人都為‘神’殉葬了?”
豆丁正準備回答,駱川突然看到遠處的山腳下走過來兩個人—舒月和埃倫教授。從舒月凝重的表情來看,另外兩個人還沒找到。
“這個遺跡有問題!”這是舒月走進營帳說的第一句話,“兩個人失蹤了,就這麽在光天化日之下人間蒸發了,這不正常!”
“別激動,也許他們隻是到別的什麽地方去了,這個峽穀本身就錯綜複雜,對講機沒有信號也很正常……”駱川跟進來,極力安撫舒月。
跟在後麵的是戴著漁夫帽的埃倫教授,他已經有點上年紀了,常年的室外考古工作把他的皮膚曬得通紅。他看起來累壞了,沒有發言,在營帳另一角坐了下來,緊皺著眉頭,看上去似乎有什麽心事。
“我們應該立刻撤離,這個地方不正常……”舒月雙手撫額。
“這裏還沒有勘探完畢,如果再次地震,這一片區域很可能會再次埋進地底,沒有機會重見天日了。”埃倫教授的語速很緩慢,就像他平常站在講台上給學生們講課一樣,但他的聲音中透露著一股威嚴。
“您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現在我們的兩個人不見了,您說該怎麽辦?”舒月吸了一口氣說。
“我相信他們是成年人,能夠對自己的去向負責。”
“如果他們是出了意外呢?誰又能對他們的安全負責?”舒月的聲音有些發抖,“我們至少應該報警!”
埃倫教授用他的灰色眼珠盯著舒月看了半天:“我認為沒必要。”
“您究竟在隱瞞什麽?”舒月也盯著他。
“你隻要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就行。”
“我是學生物的,我不知道這裏有什麽是我的本職工作。”舒月一直壓著的火氣爆發出來,“我隻知道現在我們有兩個夥伴失蹤了,他們隨時隨地都有危險,但您無動於衷,仍執著於在地震帶進行遺址勘探,您究竟在找什麽?”
埃倫教授沒有說話,氣氛一時間陷入尷尬。
“唉,你們都冷靜一點,現在天也快黑了,最近的高速公路離我們還有50公裏,就算立刻離開峽穀也不現實。明天運送食物的人會在下午來,我們可以讓豆丁跟他們一起出去報警……”駱川咳嗽了一聲,站出來打圓場。
“我說了,不能報警。”埃倫教授合上了手邊的記事本,“這不是一次公開性的考察活動,報警會驚動媒體。”
舒月和駱川互相看了一眼,看來她的猜測沒錯。
“所以你才找到我們,一群……學生,而不是有社會知名度和人氣的業界大牛?”
“這是一部分原因,”埃倫教授抿了一口茶,“但生物和語言學的專業人才,是資助方特別要求的。”
“資助這次考察的人究竟是誰?”
“中央情報局。”
舒月和駱川都呆住了,他們沒想到,事情比他們想象的複雜得多。
“等等……”駱川擺了擺手,“這不合理,為什麽中央情報局會資助一個考古活動?他們之前在意外星人我已經覺得很扯了,為什麽現在還要在考古界插一腳?浪費納稅人的錢?”
“這就回到我剛才的問題了,”舒月抱著胳膊,“我們究竟在這裏找什麽?”
“你們應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現在離開吧。”埃倫教授轉過頭,不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