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訊傳來
“賣魚郎,你這最後一尾魚都要死了就給我個便宜吧。”
拎著菜籃的婦人穿著補丁衣裳,不怕腥地翻動著竹簍裏的魚。
賣魚的男人矮小駝背,似乎連頭都抬不起。
“五十錢,要就拿走。”
男人聲音沙啞,黢黑染泥的手在竹簍裏翻著,像是要救活那條魚。
婦人滿意笑著將魚放進竹籃,嘴裏還得占上風。
“我今天就吃個虧,買下這條魚。”
賣完所有的魚,賣魚郎也不急著走,就坐在路旁的石頭上歇息,聽著來往人群閑聊。
“你聽說了嗎?在榮安坊開擂台的那個富人昨日出城被截殺了。”
“我知道,屍體都泡爛了。”
“讓他那麽張揚,活該!”
……
賣魚郎身體一顫,背著魚簍步履蹣跚地離開,鑽進一戶木屋。
躲進房中才解開偽裝,正是陸清水。
她萬萬沒想到居然會收到薛九嶷的死訊,他為何會出城?在自己躲藏的時刻他又經曆了什麽?
陸清水愣愣地捂著胸口,很悶很堵,像一團浸滿水的棉絮往下墜。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鐵鏽味,空****的木屋被刺鼻的魚腥味填滿,把胃都翻出。
陸清水癱倒在地蜷縮著,她剛才賣出的魚是否飽食他的血肉?
像是宿命的牽引一般,章巡的屍首葬在烈火裏,薛九嶷被河流吞沒。
淚水滑落連成一座橋,一邊是陸清水一邊是章巡。
從始至終,她隻當薛九嶷是另一個名字的章巡,那些難舍在意都屬於章巡。
他的死亡打破最後的迷夢,章巡永遠地死了,不會以任何形式回到她身邊。
而她是殘忍的惡人,連為薛九嶷落淚的資格都沒有。
她從未認識過真正的薛九嶷,不了解他的悲喜,隻當寂寞時的點綴。
眼淚暈不開一地荒蕪,陸清水隻覺得好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蒲公英,無處安放,漂泊在浩瀚無垠的空。
陸家小宅的章萬川心中更是內疚,他隻想要薛九嶷離開,沒想讓他死。
陸姐姐知道他的死訊會是什麽心情?
章萬川不敢想,他最為善良細膩的陸姐姐一定會落淚自責。
他來到辛都就是為了在每一個脆弱時刻給陸姐姐安慰,可如今自己連她的麵都見不到。
章萬川抱起院中小窩裏的貓兒,悵然地盯著大門。
一個人的死亡改變不了辛都的風,像是投入大海的石子,很快便銷聲匿跡。案子送到京兆府成了懸案,束之高閣。
高公主呂娰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禮物,正是一隻通體碧綠的竹葉青。
送禮的人是沈禎,像是一種嘲諷。想要他死的人都會先下地獄,再危險的毒蛇也隻是隨手可得的玩物。
這是禮物還是危險信號?
廣平王呂端怎麽也不願意接受薛九嶷的死,畢竟他從相府出來立馬出城,路上就被劫殺消失,一切都太順理成章。
沈介不會蠢到人離開自己府邸後立即送命。莫非是有人借著薛九嶷的死栽贓嫁禍?與沈介不對付的人多如牛毛,誰會下這個手呢?
呂端隻會做一件事,那便是向阿姐求助。進了高公主府,看見呂娰把玩著一條竹葉青,心都快跳出來。
“阿姐這可是毒蛇!”
呂娰用手托著小蛇,將它遞到呂端麵前說道:“被人拔了毒牙的,還能算是毒蛇嗎?”
“誰會送一條毒蛇給阿姐?”
見了這條毒蛇,呂端滿腹疑慮全都忘了,隻顧得上呂娰安危。
呂娰摸著蛇鱗特有的粗糲,輕聲笑道:“這是投其所好,我之前入宮看望太後,提起過想要一條竹葉青,如今就有人將它送到我府中。”
“猜猜看,是誰送的。”呂娰挑眉。
能與太後搭上線,又有足夠的財力買下一條如此品相的竹葉青的人,京中還有幾個?
“沈禎?”
提到這個名字,呂端就覺得煩躁,他像隻蒼蠅一樣圍著他的阿姐嗡嗡嗡地轉個不停。
“我在想,這是他的意思還是沈相。”
呂娰將小蛇放回鋪著錦緞的籠中,那碧綠的小蛇安靜地盤踞著,溫順無害。
“不管是誰都不是好消息。”呂端直白地表達不滿,“阿姐知道薛九嶷嗎?”
“你的新朋友?”
呂娰查過薛九嶷的底細,京中突然出現一個一擲千金的富人當然引人注意,更何況他還出入過陸清水的宅院。
這樣的人物突然間就死了,說是沒鬼,誰信?
“阿姐也聽說了?”
呂端與薛九嶷雖隻談過情路坎坷,可他驀然死了還是有些哀傷,像自己這般情路不順之人還有多少?
“我不認為他死了。”
聽了這話,呂端的眼睛都亮了,抓著她的手問道:“阿姐知道了些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也沒見過你所說之人。”呂娰沒想到他居然會如此激動,不免有些吃味,“但我猜測他絕不會這麽容易的死,出城那段路倒也沒這麽不太平。”
“假死脫身……”
呂端喃喃自語,反而引得呂娰不解,毫無依據,空口白話,他就信了?
“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
“阿姐是這世間我唯一相信的人。”
被眾人揣測生死的薛九嶷也飽受折磨,為了找到陸清水他重新混入城中,在最偏遠淩亂的恩義坊落腳。
混在流民當中,倒也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畢竟北方與蠻族混居之處,有許多身強力壯的健婦。
走在滿地泥濘的路上,薛九嶷有一種安心之感,前些日子的驕奢**逸快讓他認不清自己的真實麵目,不過是一個卑賤的抄書匠。
坊東隨處可見無家可歸的流民席地而眠,坊口擠著骨瘦如柴謀生計地,隻能做些搬運的苦力活。坊西是騾馬市場,有數家馬廄,氣味都一樣難聞。
想要不被發現,躲藏起來不出門就好,可陸清水絕不是這樣坐以待斃的人,她會主動出擊,尋找機會探聽線索。
如何在百萬人的辛都找到一個偽裝起來的人?
薛九嶷在路上茫然地走著,聽著行人討論自己死亡的消息,和一個矮小駝背、滿身魚腥味的男人擦肩而過。
路旁野菜清新的香氣,驅散沉悶,叫薛九嶷有了主意。
陸清水不會做飯口味挑剔,單吃幹糧是撐不住的。
想要填飽肚子,非出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