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人不會說話
“我今日買菜,聽說了個大消息。”
薛九嶷坐在廊下一邊擇菜,一邊對著院中練劍的陸清水說話。
“太常卿家的嫡子死了,都說是情殺。”
陸清水停頓片刻,挽了個劍花收劍入鞘,大口咬著梨子,坐在他身邊,豪氣的擦拭嘴角的果漬,漫不經心的說道:“我殺的他。”
“那就絕不是情殺。”
薛九嶷繼續擇菜,眼睛都沒有特別抬一下,“中午的鹿肉你想怎麽吃?鹿肉也是稀罕物,我起了個大早才搶到的。”
“炙烤。”
從前和兄長們一起獵鹿,都是三哥帶著烤爐香料,親自烹調的。
若三哥還在定然和薛九嶷有很多話說。
想到這裏陸清水仰了仰頭,擲出梨核。
“哐當!”
一個硯台從大理寺正的耳邊飛過砸在身後的屏風上濺開點點墨梅。
“裴玄紹你少拿外麵的流言蜚語糊弄我,我兒風流卻絕無情債,再說世間哪個女人敢殺他!”
氣急敗壞的太常卿破口大罵,看見什麽就往裴玄紹身上扔。
被罵的裴玄紹隻能低頭乖乖聽著,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這是天子親令大理寺徹查的案子。
昨夜案發,他連夜審訊所有人見過死者的人。
駕車的侍從裹著傷口虛弱說話:“公子從紅畫舫回府,在坊門遇見黃裙蒙麵女,公子買了支花給她,還要送她回家。公子向來不會讓人上他的馬車,我猜想他們是舊相識。可公子相好眾多,我也認不出是誰。”
紅畫舫的歌女邊哭邊罵:“他是在我的畫舫上過夜的,我求他為我贖身,他不肯我就嚷了幾句,他氣惱要走,我也沒攔。沒一會兒就來黃裙女子,定是他的想好,隻要人不要錢。宋岩死了也好,免得再去禍害別的女子。”
賣花女一臉茫然:“宋公子救了個姐姐,還買了花給她,他們就一起上馬車走了。”
偶遇的風流公子大聲喊冤:“我就想調戲個歌女,誰知道是宋公子的相好,我是丟了臉,灰溜溜的走了,可犯不著為這事殺人啊!”
聽了一晚證詞還不夠,裴玄紹眼都沒合就趁著天光帶人到明湖,順著血跡派人入湖打撈,找到了條染血的黃裙和數具白骨。
人證物證俱在,粗看就是最簡單的情殺,凶手殺人後跳湖逃離並無異常。
至於那個凶手,無人見過她的容貌又如何查起?
“裴玄紹你少不說話,我兒丟的那套衣物值千錢,你查過當鋪了嗎?”
太常卿也罵累了,坐下飲茶還不忘指揮工作。
“殺人當斬,又搶了令公子的錢袋,想來不會賣衣換錢。”
裴玄紹壓著怒火禮貌應和,其實早就饑腸轆轆快要暈厥,什麽都聽不進去。
“你這是不想徹查?”
太常卿語氣一變,拿起了上官的腔調,顯然不想放過裴玄紹。
“下官不敢,這就派人搜查辛都當鋪,在城門貼榜文。”
“裴玄紹,這是我寵愛的嫡子。”太常卿說著,眼神變得冷酷,不似剛才瘋癲的父親,“就算牽扯我的家人、上官,都要查清楚。”
這燙手山芋誰敢接?裴玄紹還想保住這一官半職。
“太常卿高看裴某了,此案重大,裴某有意奏請天子三司推事。”
“隨你,但我要真正的凶手。”
目送太常卿離開,裴玄紹長鬆一口氣坐在軟墊上,侍從拎著食盒跑了進來。
“主人,進些吃食吧。”
香甜可口的鹿肉還冒著煙,配上新鮮爽口的青菜別提多誘人。
夾起一片仔細品味,陸清水隻覺得神清氣爽,心中升起幾絲暖意。
“你從前在並州是做廚子的嗎?”
薛九嶷的頭往前伸了伸,隨即低頭偷笑。
“家中貧寒事事都得自己動手,故而習得烹飪之法,能被評為廚子做的,我很開心。”
陸清水心裏有些好奇,他在並州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為什麽會千裏迢迢來辛都,又被人毆打扔進城隍廟。
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他們兩人還是守著自己的秘密比較好。
薛九嶷吃著青菜腦中盤算著接下來的路。
死了貴人,官府絕不會善罷甘休,真查到這裏怎麽辦?才過兩天吃飽穿暖的日子,再要逃亡更是報仇無望。
那就不要讓陸清水被抓到。
薛九嶷想著,咬了咬舌頭下定決心的抬頭,問道:“常言道狡兔三窟,我們多租幾間宅院如何?”
“你怎麽知曉我的心意?”
陸清水的眼睛亮閃閃,隨後從屋內拿出一張紙和銀錢。
紙上正是陸清水已經選好的坊名,薛九嶷幹笑兩聲,自嘲道:“我真是自作聰明,我都能想到的事,清水自然早有打算。”
“我是有了主意,可租宅子得你出麵,最好再定幾間客棧短住。”
陸清水說完就大口吃肉,眼中隻有對美食的虔誠。
宋岩這個跟班出事,沈禎玩心再大也被父親勒令在家,隻能在庭院無聊的射果子。
“羊山你來,這丫頭一直晃我怎麽射得中?”
羊山從滿臉淚花直打抖的奴隸頭上取下果子,還好心的拔下她周圍射偏的箭,叮囑她離開,隨後將果子放在頭頂。
沈禎勾起嘴角,將弓拉滿,瞄準的不是果子而是羊山的眼珠。
武藝高超的人能感覺到被瞄準的地方,可羊山毫無懼意,甚至說沒有表情,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是巍峨不動之山。
沈禎“嘖”了一聲,偏轉方向箭矢從羊山耳垂擦過,劃開一道口子冒血。
可羊山還是一動不動,任由血流,麵無表情。
“咻!”
再一箭從羊山肩膀擦過,再一箭裹著衣物嵌進牆裏……
沈禎看著箭筒裏的僅剩的兩隻箭,露出天真而殘忍的笑容。
挽弓搭箭,對準下體,再堅毅的男人都忍不了做太監。
乖乖露出驚恐的表情吧。
弓已拉滿,沈禎的眼睛迫切的在從羊山臉上找尋。
香爐中的香快燃盡,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兩人的動作竟無變化。
羊山的死魚眼正是恰如其分,如同一具屍體般了無生機。
自幼侍奉在沈禎身邊又怎麽會不知道他的秉性,死了反倒比活著幸福。
沈禎虛起眼睛,最後關頭手還是偏了,歪歪扭扭的紮進羊山腳尖前。
“無聊……”
沈禎仰頭抱怨著,隨手一箭正中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