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鬥醫
眾人聽得劉顯此言,還未反應過來他們要尋的「神醫」同他的弟妹究竟有何關聯。
在沒見到人之前,太醫署的一眾醫士腦中浮想出的神醫模樣,應當是上了年紀的老者,長須白眉,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感覺。
因此,當他們看見跟前站著的木清歡之時,滿以為她隻不過是巡撫衙門裏一個小小的藥童,於是為首的王醫正率先上前拱了拱手,理所當然地道:“這位姑娘,我們乃京城太醫署醫士,勞煩通報一番木神醫,就說人已經到了。”
木清歡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我就是,你們有何事?”
“這......可姑娘瞧著,應當還不到雙十年華吧?”
王醫正顯然有些不敢相信,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木清歡好幾眼,看著這年紀同他孫女差不多大的人,心中還在猜想是不是他這不靠譜的頂頭上司劉顯又在拿他們開玩笑了。
這麽年輕的人,怎麽可能治好半個村子的病人?
劉顯在邊上看著這群老頑固就想要發怒,他皺眉斥道:“都說了是我的弟妹,你們想要多大年紀的老嫗?”
王醫正趕忙拱手,“大人誤會,我等......”
劉顯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想著方才木清歡還說午間給他們做紅燒魚,這會兒半點公務都不想幹,滿腦子都是剛從漁市買來的那幾尾活蹦亂跳的鱸魚。
“好了好了,該問什麽就快問,莫要耽誤我的午膳時辰!”
“......”
後堂藥香氤氳,太醫署的醫士們到達此地的第一件事,便是複看脈案以及這段時日巡撫衙門開出的藥方子。
首座王醫正坐在醫所內的竹椅上,身後的人站了一圈,圍在圓桌便,而圓桌的對麵,便是正撐著下巴等待著他們挨個發問的木清歡。
王醫正盯著那用為了省時用炭筆寫下的幾十張藥方眉頭緊鎖:“姑娘用曼陀羅籽配雪蟾蜍膽,就不怕雪上加霜?”
“毒分九等。英粟膏屬陰寒,需陽毒激發。”
木清歡此番用藥十分大膽,因此當看見太醫署來人後,便早就料到了他們會有這一問。
畢竟這年頭,以毒攻毒乃是最後的手段,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使出來的。
王醫正不置可否,又往後頭翻了一頁,頓時大驚失色:“胡鬧!這上頭寫著以曼陀羅籽入藥,豈不是......”
他話還未說完,前堂忽傳來劉顯的怪叫:“賢弟你輕點!這是我新裁的雲錦!此番來得及,沒帶幾件衣裳,你莫要給我扯壞了......”
楚念旬聽得隔壁的說話聲,頗有些不悅,“太醫署的人,往常都這般......自視甚高的麽?”
劉顯看著他變了的臉色,突然就起了八卦的心思,“看不出來啊,賢弟竟這般寶貝你家媳婦兒?”
他頓了頓,又道:“太醫署裏頭竟是些老學究派,成日裏就知道捧著些醫書古籍背誦藥方,不懂變通是難免的。你若是怕弟妹被欺負,那我......”
楚念旬擺了擺手,打斷了劉顯下麵的話。
“這倒不必。”
他倒不是擔心,隻不過在心裏為木清歡與江言二人鳴不平罷了。
這幾日他雖不在澗西府,可從江言傳來的信件中,也不難猜出那時情況之棘手。
如今這巡撫衙門裏一片太平,全都是他們二人不眠不休換來的,豈是這群坐享其成的老朽能質疑的?
楚念旬瞥了一眼緊閉的隔間木門,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就怕你帶來的人心疾犯了。你可知......江言頭一回見冉冉,就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往後再不敢在她跟前抖他那一身醫術。”
“哈!”
劉顯笑得頗有些幸災樂禍的,他往嘴裏丟了個花生米,毫不在意地道:“你放心吧,那群老頑固平日裏互相吵嘴的次數比如廁還多,若是連弟妹都對付不了,那正巧就讓賢吧!”
此時屋內。
王醫正的白須果然已經開始簌簌顫動,枯枝似的手指捏著脈案幾乎要戳破那藥方子的紙頁,“硫磺熏蒸法早在永徽年間就被太醫院廢止,這可是拿人命開玩笑啊......”
木清歡聽得此言,手中的銀針突然紮進一旁立著的銅人模型曲池穴,針尾紅穗掃過邊上李醫士驚愕的麵龐,
“廢止是因為你們用生硫磺,王醫正想誆我不知內情?”
木清歡一邊說著,一邊用銅人演示著配合此藥方的施針手法,“熟硫磺混雄黃酒蒸煮,佐蒼術祛邪,毒氣自湧泉出,三日可解。若是你們不信,大可去親自問問那些中毒的村民,他們攏共躺在醫所流了幾日的涎水。”
王醫正頓時就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紙上談兵說得再好,可也確實抵不過木清歡與江言二人用療效來說話。
可他偃旗息鼓了,方才一直在旁聽的李醫正卻依舊有些驚嚇。他伸手指著那藥方,顫巍巍道:“可是姑娘,你這曼陀羅籽用量有足足三錢啊!此劑量下去,當真無事?!”
“醫正可知《毒經》四十九篇?蟾膽遇熱化氣,正可引曼陀羅毒性入經脈。配了雪蟾蜍膽中和,毒性可消七成。”
木清歡扯出下頭一張紙遞給他們看,那上頭寫著這方子剩下的幾味藥。
一旁的江言再也忍不住了,坐在角落裏幽幽道:“他們若是知道,當年便不會用砒霜治癔症了。”
木清歡聽後忍不住挑眉,“還有這事兒?”
“可不是!”
江言笑得壞壞的,不顧王醫正已經漲得通紅的臉,繼續道:“當年諸位還年輕,此事也並非出自你們之手。我記得,原先的裘醫正可是因為此事,三代人都再入不得朝堂做官來著。”
有了江言這一句話定乾坤,太醫署的醫正們總算是不再言語,一個個變得乖巧極了,看向木清歡的目光也從方才的質疑變為了讚賞。
這江湖人稱鬼醫仙的江言他們如何不識得?就連他這般說,那他們這拿著俸祿公事公辦的人還是省省吧!
莫要吃力不討好,到頭來還落得個欺負後生的壞名聲。
......
幾人一通交流下來,時間便過得飛快。
外頭院中已暮色漸濃,王醫正領著太醫署的人終於走出了屋子,離去之前還恭敬地對木清歡拱手行了個禮。
劉顯這會兒已經餓得開始啃起了柿餅,看著他們走遠,一個躥身就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弟妹,跟哥哥回京城吧?太醫署裏頭給你設個女醫正!省得我整日對著這群老朽,連個嘮嗑的人都沒有!”
楚念旬坐在邊上皺了皺眉頭:“劉子明。”
“我就這麽一說嘛......”
劉顯立馬舉手投降,“好好......你的人,莫打主意,知道知道!”
他見此刻屋內已經沒了外人,這才突然壓低聲音靠近了些,“但你方才所說的虎符之事......”
廊下簷角掛著的銅鈴被晚風吹動,蓋住了最後半句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