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嬌娘能回春,將軍請上榻

第72章 再相見

一番酣戰,楚念旬似乎找回了原先在戰場上金戈鐵馬的那般感覺。

那柄刮胡刀從午間時分就一直躺在門外的泥地裏,一直到了掌燈之時,都沒等到主人去將它重新拾起。

木清歡氣哼哼地窩在**麵朝著牆壁,正暗自較勁同此刻已經心情大好了的楚念旬爭奪身上用以遮蓋的衣物。

楚念旬好笑地轉頭看了看那小身影,也心知自己今日的確是鬧得過了些,伸出一隻胳膊就將人撈了回來置於胸前好生安撫。

“方才不知是誰哭得嗓子都要啞了,這會兒又氣上了?嗯?”

回答楚念旬的是胸口的一記重錘,可他身健體壯,隻覺得像是撓癢癢一般。

他一把握住木清歡的拳頭,置於嘴邊親了一口,這才歇了繼續打趣她的主意。

窗外掠過一陣雁鳴,楚念旬忽然執起她一縷發絲繞在劍繭斑駁的指節上。

“那年的秋天比現在還更涼些。”

他下頜抵著木清歡的發頂,喉結擦過她前額,引得她身上登時就泛起一陣酥麻。“那二百人是從三萬屍堆裏爬出來的。”

楚念旬一邊說著,一邊拉了木清歡的手往自己心口箭疤而去。

“這道傷,便是當年韃虜王上的狼牙箭留下的。”

木清歡輕輕撫過,不由得心頭一凜,眼中頓時生出了幾分酸澀之感。

楚念旬低沉的聲音震得她耳畔發麻,執了她的手又按向左邊肋骨處:“這是鄴州突圍時,江言用刮骨刀留下的。”

指腹觸碰到的這一道淺淺褐色的疤痕在腰側蜿蜒而上,足有七八寸長。木清歡如今依舊記得,自己新婚夜就著那龍鳳燭的光偷看楚念旬之時,便多瞧了這傷疤好幾眼。

可楚念旬言語間卻一片雲淡風輕,甚至嘴角還微微含笑,就像這滿身傷痕皆不是他身上的一般。

“當時他剛試出新麻沸散,刀下剖得太深了些。韓律那混賬趁我昏迷,在我胸口繃帶畫了隻王八。”

木清歡前一刻還心疼得吧嗒吧嗒地直掉金豆子,這會兒聽了這話,突然就破涕為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整個人好不狼狽。

楚念旬用指腹輕輕拭去她麵上淚痕,低頭親了親木清歡的唇,便聽得她小聲問道:“那日見著的那個頭戴席帽之人,你說一開始沒認出來,是因為他並未挽袖露出左臂烙痕。那個......也是當年那一仗留下的嗎?”

楚念旬聽後卻搖了搖頭,“那是他的投名狀。”

木清歡有些沒懂,抬起依舊帶著些婆娑水色的眼睛看向他,卻見楚念旬麵朝著帳頂,神色中滿是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緒。

“凡入親衛營者,需在敵陣取百夫長首級,取回燒紅的敵盔烙身。韓律當年為護糧車曾親弑上官,江言為了試藥毒死過整營的戰俘,陳重威......”

楚念旬歎了口氣,“他全家被韃虜屠盡,入營時,後背一個巨大的行囊還背著四十斤族人的頭骨。”

木清歡萬萬沒想到,他們效死的理由,竟是因為曾經皆為沒有退路之人。一朝入了軍,便是重獲新生。

她吸了吸鼻子,勉強壓下喉頭哽著的酸意,故作輕鬆地道:“我還當是服食了同心蠱什麽的呢......”

楚念旬失笑搖頭,“若我信這些,怕是當年早死在雁門關了。”

木清歡也沉默了下來。

對於那些過往,雖說她還存著幾分好奇,可卻突然就不想問了。

自從楚念旬憶起了過去,雖說他麵上不顯,但木清歡這個枕邊人卻能實實在在感覺得出來他心頭的沉重。

原先她隻當是肖東籬一人背叛了他,冤有頭債有主,此番便尋了他報當年之仇便可。

便是背後有黑手,怕也隻是朝廷權勢之爭的一枚棋子。

可如今聽了這樁樁件件,木清歡似乎突然就明白了楚念旬心裏頭埋藏得極深的一抹恨。

這些人曾經都是他能在戰場上放心托付後背的忠良,可也正是此種背叛與倒戈,才會更加讓人難以釋懷。

......

初九醜時正。

秋風吹過蘆葦**,發出沙沙聲響,將那濛濛細雨的聲音都掩去了幾分。

楚念旬穿著鹿皮靴踏在半濕的泥土上,一點腳步聲都沒有。

腐土的氣味混著水腥撲麵而來,他屈指彈去粘在袖上的蒼耳子,耳旁忽然捕捉到了一陣細碎的葦杆折斷的脆響。

——三長兩短,恰是當年親衛營的暗號。

韓律躲在暗處看著那帶著席帽的人影許久,這才撥開葦叢鑽了出來,蓑衣下隱約露出半截玄鐵護腕,隻是那帶笑的嘴角還沾著些糕餅碎屑。

杏仁味道的。

“將軍這身粗布衣裳,倒是比玄甲更襯您。”

他大咧咧地一笑,露出了兩排大白牙,饒是在月黑風高之夜,也隱隱可見那兩抹雪白。

江言緊隨其後,饒是在蘆葦叢中蹲了一個時辰,他那一身青灰色直裰依舊纖塵不染。

最後方跟著走出來的那沉默如山的影子是陳重威,左腕纏著的布條滲出了星點血跡。

他將重劍穩穩插在了泥沼中,眼睛卻始終不離麵前背身向著他們的人影。

楚念旬聽著身後動靜,沒有回身,拇指慢慢摩挲著腰間短劍,忽然轉身刀鞘擲向陳重威麵門。

後者一個躲閃不及,轉頭欲彎腰去拔那重劍,就見眼前閃過一道黑影——江言腳步在前,此刻已經擋在了二人中間。

江言手持著一個木盒險險格擋,卻被那破風而來的刀鞘震得霎時裂作兩半,數枚銅錢叮當墜地,還有兩個小小瓷瓶。

楚念旬依舊沒有取下席帽,帽簷將他的麵部遮得幾乎看不見,他眼神移至靴前不遠處的那幾枚銅板——正是五年前血戰鄴州時,他給眾人分發下去的買命錢。

“一碗酒就沒了,你倒是留到了現在。”

他沉沉說道,語意卻不甚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