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好辣的娘子
江言處置起外傷來,基本不顧及著病人的痛楚感受,也便隻有數年前為楚念旬刮骨療毒之時,才破天荒地用了一次麻沸散。
他利落地用銀刀挑開那已經被劃開了一小道口子的傷處,帶著腥味的黑色膿血滲出的刹那,木清歡眼疾手快地用手裏準備已久的銀針準確封住了周圍的要穴,又取來布巾輕輕將那膿血擦拭幹淨。
相比起方才她與江言的互相試探,此情此景便是難得一見的兩位醫者心照不宣的默契配合,全程竟連一句交流都無。
這一幕若是叫不知情的人看來,隻怕是要誤以為他們是相識多年的故交了。
“煩請夫人備七錢地榆炭、三兩馬勃孢子......”
江言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楚念旬的傷口,一開口就不自覺地有了些許原先治病之時的頤指氣使。
木清歡眨巴著眼看著他,並未動作,倒是引得江言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而這一瞥,江言才意識到方才自己說了什麽,又有些惴惴地看了看楚念旬,心中打鼓。
——這好歹是將軍夫人,他方才下意識地就將她當成藥童了......
可木清歡在意的卻並不是江言的態度。
她乜了這人一眼,涼涼道:“江醫仙怕不是把這小小破屋當成太醫院了?”
這山中雖說能采摘到不少藥材,她如今在河丘村的那兩畝地裏頭也種植了一些,可要說這馬勃孢子,還需得在封閉環境內才好種植,這人當她這兒是藥園子能隨便采的嗎?
木清歡轉身從櫥內拿出一個小小瓷瓶,裏頭是她前一陣子做的藥丸。
“用這個吧。當時夫君的眼疾便是吃了小半月這藥才褪的毒。”
這年頭的人吃藥,多半都是煎煮後直接喝湯藥,隻有那些個怕苦的嬌滴滴富家小姐,才會花大價錢去請藥鋪製這種成品藥丸。
江言倒是知道如何做這種蜜丸,可他向來不甚在乎藥方是否適口。
俗話說得好,良藥苦口,在他看來,病人就該有此等覺悟。
因此當他聽得木清歡說,原先楚念旬都在吃這種小小的藥丸之時,心中不免詫異了一番。
江言伸手接過,將藥丸倒在掌心,湊近桌上的油燈想要仔細端摩一番,就又被木清歡一把搶了回去。
“江醫仙要偷師,也不急於一時。夫君的傷口還在滲血呢......”
“......”
江言總算是不敢再造次,心中卻泛起了嘀咕。
他家將軍究竟是從何處尋來的這麽一位太醫令小祖宗?!
雖說她的手法瞧著並不十分嫻熟的模樣,可配的藥確實別有心裁,乍看似乎有些胡來,可若細細一想,卻又能將那絕妙的配比洞悉一二,窺得一絲她獨有的破病之法。
實乃......神人!
木清歡見這廝已經安分了不少,這才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突然開口道:“那麽,接下來就請江醫仙說說,為何那日在府城要尾隨我吧!”
江言心中一震,下意識地就看向楚念旬,卻見他此時也定定地瞅著自己,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神色。
江言趕忙拱手,“夫人恕罪。我初到江南,便已聽聞此處深山之中藏了一位神醫娘子。既同為醫者,自然好奇心甚......不曾想,竟叫夫人誤以為是那登徒子,是我思慮不周了。”
這話點到即止,既將木清歡捧得高高的,又恰到好處地解釋了一番他為何會行那等非君子之事。
木清歡突然燦燦一笑,“登徒子倒是不至於,我原先隻是怕......你也同那些拿著「不舉之症」來找我問診的人一般,想要逆天而行了。”
江言臉上頓時一片火辣辣的,頭一次領教了木清歡的毒舌後,心中便打定主意往後再不能招惹這將軍夫人。
木清歡也沒攆著他不放,畢竟這江言,她在嫁與楚念旬之前還真就曾聽那鈴醫說起過,可謂是早有耳聞。
這麽一個人,又是自己的同行,往後學術交流什麽的,倒是近水樓台。
爐上煎藥的瓦罐慢慢傳來沸響,木清歡看了看火候,正要取了布巾去將那瓦罐端下。
屋外飄來的一陣氣味,倒是叫她還未上手就先皺了眉頭。
木清歡聞得鼻尖的一陣陣濃鬱血腥,不悅地端起銅盂,將裏頭混著藥渣的水潑向窗外。
“哎哎!老子的美髯!”
外頭傳來一陣怪叫,霎時間暴露了那躲藏之人的位置。
木門打開的刹那,韓律扛著一個血人站在了外頭。
他探著腰正想走進,卻被手裏拿著銀剪子的木清歡重新逼出了門外。
“莫要進屋!一身腐臭,莫得髒了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藥!”
韓律看著那抵到胸口的閃亮亮的剪子,摸著後腦嗬嗬一笑,露出了他兩排招牌似的大白牙。
“好辣的娘子!將軍何處撿來的?”
斜眼間,見楚念旬麵露不虞,又趕忙丟下肩上屍體,拍了拍衣裳,老實站在了門外邊。
“頭兒這新傷添得秀氣,莫不是甚麽閨房樂趣?”
韓律話音剛落,從頭頂的房梁上便突然躍下一個人,差點打翻了放在桌上的雄黃酒壇。
木清歡隻覺得頭都是大的,這一個個藏頭露尾的家夥,真是糟心!楚念旬那上房揭瓦的本事,指不定就是跟著這群人學壞的!
“聽了半個時辰的牆角,二位不嫌那牆磚硌耳?”
韓律見這兒竟還有好酒,從窗外伸了胳膊就抄在了手裏,悶頭灌了一口。
“這小娘子比老陳的劍還利!酒也是好酒!”
木清歡冷冷睨了他一眼,“這雄黃酒你再多喝一口,便是多挨江醫仙百針怕是都救不回來。”
韓律悻悻放下那酒壇子,又小聲嘟囔:“便是沒喝,他也不見得能救......上回我說在止血散裏加點珍珠粉,這書呆子非說......”
“《海藥本草》有言,珍珠粉需牡蠣汁調和,否則遇血成痂反而阻礙愈合。”
江言總算是幫楚念旬處理完畢了那傷處,取了幹淨布條輕輕擦拭著銀刀,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木清歡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倒是認真看了一眼剛從房梁上跳下的陳重威。
“陳小將軍也請移步屋外吧,便是動手,你那四尺大刀在這裏頭也擺不開陣仗。”
陳重威一愣神,倒是聽話地走了出去,口中卻謙遜道:“夫人喚我陳三便是。”
他入營時間最晚,可混跡多年,也當上了親衛營校尉,按理說,一聲「小將軍」倒是當得起。
隻不過在楚念旬這個主子麵前,他卻萬不敢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