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救援
新安堡外同樣的場景也在長嶺堡和永寧堡外上演。
長嶺堡城頭,守軍望見遠處塵土飛揚,清兵哨騎如烏雲般壓來,堡內的青壯屯兵頓時一片恐慌,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刀槍,有人則麵色蒼白地竊竊私語,生怕下一刻便是箭雨臨頭。
但在永寧堡外,那些清兵哨騎卻遇上了麻煩。
整個永寧堡外圍,和雷鳴堡西麵一樣,布滿了坑坑窪窪的大土坑,這些坑洞深淺不一,縱橫交錯,讓清兵哨騎的馬匹難以馳騁,隻能遠遠繞行,無法靠得太近窺探虛實。
不過,在新安堡和長嶺堡外偵察一番後,雷鳴堡外那位甲喇章京心裏已經有了底。
他冷眼掃過幾處堡寨的防務,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笑,隨即調轉馬頭,返回營中下令。
上午辰時初,雷鳴堡外的清兵開始拔營。
營帳被迅速拆卸,輜重裝車,紅白衣甲、各色旗幟連成一片,在晨光中映出肅殺的光芒。
隊伍整齊地離開了雷鳴堡,朝著東北方向緩緩開拔,隻留下滿地狼藉的蹄印與車轍。
見清兵走了,雷鳴堡城頭一片歡呼,守軍們紛紛探出身來,揮舞兵器,慶幸劫後餘生。
隻有韓陽等人心情沉重,他們站在垛口後,默默望著清兵遠去的煙塵。韓陽眉頭緊鎖,清兵撤走,不見得是好事——這多半意味著他們已找準了下一個目標。
不知道其他幾個堡情況如何了。
韓陽轉身,讓魏護叫來夜不收乙小隊的上等軍士楊東,還有同隊的順子。
這兩人哨探能力突出,特別是楊東,機警果敢,此前幾次偵查都全身而退,給韓陽留下了很深印象。
韓陽對楊東說:“韃子離開雷鳴堡了,我要知道他們去了哪裏,有什麽動靜。
眼下敵情不明,哨探風險極大。你敢帶人去哨探嗎?”
楊東一咬牙,單膝跪地,抱拳道:“小的願為大人效死!”聲音雖低,卻透著斬釘截鐵的決絕。
韓陽看著他,目光凝重:“好樣的!等你回來,雷鳴堡夜不收小隊便先交由你統管,魏百總繼續回來管戰兵隊。”
楊東眼中喜色一閃,伏身道:“大人放心!卑職一定探明韃子動向!”
說罷起身,點了十名精幹夜不收,匆匆披甲備馬,從側門悄然而出。
但他們走後,很久沒回來。
日頭漸高,韓陽在堡中來回踱步,不時望向城外遠路。
到了下午未時初,韓陽等人忽然聽到新安堡方向傳來隱約的槍炮聲,悶響如雷,隱隱約約隨風飄至。
眾人都是臉色一變,相互對視間,俱是憂心忡忡。
又過了一刻鍾,韓陽焦急起來,正要再派一隊夜不收去哨探,這時城外馬蹄聲急,楊東他們回來了。
一隊十一人,個個滿身傷痕鮮血,衣甲破裂,臉上沾滿塵土與血汙。
他們的馬還馱著一個人,是新安堡的一個夜不收,那人伏在馬背上,氣息微弱。
那夜不收身上中了幾箭,箭杆雖已折斷,但傷口仍在滲血,神智已有些不清。
親兵將他扶下馬,他見了韓陽,忽然清醒過來,掙紮著拜倒在地,哭喊道:
“大人!求您救救新安堡,救救韓虎大人他們吧!
韃子大軍圍住了堡子,雲梯撞車都推上來了,弟兄們死傷慘重……
韃子人太多,再晚一步,新安堡就要破了!”
韓陽扶起他,見他眼神渙散,知是拚死突圍報信,心頭一緊。
低頭沉思片刻,韓陽環視周圍將士一張張緊繃的臉,最終決定領兵去救新安堡。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傳令,戰兵隊集結,備馬攜弩,即刻出堡!”
魏護在旁低聲道:
“大人,三思啊!清兵勢大,野戰恐難抵擋……”
韓陽擺手打斷,目光決然:“新安堡若陷,下一個便是我們。不能坐視。”
雷鳴軍要出城救援,就免不了和清兵野戰,但此刻已無退路,唯有奮力一搏。
張鴻功、楊啟安、馬士成等幾位將領圍坐一堂,眉頭緊鎖,紛紛表示擔憂。
張鴻功低聲道:“韃子騎兵來去如風,我軍若貿然出城,隻怕凶多吉少。”
楊啟安附和道:“是啊,城中兵力有限,野戰恐非所長。”
馬士成也歎氣道:“一旦失利,雷鳴堡危矣。”
韓陽目光掃過眾人,看得出他們心裏的恐懼已如陰影般籠罩。
他站起身來,聲音鏗鏘有力:“諸位兄弟!我們日夜操練,為的是什麽?
如果我們不敢和韃子在野地堂堂正正打一仗,那我們練這些兵有什麽用?豈不是白費心血!”
他頓了頓,繼續鄭重道:
“不敢野戰,對韃子的畏懼就會一直刻在心頭,像一根刺,越紮越深。
這樣,就算我們的城建得再堅固,兵甲再精良,也會被韃子一個個打破,因為膽氣已失!”
韓陽向前一步,眼中閃著決然的光:“今天我們不敢出城救自己的兄弟,明天,他們也不敢出城救我們的城堡。
長此以往,彼此猜忌,我們苦心練出來的兵,最終會成一盤散沙,不戰自潰!”
他握緊拳頭,朗聲道:“大丈夫死就死了,我就是要讓那些韃子看看,我們大明也有敢戰的好漢!
讓他們知道,漢家兒郎不是縮頭烏龜!”
韓陽猛地喝道:“我意已決!諸將都隨我出城死戰,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魏護聞言,頓時跳起來,拍案道:“死就死!老縮在城裏也窩囊,就跟韃子拚了!
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他滿臉漲紅,顯然被韓陽的話激起了血性。
孫彪徐等人見狀,仍心存顧慮,上前勸道:“大人身係全堡安危,不可輕涉險地。
若有個閃失,雷鳴堡群龍無首,後果不堪設想。不如留在堡內主持大局,運籌帷幄,讓屬下等領兵去吧!
我們必誓死奮戰,不負所托!”
韓陽搖頭歎道:“這一仗關係到雷鳴堡的生死存亡,讓我留在堡裏,我怎麽能安心?
兄弟們在前線拚命,我卻坐守後方,此非為將之道。我親自領兵去,與大家同生共死!”
他主意已定,當即雷厲風行發布一係列命令。
張鴻功領城內一千多民壯輔兵,和楊啟安的前哨軍二百多人留在堡內死守,務必確保城牆穩固,防備偷襲。
魏護的右哨、孫彪徐的左哨、馬士成的後哨,近七百人全部隨韓陽出城救援,即刻整裝待發。
鎮撫尉遲雄帶五個軍紀軍士隨軍督促紀律,嚴明號令,違者立斬。
眾人凜然遵命,抱拳應諾。很快,整個雷鳴堡緊急動員起來,號角聲此起彼伏,戰鼓隆隆。
一隊隊戰兵披甲執銳,迅速出城到校場集合,旗幟飄揚,刀槍如林,等待出發。
為了讓出城野戰的軍士行動更靈活,韓陽決定這仗不帶一個輔兵和紮營器械,三哨兵七百多人全是戰兵,輕裝疾進。
每人隻帶幾天的炒米幹糧,以節省輜重。炒米是大明軍中常用的幹糧,每個軍士帶米二升,炒黃包好,一升磨成粉,一升另包。每次出兵行軍都要隨身攜帶,既可幹食,也可用水調服。
韓陽在本境作戰,糧草補給很有優勢,附近鄉民亦可支援。帶這些幹糧,也隻是以防萬一,避免途中延誤。
但在裝備上,為最大限度減少己方傷亡,韓陽搜羅了堡內所有一百多麵盾牌,給一部分長槍兵配上,讓他們成為槍盾兵,既可刺擊,又能防護箭矢。
一部分夜不收哨探也配上盾牌,以便在偵查時防護清兵哨騎射來的冷箭。
士兵們檢查兵器,調整革帶,校場上氣氛肅殺,隻待主帥一聲令下。
盔甲方麵,雷鳴堡原有盔甲四百三十多副,其中鐵甲二百五十多副,這些盔甲多為曆年積存,雖有些老舊,但保養尚可,足以應付日常守備。
昨天的戰鬥,雷鳴軍趁勝追擊,繳獲清軍大量盔甲,堆滿堡內倉庫。大部分清兵都披雙層重甲,外覆棉甲內襯鐵葉,防護極為嚴密,可見清軍裝備精良。
把這些盔甲按無鐵棉甲、鑲鐵棉甲、柳葉鐵甲、鎖子甲分開清點,共得二百二十四副,各色盔甲混雜,不少沾滿血汙、破損嚴重。
這些繳獲的清兵盔甲,經昨晚李誌祥領工匠連夜趕工,已修複約一百七十三副。
工匠們徹夜未眠,都是在盔甲被打爛的破洞上補厚鐵葉,叮當錘擊聲直到天明。有些盔甲補完後看上去不倫不類,針腳粗大、鐵葉凸起,但能用就好,好看不好看在其次,畢竟戰事緊迫,沒時間講究外觀。
這六百五十多副盔甲,全給出城救援的三哨軍士近七百人用,勉強能做到人手一副。
其中有些來不及修複的清兵盔甲也拿來用,盡管破口未補、甲片鬆散,但總比沒有強。
就算穿破盔甲,也比身上什麽都沒穿好,至少能抵擋流矢碎刃,提升些許生存之機。雷鳴堡三哨兵,現在有火銃兵不到三百人,這些火銃兵是堡中精銳,平日訓練有素。
昨天守城參戰的左哨、後哨傷亡七十四人,其中三十多人是火銃兵,折損不小,讓韓陽心痛不已。
韓陽雖然新補充了幾十名輔兵青壯,從堡內百姓中招募,但這些人沒經過複雜火銃訓練,倉促上陣隻會誤事,韓陽隻能讓他們拿長槍,暫時在每隊當長槍兵,填補空缺。
這仗非同小可,清軍勢大,救援任務險惡,為防止這些沒訓練過的新兵臨戰拖後腿、潰逃亂陣,韓陽還是讓這幾十人留在堡內,不隨大軍出戰,隻負責守城雜役。
雷鳴堡的火銃兵除了平日練火銃,還要練刀術,每日操演,以期近戰自保。
但經過昨天戰鬥,韓陽發現火銃兵的刀術在實戰中沒發揮什麽作用,清兵重甲撲來,火銃兵拔刀格擋,往往力不從心,反露破綻。
他深思之後,決定以後給這些火銃兵配上銃劍,以彌補刺擊不足。大明在嘉靖末年時,就給每門火銃配四個子銃、一把銃劍,作為製式裝備,隻是曆年戰亂,許多地方未能沿用。
銃劍劍鋒長近兩尺,精鐵打造,劍柄有曲眼,可以插入銃口扭轉固定,結實穩當。
以後火銃兵配上銃劍,就能把火銃當刺刀或長槍用,遠可射擊,近可突刺,戰力倍增。
雷鳴堡每哨兵,連上哨官、隊官,還有各軍官的護衛、旗手、鼓手等,原本每哨二百四十九人,編製嚴整。
三哨兵共七百四十七人,算是一支可觀力量。
但去掉傷亡的七十四人,就算加上韓陽的護衛、旗手和鎮撫尉遲雄的幾個軍紀軍士,三哨兵也隻剩六百六十多人,兵力頓顯單薄。
讓這不滿七百人的三哨兵出城救援,在野外對上清兵一千多人,敵眾我寡,大家都知道凶多吉少,生死難料。
但韓陽沒得選,軍令如山,友軍被困,若不救援,雷鳴堡亦將唇亡齒寒,隻能咬牙一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