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悍卒

第236章 孤城

嶽托主力如同肆虐的洪流,繞過桃花堡這塊頑固的礁石,向南席卷而去。

留下的兩個甲喇清軍,並未撤離,而是在桃花堡外圍構築了更嚴密的營壘壕溝,徹底切斷了堡子與外界的陸路聯係。

他們不再進行大規模強攻,改為日夜不休的襲擾。

夜裏鼓噪佯攻,拂曉前冷箭偷襲,白天用小股騎兵在堡外巡弋,射殺任何敢於露頭或試圖出堡的人。

他們甚至將抓獲的附近百姓驅趕到堡下,當著守軍的麵屠殺,企圖瓦解軍心。

桃花堡,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孤城、死城。

最初的幾天,在打退清軍主力、逼退勸降使者的勝利餘韻中,堡內士氣尚可。

韓陽趁清軍主力南下的間隙,組織人力搶修城牆,搜集一切可用的防禦材料,重新編組受傷較輕的士兵,加強巡邏和哨戒。他每日必上城巡視,與士卒同食,親自探望重傷員,將最後一點賞銀分發給戰功卓著者。

他的鎮定和同在,是穩定軍心最重要的砝碼。

然而,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孤城困境的嚴酷性開始顯現。

首先是糧食。

桃花堡雖是屯堡,倉廩本有些積蓄,但驟然增加兩千振武營和原有軍戶百姓,又經曆了多日血戰消耗,存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韓陽下令實行最嚴格的配給製,士卒每日兩頓稀粥加少量雜糧餅,百姓則減半。

即便如此,存糧也支撐不了太久。

其次是藥品。傷員眾多,隨軍醫士和城內郎中藥材很快告罄。

沒有藥,許多本可救治的傷員在痛苦中死去,或傷口潰爛生蛆,哀嚎聲日夜不息,極大打擊士氣。

最致命的是消息的隔絕和希望的渺茫。清軍主力南下的消息,通過觀察遠處烽煙和零星逃難至堡下的百姓哭訴,逐漸清晰。

蔚州、廣靈、靈丘等地相繼被攻破,烽火連天,虜騎燒殺搶掠,數以萬計的百姓被擄走……這些噩耗如同冰水,一次次澆在守軍心頭。

他們在這裏流血犧牲,死守孤城,後方州縣卻已淪陷,朝廷援軍杳無音信。

死守的意義何在?盧督師在哪裏?朝廷是不是已經放棄了他們?

絕望、猜疑、怨憤的情緒,如同瘟疫,在缺糧少藥、前途無望的孤城中蔓延。

普通士卒和百姓開始竊竊私語,軍官的權威受到挑戰。

董其昌和他的一些舊部,又開始活躍起來,雖然不敢公然反抗韓陽,但消極怠工、暗中抱怨、甚至傳播“守下去隻有死路一條”、“韓參將為了自己功名不顧全城死活”的流言。

魏護幾次想抓人殺人立威,都被韓陽製止了。

“刀能殺人,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更填不飽肚子。

現在殺人,隻會讓暗流變成明亂。”

韓陽知道,真正的危機不在城外清軍的圍困,而在城內人心的潰散。

他必須做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給這座孤城注入一絲生機,哪怕隻是虛幻的希望。

“必須和外界取得聯係。”

韓陽對魏護、嶽河、孫彪徐等僅存的幾個絕對心腹說道,“一是弄清盧督師和朝廷的動向,有無援軍計劃;二是必須搞到糧食和藥材,尤其是藥材;三是……或許可以主動出擊,打一下城外這些圍困的韃子,提振士氣,也讓嶽托知道,我們不是待宰的羔羊。”

“大人,出不去啊!”嶽河苦笑,“韃子圍得鐵桶一般,夜裏都有遊騎哨探,我們幾次派夜不收嚐試滲透,都沒成功,還折了兩個人。”

“明著出不去,就走暗的。”

韓陽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還記得雷鳴堡怎麽送信出去的嗎?”

魏護眼睛一亮:“大人是說……地下水脈?”

桃花堡地處要衝,飲水是命脈。

堡內除了幾口深井,還有一條引水暗渠與堡外一條小河相通,平時用鐵柵欄和石塊在出口處封堵、偽裝,極為隱秘,隻有曆任防守官和少數匠戶頭領知曉。

韓陽赴任後,在查看堡內防務時,從老匠戶口中得知了這個秘密。當時隻為以防萬一,沒想到真要用上。

“挑選兩個最機敏、水性好、且絕對可靠的弟兄。準備好油布包裹的密信。

信有兩封,一封給盧督師,陳述我堡情況,請求指示和支援;另一封,給還在雷鳴堡的張鴻功,讓他無論如何,想辦法籌集一批藥材,特別是金瘡藥和治傷熱的藥材,設法從水上或山間小路秘密送進來,並告知外界詳情。”

韓陽迅速吩咐,“另外,讓軍工坊把最後那點火藥集中起來,再製作一批‘炸罐’和‘萬人敵’

我們要搞一次夜襲。”

“夜襲?”孫彪徐一驚,“大人,我們兵力不足,固守尚難……”

“不是大規模出擊。”

韓陽搖頭,“是小股精銳,目標明確——燒掉韃子一處離堡最近的營寨,特別是他們的糧草囤積點或馬廄。打了就走,絕不糾纏。

目的有三:一,燒其糧草輜重,打擊其圍困能力;二,提振我軍士氣,讓弟兄們知道我們能打出去;三,告訴嶽托,我韓陽還沒死,桃花堡還有牙!”

眾人聽罷,精神都是一振。困守等死的感覺太難受了,哪怕是一次冒險的出擊,也讓人血脈賁張。

“俺去!”魏護第一個請戰。

“不,你目標太大,要留在堡內鎮守,尤其要盯緊董其昌那些人。”

韓陽否決,“彪徐,你從雷鳴堡老兵裏挑二十個最悍不畏死、善於夜戰和摸哨的。

嶽河,你挑十個火銃用得最熟、膽大心細的,帶上最好的火銃和剩下的定裝彈,負責遠程掩護和製造混亂。我親自帶隊。”

“大人不可!”幾人都急了,“您是一軍之主,豈可輕涉險地!”

“正因為我是主將,才必須去。”

韓陽語氣不容置疑,“我不去,如何讓出擊的弟兄拚死效命?我不去,如何看清城外韃子的虛實?放心,我不是去拚命,是去點火。

點了火就跑。堡內指揮,魏護暫代。若有變故,一切按我們議定的第二套方案行事。”

眾人知他決心已定,不再勸阻,隻是心中沉甸甸的。

是夜,無月,星稀,北風呼嘯。正是夜襲的好天氣。

桃花堡東北角,那處隱蔽的水渠出口被悄悄打開。

孫彪徐精選的二十名雷鳴堡老兵,身著深色夜行衣,口銜枚,背負短刃、強弩、火折和“炸罐”,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渠水,向外潛去。

他們的任務是清除水渠出口外圍的暗哨,並探查接近目標營寨的路徑。

約一個時辰後,水渠傳來約定的輕微叩擊聲——通路已清,安全。

韓陽深吸一口氣,緊了緊身上的軟甲,檢查了一下腰間的短銃

和佩刀。嶽河帶著十名火銃手跟在他身後,人人麵色凝重。

他們將從水渠出,與孫彪徐匯合,然後直撲白天觀察好的、位於堡北一裏外的一處清軍小型營寨。

那裏堆放著不少草料,還有馬匹,守衛相對鬆懈。

“出發。記住,動作要快,火力要猛,燒了就走,不許戀戰!”韓陽最後叮囑一聲,率先滑入水渠。

冰冷刺骨的渠水瞬間淹沒全身,韓陽打了個寒顫,奮力向前遊去。

這段水渠不長,但極為壓抑。好不容易從出口探出頭,孫彪徐已在外麵接應。

“大人,出口外三個暗哨已清除。目標營寨在正北偏西,燈光可見,巡邏間隔約半刻鍾。”孫彪徐低聲快速匯報。

“好。按計劃,彪徐帶你的人,解決外圍巡邏和營門守衛。嶽河,帶火銃手占據營外那個小土坡,一旦營內大亂,或有韃子追出,自由射擊掩護。我帶五個人進去放火。”

韓陽迅速下令。

一行人借著夜色和風聲掩護,悄無聲息地向清軍營寨摸去。

清軍顯然沒想到被圍得死死的明軍還敢主動出擊,外圍警戒鬆懈。

孫彪徐帶人幹淨利落地解決了營門處的兩名哨兵和一支五人巡邏隊。

韓陽帶著五名身手最好的老兵,如同幽靈般潛入營寨。

寨內多是蒙古附庸兵和包衣,正在營帳內酣睡,隻有少數哨兵在打盹。

韓陽等人直奔草料堆和馬廄,迅速潑灑火油,點燃火折。

“著火了!”

“敵襲!明軍襲營!”

火光驟起,瞬間映紅了半邊天。營內清軍從睡夢中驚醒,一片大亂,衣衫不整地衝出營帳,驚呼四起。韓陽等人毫不戀戰,點燃草料堆和馬廄後,立刻向外衝,邊衝邊將攜帶的“炸罐”點燃投向人多的帳篷和輜重堆。

“轟!轟!”

爆炸聲加劇了混亂。戰馬受驚,嘶鳴著掙脫韁繩,在營內狂奔亂撞。

“撤!”韓陽低吼,帶著人向營外狂奔。

“哪裏走!”一聲怒吼,一名聞訊趕來的清軍撥什庫(軍官)帶著十餘名披甲兵攔住了去路。

“砰!”韓陽抬手就是一短銃,硝煙彌漫,那撥什庫胸口綻開血花,踉蹌後退。身旁老兵弩箭連發,又射倒兩人。但剩下的清軍悍勇撲上。

“大人快走!”一名老兵揮刀迎上,死死擋住。

韓陽咬牙,知道不能糾纏,帶著剩下的人繼續衝向營門。嶽河在土坡上看得清楚,立刻下令:“瞄準營門附近,齊射!掩護大人!”

“砰!砰砰!”十支火銃齊鳴,將追到營門附近的清軍射倒一片。

韓陽等人趁機衝出營寨,與接應的孫彪徐匯合,頭也不回地向水渠方向狂奔。

身後,清軍營寨已化作一片火海,人喊馬嘶,亂成一團。更遠處的清軍大營也被驚動,號角聲響起,大隊人馬正在集結。

“快!進水渠!”眾人連滾爬爬跳入冰冷的水中,奮力向堡內遊去。身後傳來清軍騎兵追近的馬蹄聲和怒罵聲,但為時已晚。

當韓陽濕漉漉、帶著滿身煙火氣從水渠口被拉上堡內時,城外清軍營地的火光依然映亮夜空。出擊的三十一人,回來了二十九人,兩人殿後犧牲。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全堡。韓參將親自帶隊,夜襲韃子營寨,燒其糧草,斃傷數十,己方僅折兩人!這是被圍以來第一個好消息,是主動打出去的一拳!

盡管每個人都知道,這改變不了大局,燒掉的糧草對清軍來說九牛一毛,反而可能招致更嚴厲的報複。

但這一刻,絕望的孤城中,仿佛注入了一股滾燙的血液。士卒們的眼神重新有了光彩,腰杆挺直了些。看,我們能打出去!韓大人和我們在一起!我們不是待宰的羔羊!

韓陽沒有慶祝,他立刻下令全軍戒備,防備清軍報複性進攻。同時,他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也係在了那兩名帶著密信、沿著另一條更危險山路向外潛出的死士身上。

盧督師,朝廷,張鴻功……你們,可曾聽到這孤城的呐喊?可曾看到這絕境中依舊不肯熄滅的烽火?

孤城不孤,因為人心未死。但人力終有窮盡時。這用鮮血和勇氣點燃的短暫光芒,能否照亮援軍到來的路?還是最終,隻是湮滅前最後、最淒豔的一次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