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萬曆年,歲在癸卯,(1603年),江南已是草長鶯飛,而滇南的山坳裏,春寒仍帶著濕冷的潮氣,緊緊裹著連綿的哀牢山脈。山腳下的“王家莊”,不過是幾十戶人家的村落,依著一條渾濁的小河,世代靠幾畝薄田和進山采些山貨維生。村子西頭,一戶王姓人家的茅草屋裏,正彌漫著一股混雜著草藥和血腥的氣息。
王家家主名叫王老實,人如其名,是個典型的山民,黝黑的臉龐刻滿風霜,一雙大手布滿老繭,除了埋頭幹活,不大懂得活絡。此刻,他卻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茅屋外麵團團轉,粗糙的手掌反複搓著,時不時湊到門縫邊,想聽聽裏麵的動靜,又怕驚擾了裏麵接生的穩婆和他那正在受苦的婆娘。
“哇——”
一聲響亮的啼哭,如同劃破雨幕的驚雷,猛地從茅屋裏炸開。那哭聲異常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生命力,震得王老實渾身一激靈,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憨厚卻又難掩激動的笑容。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屋裏的穩婆高聲喊著,隨即抱著一個用粗布裹著的嬰兒走了出來,臉上也帶著喜氣,“王大哥,恭喜啊,大胖小子,嗓門兒真亮堂!”
王老實搓著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隻覺得那小小的身軀沉甸甸的,帶著溫熱的氣息。孩子似乎剛來到這個世界,對周圍的寒冷有些不滿,哭聲一陣高過一陣,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一張皺巴巴的小臉漲得通紅。
“像……像他娘,也像我……”王老實看著孩子,嘴裏喃喃著,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他婆娘在裏屋虛弱地喚了一聲,他才想起要緊事,連忙從懷裏掏出幾個銅板,塞給穩婆:“謝謝您,謝謝您了!”
穩婆接過錢,又叮囑了幾句產婦的注意事項,這才樂嗬嗬地走了。
王老實抱著孩子進了屋,隻見婆娘李氏躺在**,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汗珠,但眼神裏卻充滿了慈愛,正伸著手想要抱孩子。王老實連忙將孩子遞過去,李氏小心翼翼地接過,貼在胸口,輕輕拍著,孩子的哭聲竟漸漸小了,隻發出幾聲滿足的咿呀。
“他爹,給孩子起個名字吧。”李氏輕聲說,目光落在孩子熟睡的小臉上。
王老實撓了撓頭,他沒讀過幾天書,肚子裏沒多少墨水。他想了想,看著屋外依舊陰沉的天空,又想到這孩子出生時那股子衝勁,便憨笑道:“這孩子命硬,生在這風雨天,又哭得這麽響,將來怕是要往外闖的。咱這山溝溝裏,盼的就是川流不息,日子能順順當當。要不,就叫‘川’吧?王川,讓他將來的路,像大河一樣,順順溜溜,越走越寬。”
李氏點點頭,輕聲念著:“王川……好,就叫王川。”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在滇南深山茅草屋裏啼哭落地的男嬰,日後會走出這片連綿的大山,在千裏之外的京城掀起一番風浪,更不會想到,他一生的積蓄,會與一把看似普通的竹柄油紙傘,結下一段驚心動魄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