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商賈錄:王川

第二章

王川的出生,並未給這個貧困的家庭帶來太多實質性的改變。日子依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王老實依舊在田地裏刨食,李氏則操持家務,順帶照看孩子。王川從小就顯露出與一般山娃不同的性子。別的孩子還在泥地裏打滾玩鬧時,他就喜歡搬個小板凳,坐在自家門口,看山路上往來的行商。那些背著貨擔、牽著騾馬的外鄉人,帶來了山外的新奇玩意兒,也帶來了外麵世界的故事。

他不像父親那樣木訥,一雙眼睛總是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機靈。村裏的老人都說,這孩子眼神亮,心裏有數。有一次,王老實讓他去村口的市集賣一筐剛采的香菇。那時候王川不過七八歲,個頭還沒扁擔高,卻學著大人的樣子,把香菇擺得整整齊齊,還知道挑出幾朵最肥美的放在最前麵。

有個外鄉來的販子看他是個孩子,想壓價,故意挑三揀四:“你這香菇太濕,柄太長,不值幾個錢。”

小王川歪著腦袋,不慌不忙地說:“大叔,這香菇是剛從山上采的,帶著露水才新鮮呢。您看這傘蓋,多厚實,紋路多清晰,城裏的老爺們就愛吃這口新鮮。柄長?您回去切了根,炒肉片,那叫一個香!您要是真心買,就給個實誠價,我爹還等著換米呢。”

一番話說得有板有眼,那販子愣了一下,沒想到一個毛孩子如此會說話,再看那香菇確實品質不錯,也就不再刁難,按市價給了錢。小王川數著銅板,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回到家,把錢交給母親時,李氏又驚又喜,直說這孩子隨他姥姥家,天生有個“活泛”的腦子。

王老實看著兒子,憨厚的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但隨即又歎了口氣。這山裏太窮了,就算兒子再機靈,一輩子困在這山溝溝裏,又能有什麽出息?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跟著商隊去過一次昆明府,那繁華的景象,讓他至今難忘。他心裏隱隱有個念頭,希望兒子將來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哪怕吃些苦,也比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強。

王川漸漸長大,十四五歲時,已經是個半大小子,身材瘦削,但眼神裏的精光更盛。他不再滿足於跟著父親種地,一有機會就往山外跑,跟著那些偶爾路過的馬幫夥計打聽外麵的消息。他聽說北邊的京城是天子腳下,繁華無比,隻要肯吃苦,總能找到活路。

就在王川十五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那年冬天,滇南下起了罕見的大雪,山路被封,村子裏斷了糧。王老實為了給家人找口吃的,冒險進山打獵,卻不幸失足摔下了山崖。當王川和村民們找到他時,已經沒了氣息。

父親的死,像一座大山壓在了這個貧困的家庭身上。李氏哭得死去活來,王川也悲痛欲絕,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家裏唯一的男人了。處理完父親的後事,看著母親憔悴的麵容和家徒四壁的景象,王川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要離開王家莊,去外麵闖**,掙錢養家。

李氏起初死活不同意,一個半大孩子,從未出過遠門,外麵兵荒馬亂的,怎麽能放心?但王川跪在母親麵前,眼神堅定:“娘,爹走了,這個家不能散。山裏沒活路了,我去外麵試試,聽說去京城做生意能掙錢,我哪怕是給人當學徒、扛大包,也能掙口飯吃,將來接您出去過好日子。”

看著兒子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李氏知道,這孩子的心已經飛出去了。她抹著眼淚,顫抖著手,從箱底翻出一個用油布包了好幾層的小布包,裏麵是她藏了多年的幾個碎銀和一串銅板,那是家裏全部的積蓄。

“川兒,這錢你帶上,路上小心。到了外麵,萬事要忍讓,別惹事,記得給家裏捎個信……”李氏哽咽著,千叮萬囑。

王川接過布包,緊緊攥在手裏,隻覺得那小小的布包重如千鈞。他給母親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四年的茅屋和熟悉的山景,毅然轉過身,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頭也不回地朝著山外走去。

此時的他,尚不知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也不知京城的繁華背後隱藏著多少波譎雲詭。他隻知道,自己必須走出去,為了死去的父親,為了年邁的母親,也為了自己心中那個模糊而熾熱的夢想。

滇南的山風,吹打著少年單薄的衣衫,卻吹不散他眼中的堅毅。他的腳步,踏在泥濘的山路上,一步一步,走向了一個未知的、充滿挑戰與機遇的廣闊天地。而他人生的傳奇,也從這一刻,正式拉開了序幕。隻是他不會想到,二十多年後,當他帶著十萬兩白銀的財富,想要歸鄉時,命運會用一把傘,給他開一個如此驚險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