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商賈錄:王川

第六十七章

“我知道危險,”王川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指尖冰涼,“所以我想過了,不能大張旗鼓地走。我一個人去,不帶隨從,這樣目標小。把銀子換成銀票,藏在身上,再喬裝打扮一番,扮成個普通的行商,應該能躲過一劫。”

“你一個人?”翠兒猛地抽回手,眼眶有些發紅,“不行!絕對不行!那麽遠的路,那麽多銀子,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孩子們怎麽辦?”他們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已經開始跟著打理醬菜鋪的生意,小兒子還在上學堂,正是需要父親的時候。

“正因為有你們,我才更要小心。”王川的聲音放柔了些,“翠兒,你想想,要是咱們全家都走,目標太大,更容易出事。你和孩子們留在京城,守著醬菜鋪,這是咱們的根本。我一個人輕裝簡從,反而更安全。等我在雲南把根基紮穩了,要是世道還亂,你們再過去找我;要是世道好了,我再回來。這樣兩頭都有個照應,不好嗎?”

他知道妻子擔心什麽。這些年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得罪的人不少,明槍暗箭從來沒斷過。這次帶巨款回鄉,確實是步步驚心。但他更清楚,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風險太大了。明末清初的時局,就像這深秋的天氣,說變就變,他必須為家人謀一條更穩妥的後路。

翠兒低著頭,看著碗裏的銀耳羹,上麵浮著的幾朵枸杞像血點一樣刺眼。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把她和醬菜鋪一起托付給王川時的情景,父親說:“川兒是個踏實肯幹的孩子,跟著他,你不會受苦。”這些年,王川確實沒讓她失望,從一個窮學徒到如今的富商,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都看在眼裏。現在,他是為了這個家著想,她又怎麽能一味地阻攔呢?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走?”過了好一會兒,翠兒才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卻平靜了下來。

王川心中一暖,他知道妻子這是同意了。他握住她的手,鄭重地說:“越快越好。這幾天我就去把銀票換好,再準備些行頭。你放心,我會小心的。那把咱們結婚時你給我繡的荷包,我會貼身帶著,就當你在我身邊看著我。”

翠兒忍不住笑了出來,帶著淚:“都多大人了,還提那個。”那是個土布做的荷包,上麵繡著歪歪扭扭的並蒂蓮,是她當年笨手笨腳繡的,王川卻一直珍藏著。

“在我心裏,你永遠是當年那個給我塞饅頭的小姑娘。”王川看著妻子,眼神溫柔,“等我到了雲南,安定下來就給你寫信。你在京城也要多加小心,凡事讓兒子多學著點,遇到麻煩別硬扛,去找咱們相熟的周掌櫃幫忙。”

“我知道了。”翠兒點點頭,擦了擦眼角的淚,“你路上一定要保重,千萬別露財。遇到刮風下雨的,就找個安全的地方歇歇,別趕路太急。還有,吃東西一定要注意,別吃壞了肚子……”她開始絮絮叨叨地叮囑起來,仿佛要把這一路可能遇到的所有事情都交代一遍。

王川耐心地聽著,心裏既溫暖又酸澀。他知道,這一去,山高水長,前路未卜。但為了家人,為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家業,他必須踏上這條充滿未知的歸鄉路。

窗外的風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空中。王川看著窗外,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知道,從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起,一場關乎身家性命的冒險,就已經拉開了序幕。而他能做的,就是用盡所有的智慧和勇氣,去麵對這風雨飄搖的世道,和那條暗藏殺機的回鄉路。

天還未破曉,京城的角樓在濃墨般的夜色裏隻露出模糊的輪廓。王川站在四合院的天井裏,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兒。翠兒昨晚幾乎一夜未眠,把他的包袱翻來覆去檢查了三遍,又在他貼身的衣兜裏縫了個暗袋,千叮嚀萬囑咐才含著淚睡去。兒子王經緯站在一旁,雖沒多說什麽,眼裏卻滿是擔憂,硬是塞給他一把防身的匕首。

王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不舍。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青布長衫,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布鞋,頭上戴了頂磨得發亮的氈帽,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常年在外奔波的行腳貨郎。肩上的包袱裏隻裝了幾件換洗衣物和些幹糧,分量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真正的“身家性命”,此刻正藏在他右手握著的那把油紙傘裏。

這把傘是他特意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竹柄已經有些開裂,傘麵也褪了色,布滿了細密的補丁,任誰看都是一把隨時會散架的破傘。但王川知道,這把傘裏藏著他半生的心血——十萬兩白銀的銀票。他找了個手藝精湛的木匠,小心翼翼地掏空了竹柄的中間,將折疊好的銀票塞進去,然後用融化的黃蠟仔細封口,最後又把傘柄表麵打磨光滑,看不出一絲痕跡。為了保險起見,他還在傘麵的補丁夾層裏藏了幾兩碎銀子,權當是障眼法。

“當家的,路上小心。”翠兒不知何時醒了,披著件外衣站在廊下,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王川回過頭,勉強笑了笑:“放心吧,我走了。”他不敢再多看妻子一眼,怕自己會動搖,轉身便快步走出了院門。

京城的街道在黎明前一片寂靜,隻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來。王川低著頭,腳步匆匆,盡量避開巡邏的清兵。他知道,從踏出家門的這一刻起,每一步都必須格外小心。

出了城門,天色已經微亮。官道上稀稀拉拉地走著幾個早起趕路的行人,大多是挑著擔子的貨郎或是推車的腳夫。王川混在人群中,絲毫不起眼。他不敢走得太快,怕引人懷疑,也不敢走得太慢,怕耽誤了行程。一路上,他很少說話,餓了就啃幾口自帶的幹糧,渴了就到路邊的茶館買碗粗茶,晚上就找最便宜的雞毛小店歇腳。

他時刻留意著周圍的人,但凡看到形跡可疑的人,就立刻繞道而行。有一次,在一個驛站歇腳時,他看到兩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盯著他的包袱看了半天,眼神裏透著貪婪。王川心裏一緊,連忙借口上廁所,繞到後院翻牆跑了,連隨身帶的幹糧都沒顧上拿。雖然多繞了十幾裏路,還餓了一頓,但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