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商賈錄:王川

第六十八章

王川離開京城已近半月,沿途雖偶有波折,但大體順利。他刻意避開繁華市鎮,專挑小路而行,沿途多住客棧偏房,少與人攀談。因著喬裝得當,又行止低調,倒也未引人注意。

這一日,他行至保定府地界。保定是南北交通的要道,商賈雲集,市麵上還算熱鬧。王川算了算路程,再走半個多月就能進入山西,離雲南又近了一步。連日趕路,風塵仆仆,王川隻覺疲憊不堪。眼見天色漸暗,腹中饑餒,他便尋了一家麵館歇腳。這麵館不大,但收拾得幹淨。

麵館裏人不多,隻有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漢子在喝酒聊天。王川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麵。麵條很快就端了上來,湯色濃鬱,上麵撒著翠綠的蔥花和幾塊厚厚的牛肉,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王川餓壞了,也顧不上燙,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吃飽喝足,外麵已經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王川靠在椅背上,隻覺得一陣困意襲來。這半個多月來,他每天都睡不踏實,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現在坐在溫暖的麵館裏,聽著窗外的雨聲,緊繃的神經一放鬆,困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王川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回到了雲南老家,妻子翠兒站在院子裏,笑盈盈地看著他。院子裏的醬菜缸整齊排列,遠處的茶田鬱鬱蔥蔥,一片豐收景象。然而,夢中的景象忽然變得模糊,風雨大作,有人影在眼前晃動,他追上去,卻始終抓不住……

“啪!”一記涼風打在臉上,王川猛地驚醒。

天色已陰沉如墨,遠處傳來隆隆雷聲,豆大的雨點開始劈啪落下。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猛然一驚——放在桌邊的油紙傘不見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傘呢?”王川心跳驟停,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霍然起身,四下環顧,麵館內食客寥寥,店小二正忙著招呼新進來的客人,無人注意他的異樣。

他顫抖著摸了摸袖中銀票所在的夾層,仍完好無損;包裹依舊擱在腳邊,未曾被動過。顯然,不是有人蓄意搶劫,而是趁他熟睡,順手牽羊拿走了傘!

“莫非……是拿我那把傘的人?”王川渾身冷汗,如墜冰窟。十萬兩銀票就在傘柄之中,若是落入歹人之手,今生積蓄毀於一旦不說,說不定還會招來殺身之禍!

王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跌坐回椅子,指尖死死扣住桌麵,指甲幾乎要陷進木頭裏。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定格在一句話上——

“遇事需鎮定,慌亂隻會讓情況更糟。”

這是嶽父生前常說的話。嶽父曾是醬菜商,商業闖**幾十年,經曆過無數風浪。王川一直耳濡目染,深知商場如戰場,遇事若先亂了陣腳,便再難挽回。

他緩緩抬起頭,麵無表情地喚來店老板:“老板,煩問一聲,這附近可有空置的店鋪?我想租一間。”

老板正擦著桌子,聞言愣了一下:“客官要租店鋪?”

王川點頭:“打算在此處盤個小修傘鋪,混口飯吃。”

店老板打量他一番,見他衣著樸素,卻言談利落,倒也不像騙子,便熱心腸道:“巧了,前街有間小鋪子剛空出來,原是修鞋的,如今鞋匠回了鄉。客官若有意,小人這就帶您去看。”

王川強壓心中焦慮,起身道:“有勞。”

前街的鋪子確實不大,但勝在位置尚可,門前人來人往,是個營生的好地方。店老板幫王川談妥了租金,又替他置辦了簡單的修傘工具。

第一天開張,王川便將價格壓得很低,態度又和氣,不出半個時辰,便有顧客上門。他手藝雖不如京城裏的老師傅精湛,但勝在耐心細致,補傘、換骨、換傘麵,樣樣做得認真。

漸漸地,找他修傘的人越來越多。王川一麵修傘,一麵向來人打聽消息,暗中留意是否有人拿著與他那把相似的傘。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修過的傘已有上百把,卻始終不見那把藏有銀票的油紙傘。

夜深人靜時,王川獨自坐在鋪子裏,望著窗外的雨夜發呆。兩月過去,他表麵上是個尋常的修傘匠,可內心的焦慮卻如野草般瘋長。

“傘一定還在那人手中……可他為何遲遲不用?”王川擰著眉頭,反複思忖。

就在王川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天下午,一個中年婦女拿著一把油紙傘走進了鋪子,臉上帶著嫌棄的表情:“師傅,你看看這傘還能修嗎?要是修不好,我就扔了,換把新的算了。”

王川接過傘,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這把傘雖然也很舊,但並不是他的那把。他心裏一陣失落,還是耐心地檢查了一下:“大姐,這傘就是傘骨斷了幾根,我給你換幾根新的,再把傘麵補補,還能接著用。扔了怪可惜的。”

中年婦女撇了撇嘴:“修修補補又三年,這傘都用了快十年了,早該換了。要不是看它還能擋個雨,我早扔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中年婦女的話像一道閃電劃過王川的腦海,一語驚醒夢中人。他突然想到:自己的那把傘比這把還要舊,拿傘的人會不會也覺得它太破了,不想用了,就隨便扔了或者換掉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該怎麽找呢?王川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眼前一亮,有了一個主意。

“不行!得想個法子,把傘逼出來!”王川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