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商賈錄:王川

第六章

日子過得辛苦而單調。張老板果然如李三所說,十分摳門刻薄。夥食是最差的,經常是窩頭就鹹菜,偶爾有點肉絲,還得看張老板的臉色。住的地方是鋪子後麵一個狹小的雜物間,夏天悶熱潮濕,冬天寒風刺骨。

更讓王川難以忍受的是張老板的猜忌和苛責。他每天都要親自清點貨物,生怕學徒們偷拿了東西。有一次,王川在打包醬菜時,不小心打翻了一小碟樣品,張老板立刻跳了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了半個時辰,還扣了他三天的“口糧”。

“你這敗家子!這麽金貴的醬菜,說打翻就打翻了!我看你是成心不想幹了!”張老板唾沫橫飛,“告訴你,在我這兒幹活,就得眼裏有活,心裏有數,少給我毛手毛腳的!”

王川默默忍受著,把委屈咽進肚子裏。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抱怨,能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已經不容易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幹活上,力求把每一件事都做得盡善盡美。

他天生就有個“活泛”的腦子,在幹活的同時,也在偷偷觀察和學習。他注意到張老板撥弄算盤時的手法,便在夜裏沒人的時候,偷偷拿出張老板不用的舊算盤,照著記憶反複練習。他留意張老板如何與客人打交道,如何討價還價,如何管理貨物,便默默記在心裏。

有一次,老夥計去給一家飯館送貨,回來時賬算錯了,少收了幾文錢。張老板正大發雷霆,王川卻在一旁輕聲說:“張老板,是不是那筆賬算錯了?我記得那家飯館要了五斤醬黃瓜,每斤七文,應該是三十五文,您收了三十文,少收了五文。”

張老板一愣,拿起賬本和收據一核對,果然如王川所說。他驚訝地看了王川一眼,雖然沒說什麽,但眼神裏多了一絲異樣。從那以後,他偶爾會讓王川幫忙記些簡單的流水賬。

王川抓住這個機會,把賬目記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而且字跡也慢慢練得工整起來。張老板看了,心裏暗自點頭,雖然嘴上依舊苛刻,但對王川的態度,似乎稍微好了那麽一點點。

學徒的生活是清苦的,但王川從未放棄過學習。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下後,他就會躲在雜物間的角落裏,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或者點上一小截省下來的燈油,拿出那本從老家帶來的、已經磨破了邊的《三字經》,一個字一個字地摳。

他還把白天看到的、聽到的商業知識記在心裏,晚上躺在**,就在腦子裏反複琢磨。他想不通的時候,就會偷偷去問李三。李三在點心鋪幹的時間長,見識也多,總是耐心地給他講解。

“川子,這做生意啊,講究個‘誠信’,但也得講究個‘算計’。”李三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對王川說,“你看張老板,摳是摳了點,但他算賬精,貨物管得嚴,所以才能在這京城混下去。你要學,就得學他這個。”

王川點點頭,把李三的話記在心裏。他知道,自己不能一輩子當學徒,他要出人頭地,要掙錢把母親接到京城來,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有一次,張老板讓王川去給一個老主顧送一批醬菜。那主顧是個當官的家眷,住在西城的大宅院裏。王川挑著擔子,走了大半個京城,累得氣喘籲籲。送到後,那家的管家驗貨時,故意挑三揀四,說醬菜的味道不如以前,想壓價。

王川想起李三的話,不慌不忙地說:“管家爺,我們張記的醬菜,都是用最新鮮的菜,按老法子醃的,味道絕對有保證。您要是覺得這次的味道不對,是不是存放的地方受潮了?或者是天氣的緣故?要不這樣,您先留下,我回去跟我們老板說說,下次給您多送兩斤,算是賠個不是。”

一番話說得有禮有節,既給了對方麵子,又維護了自家的生意。那管家見他一個小學徒說話如此得體,倒是有些意外,也就不再刁難,按原價付了錢。

王川回到鋪子裏,把事情的經過跟張老板說了一遍。張老板聽完,難得地沒有罵人,反而沉吟了片刻,說:“嗯,你做得還行。以後遇到這種事,就這麽辦,別讓人隨便拿捏了。”

得到張老板的肯定,王川心裏很高興,也更有幹勁了。他知道,自己正在一點點積累經驗,一點點靠近自己的目標。

然而,學徒的日子終究是艱苦的。到了冬天,京城下起了大雪,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王川身上依舊是那件單薄的舊棉衣,晚上睡覺,即使蓋著兩床被子,也凍得瑟瑟發抖。

有一次,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前堂,看到張老板的房間還亮著燈,裏麵傳來劈劈啪啪的算盤聲。他好奇地湊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往裏看,隻見張老板正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堆賬本和銀子,一邊撥弄著算盤,一邊低聲念叨著什麽,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那一刻,王川的心裏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他看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看著張老板專注的神情,突然明白了,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他想要的,不僅僅是吃飽穿暖,更是像張老板這樣,擁有自己的生意,擁有屬於自己的財富。

他悄悄退開,回到冰冷的雜物間,躺在硬邦邦的**,卻怎麽也睡不著。窗外的風雪依舊呼嘯,屋內寒氣刺骨,但他的心裏,卻燃起了一團熊熊的火焰。

他告訴自己,王川,你一定要挺過去,一定要學好本事,一定要掙大錢!為了母親,為了自己,也為了擺脫這苦寒的學徒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究竟在哪裏,也不知道還要吃多少苦。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放棄,不能退縮。在這繁華而又殘酷的京城,隻有靠自己的雙手和頭腦,才能闖出一條生路。

而他更不會想到,多年以後,當他成為京城富甲一方的商人,決定歸鄉時,他用來藏匿十萬兩白銀的那把油紙傘,其最初的靈感,或許就來源於這個寒夜裏,透過窗縫看到的那堆白花花的銀子,和那劈啪作響的算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