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曆史秘聞 “被精神病”的魯迅弟子高長虹
高長虹曾經是魯迅賞識的弟子。魯迅在談到創辦《莽原》的目的時說:“我早就很希望中國的青年站出來,對於中國的社會,文明,都毫無忌憚地加以批評,因此曾編印《莽原周刊》,作為發言之地。”他在給許廣平的信中,常常談起有關這刊物的事情:“這種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國即無希望,但正在準備毀壞者,目下也仿佛有人,隻可惜數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來……”又說:“我總還想對於根深蒂固的所謂舊文明,施行襲擊,令其動搖,冀於將來有萬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雖然意見和我並不盡同,但這是前幾年所沒有遇到的。”信中說的“目下也仿佛有人”,“居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是指高長虹、向培良等人。這裏,魯迅把高長虹等看成是“漆黑的染缸”的“毀壞者”,看作“不問成敗而要戰鬥的人”。
高長虹自然讀過魯迅的《狂人日記》,事實上,他自己也是一個真正的狂人。新文學運動中的“狂飆社”,就是高長虹組織的。他在《狂飆運動宣言》中說:“軟弱是不行的,睡著希望是不行的。我們要作強者,打倒障礙或被障礙壓倒。我們並不懼怯,也不躲避。”他和他的夥伴們要“狂飆突進”,“不問成敗而要戰鬥”,做“漆黑的染缸”的“毀壞者”。
1930年初,高長虹離開故國,東渡日本。在日本兩年後,前往德國,上了柏林大學,後又到法國。據說,曾一度參加法國共產黨。抗戰開始後,他經意大利、英國回到香港,經友人介紹,奔赴武漢,武漢淪陷後又到重慶。1940年冬(又一說是大約1943年夏),他徒步進入延安。到延安後,他不找朋友投奔,而是在街頭睡了兩天,潘漢年看到,才把他領到有關機關,安排了住處。高長虹到延安後,把自己看作是研究經濟的。當時他所寫文章也是偏重曆史、哲學和經濟學方麵的。高長虹到延安不久,延安舉行了文藝座談會,請他參加,他以研究經濟學為由,婉言拒絕。
他是唯一沒有參加延安文藝座談會的文藝家。
高長虹對延安“搶救運動”中出現的擴大化現象十分不滿,雖然運動並沒有波及過他。高長虹還曾寫信向斯大林告狀,又直言不諱地向中央領導同誌提出了自己的意見。如此,他在延安待不下去了。他獨自一人去了東北,說是去開發金礦,以振興解放區的經濟。他的想法過於天真,開發金礦,談何容易!當然難以實現。
在東北,高長虹實際上被當作一個閑人,長期住在旅館、招待所,不分配工作。高長虹領到津貼費,就到舊書攤上去購買各種字典。他懂得好幾種外文,表示要編一本中國最好的字典。覺得苦悶時,他就用日語、英語、法語或德語朗誦外國詩人的作品。據說,此時高長虹“神誌更加不清,到幹部的小食堂吃飯時常目不斜視,一聲不吭。”
閻繼經在《曆史的沉重》一書中,就高長虹晚年的情況,引述了知情人侯唯動的回憶:“大約是1953年至1954年秋,我從鞍鋼體驗生活回沈陽寫作,就住在東北旅社五樓,住了大約一年多。一天我到食堂吃飯,看到一位白發老人,頭發很長,躬腰低頭走路,很像個老太太。我覺得很麵熟,便走上前去看,看後大吃一驚,原來竟是高長虹先生。我喊:‘高長虹先生!’這時忽然圍上來幾個服務人員,對高長虹先生大聲嗬斥:‘躲開這裏,躲開這裏。’同時連推帶搡地要拖他走。我非常生氣,忙斥責那些服務人員:‘你們這是幹什麽,你們知道這是誰嗎?這是高長虹先生,我的老師,延安的老革命同誌,老作家,連中央領導同誌都很尊重他,你們怎麽這種態度!’那些服務人員走開了。我拉住長虹先生的手說:‘長虹老師,您還認識我嗎?’長虹先生說:‘認識,你是侯唯動。你也到東北來了,你好!’我注視了一下,這樣一位大文人,穿著卻很狼狽,身上還是延安時期發的灰棉衣去了棉花的夾衣,一雙破布鞋,形同乞丐。我不禁流下了眼淚。我問:‘您住幾樓?吃完飯我去看望您。’長虹先生說:‘住二樓。’飯後我找了旅社的保衛科,保衛科的人說:‘那人是瘋子,不讓人們接近他。’我問:‘我能去看看他嗎?’保衛科人說:‘你可以,你可以。’我那時已是有名氣的詩人了。下午我到了長虹老師屋裏,屋子很寬敞,條件不錯。長虹先生說:‘你的詩我都看了,寫得好。你的風格變化,終於走到民族傳統上來了。’我問:‘您為什麽不到北京去?’長虹先生說:‘我給郭沫若、何其芳寫過信,沒有回音。’聽他談話,一點不像瘋,我給東北局寫信問情況,沒有回信。我又托當時任遼南地委書記的魯藝同學趙自評去東北局打聽,趙回來說:‘東北局說了,千真萬確,是瘋了。’我說:‘有什麽跡象嗎?’趙自評說:‘人家說他常常無故大喊大叫,也聽不懂他喊叫什麽。’以後我見到高長虹先生時就問他這事,他哈哈大笑說:‘我那是用外語朗誦詩呢!用德語朗誦歌德的詩,用英語朗誦拜倫的詩,用……’我恍然大悟了,用外語朗誦外國詩人的詩,不用說那些服務員聽不懂,就是我這個號稱詩人的人也聽不懂。長虹先生人很瘦,但精神很好,生活能自理,從我和他接觸一年當中,他沒有任何瘋的跡象。”(《高長虹晚年是否瘋了》,《魯迅研究月刊》1996年第11期)
侯唯動的回憶,基本上可以證實一條,高長虹沒有瘋,隻是因為“哇啦哇啦”朗誦外語詩,卻被人當成了瘋子。一個狂人,就這樣成了“瘋子”,死於撫順的精神病院。
高長虹要“打倒障礙”,結果是“被障礙壓倒”;他倡導“狂飆”運動,卻把自己“飆”進了精神病院。
真的精神病人,因為“犯下”滔天大罪,也當不成精神病人了,隻能被當作正常人宣判並命赴黃泉;同時,又有多少像高長虹這樣隻因為是狂人,隻因為國人聽不懂他的英語、德語、日語,便被精神病了,不知所終,讓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