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爭鳴(上)

江姐上司建國後被劃為右派 1968年又遭關押

在“文革”那個非常時代,有個政策叫“留到運動後期處理”,因此便“拘留無限期”,各地的看守所裏,關滿了既不審又不判的人。這些人不象現在被稱為嫌疑人,但為了區別於已經判刑的罪犯,被稱為“人犯”。我由於“惡毒攻擊林副統帥”,也被拘留在四川萬縣看守所內作“人犯”。

1971年,“林副統帥”鬧出個驚天動地的“九·一三”事件,一時形勢十分緊張。全國的看守所都實行了非常管理,措施之一便是停止每天的放風。除了極少數參加勞動的人犯外,其他人犯都整日被悶在幽暗的牢房裏。

上麵一發出停止放風的命令,萬縣看守所當即便雷厲風行地實施了。但在非常時期過後,上麵卻忘了再發明令恢複,加上管理人員覺得不放風還少了一項麻煩的日常工作,因此在萬縣看守所,停止放風的措施便一直執行了近兩年之久。

看守所內有一位身材瘦小、腰背微佝的老年人犯,卻享受著每天放風的特殊待遇。每天上午,他都會被看守放出倉來。老人一出來便沿著天井的邊緣、似競走運動員般邁步急走,不東張西望,也不減速。他走上將近一個小時後,渾身大汗地坐在石階上休息一會兒,然後又以同樣的速度走上將近一個小時,就主動報告進倉。

我從風門洞望著瘦弱的白發老人天天不聲不響地在天井裏急走的樣子,不由地總會想到《紅岩》裏的老革命華子良,隻不過他沒有華子良裝出來的瘋癲神態,顯得平靜堅毅。

老人犯告訴我,那位老人是個老地下黨、川東遊擊縱隊司令員趙唯。他每天走的步數,便是從看守所走回家中的距離,趙唯在想象中回到家中與老妻坐一會兒,又走回看守所。單邊8公裏,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被農科所的群眾組織押回去批鬥時計量好了的。

東縱司令威名顯,《紅岩》英烈此中來

趙唯當年在下川東真稱得上赫赫有名。他是萬縣專區雲陽縣人,在上海讀大學時,於1931年加入了共青團,開始了地下工作的生涯。第二年,趙唯轉為中共正式黨員。1933年,趙唯被組織上派回雲陽,建立了雲陽縣第一個中共黨支部,將共產主義的火種帶進了大巴山。地下黨的力量壯大起來後,趙唯於1935 年1月19日組織了著名的雲陽武裝暴動,拉起隊伍、成立了川東遊擊隊,自己任司令員。這支遊擊隊活躍在大巴山和七曜山區,與國民黨進行了長期艱苦卓絕的鬥爭。本地年老的人都知道,國民黨政府多次懸賞上千銀元買“雙槍趙唯”的首級,《紅岩》這部小說中的許多英烈,均是川東遊擊縱隊趙唯司令的戰友和下級。如全國聞名的英烈彭詠梧(彭鬆濤),就是這支遊擊縱隊的政委,他在一次戰鬥中犧牲後,頭顱被敵人砍下,懸掛在奉節縣竹園坪寨樓上示眾,他被安葬在奉節縣城,供人憑吊。江竹筠(江姐)當時是中共地下黨下川東聯絡員,公開身份是萬縣地方法院職員,她於1948年6月在萬縣被捕後即解送重慶。趙唯領導著遊擊隊轉戰在大巴山和七曜山區,迎來解放後擔任萬縣專區副專員。

後來,趙唯調到我所在的16倉,我問他,《紅岩》這部小說為什麽將發生在川東的史實移到了川北,彭詠梧(彭鬆濤)的司令員也變成了位老太婆?趙唯告訴我,作者是川東地下黨的同誌,自然清楚這段史實,在創作過程中也來找他搜集過材料。但當時他已在反右運動中被劃為右派,開除了黨籍、下放在農科所作一個不管事的副所長。在當時那種政治氣候下,為了避免“替右派分子歌功頌德”,作了些技術處理。趙唯說:“小說嘛,可以那麽寫,但作為黨史,川東地下黨的曆史是不可抹煞的。”

“文革”中,中央“文革”小組顧問江青卻在北京的一次會議上說,下川東地下黨叛徒太多。在這次會議精神的影響下,到處都抓“三老會”(老紅軍、老幹部、老地下黨。三老會是“文革”中製造的一大冤案)。許多老革命失去了自由。

我們倉裏有一個詐騙犯嘲弄趙唯說:“你家是雲陽縣的大地主,你又是那麽早的大學生,假若你規規矩矩地讀書留學,作個專家教授,一輩子自由自在過得該多舒坦?你卻不會享福自找苦

吃,共了自己家的產、提著腦袋幹了幾十年革命,結果卻把自己革到共產黨的監獄裏來了。”

趙唯正色回答:“我參加革命不是為了個人過好日子,是為了大多數勞苦群眾翻身得解放。雖然我現在被關進來了,這隻不過是受錯誤路線的影響,我們黨曆來就是在不斷地和錯誤路線的鬥爭中前進的。我堅信錯誤路線遲早會得到糾正,我在這裏麵還要堅持鍛練,就是為了出去以後有精力繼續為黨工作。”

出於這種信念,他一有機會便叮囑看守所裏的“三老會”們保持信念、加強鍛煉。

趙唯是1968年被抓進看守所的。考慮到他的年齡和影響,也由於當時萬縣專區分管“三老會”一案的主要負責人當年在遊擊隊裏曾作過趙唯司令的通訊員,所以當局曾主動優待他:住單間、吃大米外加油酥豆瓣,還有單獨放風和一份《人民日報》。但趙唯自律很嚴,對當局的優待隻接受了單獨放風和《人民日報》,他同其他人犯們一樣,擠在又髒又臭的大倉裏。由於在山上打遊擊時長期饑一頓飽一頓,趙唯的腸胃一直不好,每天早上那二兩大米他是全吃了,但中午和晚上那兩罐包穀,他就隻能將上麵的稀羹喝掉,而將下麵的大半硬包穀米給同倉的人吃。大家都勸他接受當局的優待,就別吃包穀了。可趙唯卻固執地說,既然現在成了囚犯,便不能在吃的問題上搞特殊化,更不能去住單間脫離群眾。

趙唯畢竟經曆過長期革命鬥爭的鍛煉,在那樣艱苦的環境裏,他的精神狀態一直很好,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常對我們講一些他自己的革命經曆。關於趙唯在下川東領導遊擊隊進行武裝鬥爭的故事,近年來黨史資料和一些報刊多有登載,杜之祥先生撰寫的《趙唯傳》也已麵世,為了不重複那些眾所周知的史實,我這裏就隻講兩個他在囚室內親口講述、鮮為人知的早期故事。

深山訪老友,患難見真情

趙唯的入黨介紹人叫林祖涵。林祖涵就是林伯渠,是中國共產黨最早的黨員。林伯渠在長征時就是著名的五老之一,到延安後作過陝甘寧邊區政府主席,建國時是第一任中央人民政府秘書長。趙唯加入中共地下黨後,在林伯渠的直接領導下進行工作。後來組織上要求趙唯輟學,將全部精力投入地下工作,趙唯二話沒講,按照組織的安排退了學,向家裏要了一筆錢,在上海開了一家川菜館,作地下黨的聯絡站。

趙唯整天西服革履在上海灘廝混,結織了許多在現代史上有名的人物。當他講到這段經曆時不由沉重地歎了口氣,說了幾句題外話:那時候,凡在社會上有點地位的人進館子吃東西,結帳時該付80塊的必給100塊,多付錢才顯得有麵子;現在少數有地位的人進館子,都要少付錢甚至不付錢,才顯得有麵子。

趙唯開館子時,有一個經常來往的雲陽同鄉名叫龍潛,也在上海讀大學,學藝術,書畫很有造詣。把酒閑談時,趙唯發現龍潛對社會的黑暗現象抨擊得激烈而尖銳。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趙唯認為他有革命理想,便向黨組織匯報了龍潛的情況,組織上便指示趙唯發展龍潛入黨。

不料這龍潛盡管平時言詞激烈,但當趙唯正式同他談到革命、主義之時,便顧左右而言其他,一派名士風度,還說什麽君子不黨。

有一次,趙唯執行組織上交派的任務去了外地兩個多月,回到上海時已是4月底。那天,趙唯獨自一人去向上級匯報工作,正走在租界一條小街上時,遠遠就看見對麵人行道上,龍潛正長衫飄飄地走了過來。龍潛一看見趙唯,便隔著馬路揚手高呼:“趙唯,明天就是‘五·一’了,貴黨搞不搞示威遊行?”嚇得趙唯鑽進一條小巷撒腿便跑。幸虧那街道冷僻,沒人追來。

見趙唯這一跑,龍潛也覺得這樣在街上亂吼太冒失了,又主動來道歉。趙唯也諒解他那藝術家的個性,還是想發展他入黨。

不久,龍潛搬到飯館裏來和趙唯同住了,趙唯便有機會經常同他談革命理論。他還針對龍潛睡得晚起得晚的習慣,早上替他送早點時,試著將黨的宣傳品包上油條包子給他拿進臥室。趙唯悄悄觀察,發現龍潛在邊吃邊看那些材料,還看得很認真。趙唯便天天如此給他送早點。龍潛看來看去,就主動同趙唯談起主義來了。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龍潛主動表示了入黨的願望,趙唯

便介紹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龍潛入黨後,在上海搞了一段時間的地下工作,便調到南方局當秘書,長期在周恩來同誌身邊工作。建國時,總理考慮到龍潛的專長,就將他安排到曆史博物館作了館長。

趙唯被錯劃右派後,有些還在位的老同誌雖然心中同情,表麵上還是要劃清界線,但龍潛依然是年青時那副藝術家的脾性。1961年,他返鄉探親時到了萬縣專區,作為一名在京的黨內高級幹部,地委領導依例熱情接待,還為其派了一輛小車,供其在探親期間使用。不料他竟毫無顧忌地要求將已開除黨籍的趙唯找來,陪他回到雲陽看望親朋。地委領導雖然不快,但考慮到他是京官、是總理身邊的老人,還是勉為其難,將趙唯從農科所叫進城來。

趙唯陪龍潛回雲陽尋親訪友,盤桓了幾天。龍潛又扔下陪同人員,陪趙唯到大巴山上去尋訪那些還在務農的遊擊隊老戰友。大山深處那些地方不通公路電話,他倆一上山便幾天沒有音信,急得地委派出的陪同人員心急火燎。在“三年自然災害”中餓得發昏的趙唯就沾光享受了短暫的高幹待遇,一直與龍潛相伴了十幾天才依依惜別。

風雪難行秦嶺道,巧遇“桃花源”裏人

1941年冬,趙唯和另一位姓陳的同誌奉命由川東碾轉到達西安的八路軍辦事處,準備到延安去找黨中央匯報工作。不料由於“皖南事變”的爆發,國民黨加強了對邊區的封鎖,到延安的交通暫時中斷了。組織上又要求趙唯返回川東,繼續開展遊擊鬥爭。

當時白色恐怖十分嚴重,趙唯與老陳化妝成小商人,為了避開國民黨的關卡,選偏僻無人的山間小路,每天晝伏夜行。一天晚上經過秦嶺時,突然遇上了暴風雪,山風淒厲地呼嘯著,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一個勁兒下起來。大雪覆蓋了山溝岩坎,他倆無法再往前行,便尋了個避風的岩縫,想躲過這場風雪後再走。

下半夜風雪稍停,趙唯倆人剛開始借著雪光在山道上摸索,樹林裏突然跳出一群手執大刀長矛、反穿羊皮褂的漢子。一個措手不及,趙唯和老陳便被撲倒在地繩捆索綁。趙唯以為碰上了當地的鄉丁民團,心想這次要當烈士了。兩人被漢子們蒙上了雙眼,用繩子牽著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久,被帶進一個巨大的山洞裏。拆下蒙眼布,趙唯發現洞內篝火熊熊,人們的穿著打扮象戲裏的綠林好漢般不倫不類,武器也多是冷兵器,僅有幾支火藥槍。洞裏還有女人和小孩及生產生活用具。趙唯便知道是被占山為王的綠林好漢擄進了山寨,他倆稍稍放下心來。

不料那位白須飄飄、身材魁梧的山大王接過從趙唯身上搜出的手槍,隻簡單地問了押他倆進來的小頭目兩句後,就吩咐將這兩個“官府的探子”拖出去宰了。趙唯大叫:“我不是官府探子,也是拉了隊伍在山上作頭領的人,即便是死也要死個明白。”那年老的山大王聽趙唯喊也是拉了隊伍在山上作頭領的人,便過來反複端詳。見趙唯身材瘦小、白淨斯文,一點不象綠林好漢,他臉上就流露出不相信的神氣。趙唯見狀,就要他先鬆綁,露一手給大家看。山大王豪爽地叫人替趙唯鬆了綁,將手槍還給了他。趙唯活動了幾下手腕,看了看遠處洞壁上的鬆明子火把,將手一抬,隻聽“叭叭”兩響,兩支火把應聲而滅。全洞男女老少齊聲叫好,那山大王也滿臉堆

笑與他倆施禮讓坐,與兩位客人大碗酒大塊肉地邊吃邊談。

趙唯就講自己是共產黨、遊擊隊,是為全中國受苦人翻身求解放打天下的。不料那山大王和他身邊的頭領全然不知共產黨和國民黨,連日本鬼子侵略中國、全民族正在進行的抗日戰爭也不知道。細問之下,才知道對方是清末民初為避戰亂,由老輩人將全村帶進這與世隔絕的大山腹地,占山為王自耕自食。他們在山裏已過了幾十年,太太平平地繁衍生息,一點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由於風雪阻路,主人就盛情挽留,趙唯和老陳在山洞裏住了好幾天。吃飽喝足了,就對那些“桃花源”裏人講日本鬼子的罪行和國民黨的腐敗,以及共產黨人的崇高理想與共產主義的美好前景。那些人聽得十分有勁,對共產主義也就非常向往。談得投機了,老頭領還與趙唯二人對天盟誓、結為八拜之交。

幾天後,風停雪止。趙唯和老陳告辭時,老頭領給倆人各送了一件羊皮褂、幾十個銀元,還有一大包烤肉幹糧。他帶著眾人送了很遠,直至能遙遙看見官道了方才抱拳相別。

數年後,當解放戰爭進入戰略進攻階段、川東遊擊隊已擴大為遊擊縱隊時,趙唯也派人去秦嶺聯絡過這支隊伍,卻沒尋到半點蹤跡。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趙唯的冤案得到糾正。1993年,趙唯以85歲高齡因病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