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傳奇故事(九)

追凶二十年

少女慘死,妻子和搭檔也相繼被害,凶犯卻神秘消失。刑警老馬由此展開了一場跨越整整二十年的追凶之旅——

紫霧噩夢

朱文成站在河邊,看到一層霧氣從河對岸飄過來。那霧氣越來越濃,竟然變成了淺紫色的。朱文成感到詫異,怎麽會有紫色的霧氣?被好奇心盅惑著,他悄悄解開岸邊的纜繩,偷偷劃動起船工的小舟。平時,家人嚴禁他過河,對岸是“禁地”,即使是船工,也隻是在一兩個月之間才擺渡一次為護林員載些米麵油火柴等物。

終於,朱文成上了岸。將船係好,順著林中小路,一直前行。終於,朱文成看到一座木屋,那一定是守林員的木屋了!

朱文成既興奮又忐忑。站在木屋前,從門縫往裏看,屋裏沒有人。朱文成推開門,看到有一道後門半掩。他從後門出去,又是一條羊腸小道,走出近百米,有個小窩棚。朱文成好奇地上前,用力推開窩棚的門。可就在這一刹那,一條巨蟒從天而降。巨大的三角蟒頭對著朱文成,褐色的眼睛如同惡魔。他兩腿一軟,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流了下來……

朱文成猛地從**坐了起來,出了一身的冷汗——又是噩夢!

少年時的經曆太過刺激,以至一次次在夢裏浮現。那次,要不是守林員及時出現,朱文成不知道後果會怎麽樣。瘸腿守林員拎小雞般把朱文成帶回船上,讓他自己劃著回去。並且,他嚴厲斥責朱文成:“再敢一個人過來,不隻是巨蟒,還有我養的獅子、老虎,哪一個都會要你的命!”

沒過多久,父親調進縣城,一家人跟著過去,回想起來,這已經是20年前的事了。現在,朱文成是市公安局的一名刑警。他和搭檔老馬追捕凶犯歸來,正夜宿小旅館。

“你怎麽了?”老馬在黑暗中問。

朱文成重新躺下,沒有答話。老馬卻坐起來,點了一根煙。黑暗裏,煙頭明明滅滅。朱文成知道,老馬又睡不著了。

朱文成畢業於警官大學,先是在派出所磨練了兩年,後來調進刑警隊,並被指派為老馬的搭檔。隊長介紹說,老馬是刑警隊最出色的刑警之一,性格耿直,做事認真。有過多次升遷機會,卻都被他自己拒絕了。在老馬跟前,有兩件事不能提,一是他老婆的事,二是強奸殺人案。

朱文成不解,隊長歎息著說,老馬新婚半年,妻子被歹徒強暴後殺害,至今凶犯還沒有被抓到。當年老馬發下重誓,一定要將凶犯繩之以法。可轉眼就是20年,歹徒人間蒸發,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也正是因此,一遇到強奸殺人案,老馬就會情緒過激。所以,這樣的案子不會指派給他。”

“老馬一直沒有放棄追蹤?”朱文成小心地問。

“當然沒有。凶犯不僅強暴殺害了老馬的妻子,還錘殺了老馬的搭檔。”隊長說著,神色中有了些許淒然。

血繡血案

抓捕任務完成後,因為老馬和朱文成連日奔波,隊長給他們放了一周的假休整。回到家,朱文成便開始蒙頭大睡。兩天後,老馬突然打來電話,要朱文成速去貓眼兒胡同一趟。

貓眼兒胡同離朱文成的住處不算太遠。胡同在一片廢墟的包圍中,朱文成四下裏看看,終於,在一堵廢牆後看到了老馬。老馬蜇伏著,一動不動。朱文成走到他身邊,老馬一把將他按在了地上。就在這時,平房裏走出兩個鬼鬼祟祟的年輕人。等他們走遠,老馬叫朱文成放哨,如果有人來,趕緊撥他的手機。

朱文成答應著,就見老馬貓著腰,身形淩厲地進了平房,朱文成緊張地四下裏看。片刻之後,朱文成聽到手機響,是老馬,要他也進去。朱文成飛快地跑上前,隻見老馬的臉色蒼白,站在一個坑洞旁,手裏拿著一塊髒汙不堪的手帕,裏麵包著一個裝白粉的塑料袋。那兩個年輕人,是毒販子!

朱文成迅速報告緝毒科,沒有過多久,五名緝毒警察及時趕到。半小時後,兩個外出歸來的年輕人被一舉拿下。

和老馬往回走,朱文成再也忍不住,問老馬怎麽知道貓眼胡同有毒販。老馬沒吭聲,拿出那條黑乎乎的手帕。朱文成掃了一眼,上麵好像繡著一朵荷花。老馬突然說:“知道嗎?這是我老婆的繡工。這上麵,都是她的血。我每個月都至少抽出兩天休息時間去貓耳胡同。我也不知道那兒會藏著毒販。隻是這次來,發現這兩人形跡可疑。”

朱文成驚愕。沒等他發問,老馬又說:“我老了,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能不能做成這件事。所以,我思來想去,覺得有必要讓年輕人知道。我做不到,興許哪天你能做到。”

朱文成問:“您是指過去的事?”

老馬點點頭,講起了發生在二十年前的那起殺人案。

那時候,老馬才三十多歲,正值壯年。清早,他和搭檔張大山被局長喊了去,說城西發生一起強奸殺人案,要他們去調查。

一到現場,老馬和張大山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死者是個年僅十九歲的年輕女孩,除了臉,全身都塗滿了鮮血,而且,她的胸口,她的腿,她的手臂,都被**摧殘過。那情景,慘不忍睹。她叫李曉霞。

因為女兒的死,李曉霞的父親李忠幾乎要發了瘋,要知道,前幾天,曉霞才過了十九歲生日啊。相戀的愛人阿良也痛不欲生。曉霞是因感冒請假未去上班在家被害,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

老馬借來曉霞生日錄像帶,拿起遙控器,將錄像來回放。一個年輕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鏡頭隻有幾秒鍾,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在乞求。但他的雙手插在衣兜裏,身子微微前傾,像在不自覺地扭動。老馬停住畫麵,叫阿良馬上過來一趟。從年輕男人的表情和動作看,這不是個安分的人。老馬的第六感告訴他,此人有問題。

阿良仔細看過之後,說他就是鄭江。他喜歡曉霞,他家有錢,常送曉霞貴重東西。可是,曉霞很討厭他,從不接受他的禮物。生日晚會上,他也隻是露了個麵。他是來請曉霞同去看黎明演唱會的。阿良問起這個人時,曉霞似乎很怕他,說他不是人。

老馬轉過頭,問阿良:“你知道他家住在哪兒嗎?他怎麽認識曉霞的?”阿良搖搖頭。這時,曉霞父親李忠說話了:“我知道鄭江,他給曉霞打過電話。就在曉霞死前一天。去電信局查查就能查得到。”

老馬通過電信局查到曉霞死前一天,共有三個電話打進,卻是同一個號碼。無疑,這應該就是鄭江用的電話了。老馬試著撥出了號碼,鈴響過四聲後,一個男人來接,聽說找鄭江,男人說他不在,不知道去了哪裏。

說完,對方立刻掛斷了電話。憑多年的辦案直覺,老馬認定這個鄭江有重大嫌疑。就在曉霞遇害後,他突然不知去向。一定是跑路了!

第二天清早,老馬和張大山直接趕到了鄭江的家。這是一幢裝修極為豪華的小別墅,老馬見到鄭江的父親,這才知道,他是本市有名的企業家。聽說調查鄭江,鄭父一愣,接著跟昨天在電話裏說到的一樣,說鄭江大了,想外出闖**,等有了落腳之處再告訴他地址。這謊言實在是拙劣,鄭江守著座金山,會安心外出闖**?會不給父親具體的聯係方式?分明是畏罪潛逃!

緝凶之路

經向上級請示,老馬和搭檔張大山開始四處搜尋鄭江。可是,這鄭江就像泥鰍鑽進了泥中,杳無音訊。老馬就盯上了鄭的父母。終於,就在案發兩個月後,鄭父去郵局辦理匯款手續時,被張大山盯上了。老馬截獲了地址,和張大山一路直奔廣州。可惜,地址的收款人是一家便利店的小老板,據說是鄭父的老鄉。

一連三天過去,沒有人來取匯款單,莫非有人走漏了風聲?張大山準備回隊,老馬不死心,繼續留守廣州。這天,老馬來到街上,突然看到街邊海報上登著黎明演唱會將於今晚在工人體育館舉行。老馬怔怔地看了片刻,猛然想起阿良說,鄭江是鐵杆的黎明粉絲,他應該不會錯過演唱會吧?當下,老馬聯絡當地警方,將鄭江的照片放大衝洗了上百張,交給維護演唱會現場的警察和保安。

還真讓老馬猜對了,鄭江束手就擒,很快交待了強奸殺死李曉霞的全部過程。

鄭江被羈押。但是,令老馬和張大山萬萬都沒想到的是,不久後,律師帶來了精神病鑒定書,認定鄭江有精神疾病,不負刑事責任。就這樣,鄭江被關進了精神病院。

可是,鄭江並沒有被關多久,後來,他因腎病轉院。轉院當晚,鄭江失蹤。而這一切,張大山和老馬並不知情。也就在鄭江失蹤的第二天,老馬的妻子被強奸後殺害。兩天後,張大山在下班途中,被人偷襲,胸部被刺三刀,當場身亡。

鄭江從此銷聲匿跡,再沒有現身。

“直到大山死後,我才想到了是鄭江!20年了,我一直都在找他。差不多有五年時間,我每天下班都監視著鄭江的家,甚至還一度監聽過他家的電話。但是,一無所獲。”

“這輩子,一天抓不到鄭江,我就一天不能安心。知道我為什麽會去貓耳胡同嗎?那是鄭江原來的家!我想著,就算鄭江不跟家裏聯係,但他不會一直不回家吧?這幾年城市改造,他恐怕並不知情。鄭父的幾處房產所在地,我經常去溜達,但去得最多的,還是他的舊宅。那兩間平房,是鄭家別墅的配房,給保姆住的。現在看來,鄭江在殺人之後曾回過家,否則,不會把這手帕塞進炕洞。”老馬說著,將那塊手帕掏了出來。這塊手帕,據那兩個毒販交代是他們想把毒品藏進坑洞裏時,從洞裏掏出來的。

“他為什麽要拿走這麽一塊手帕?”朱文成問。

“因為,他用手帕擦了血。這手帕他拿回去是想燒掉,可能,他沒來得及。或者,他是想找個合適的時機,把手帕寄回給我。”老馬的語氣裏,藏著憤怒,“一個罪犯,如果僥幸逃脫一次,他的膽子會增大十倍。他會以為自己得了幸運符,再殺十個人也一樣能逍遙法外!

仇恨拘禁

這次談話後,老馬把相關資料都複印了一份給朱文成。朱文成回到家,洗漱後上床,卻怎麽都睡不著。索性,他坐起身,將那些資料攤在了**。一看就看到了下半夜,他將幾個受害者和鄭江、鄭父的關係簡單畫了張圖表,思忖良久,決定先找鄭的家人。

鄭江的父母雖然已去世,可鄭江還有個妹妹。從她口中,朱文成得知,哥哥從醫院逃脫又連殺兩人,母親氣得一病不起,父親震怒。“哥哥第一次逃脫,的確是父親疏通了關係。但哥哥再度殺人,父親卻不肯原諒他。不過,父親自小疼他,就在父親病重那兩年,他十分想念哥哥。彌留之際,更是對哥哥念念不忘,想見他一麵。可惜,我哥哥就像人間蒸發了。”

從鄭家出來,朱文成站在街口,沉思默想了半天。然後,他直接去了戶籍科。很快就查到了阿良,可當朱文成按照戶籍卡的指示找到了地方,卻被告知房子空了十多年了。當下,朱文成決定去找李曉霞的父親李忠。

搬出塵封多年的戶籍檔袋,朱文成和工作人員一起,花費了大半天的時間,終於找到了李父的戶口卡。奇怪的是,20年前李父就遷出了這個城市,遷到了烏克薩林旗,做了守林員!

這令朱文成吃驚不已,自己在隨父親遷到縣城前,就住在烏克薩林旗的子新河邊。那個守林員,難道就是李曉霞的父親李忠?打電話給老馬,朱文成問李忠是否腿瘸,得到肯定的答案後,朱文成馬上做出決定,他要去一趟烏克薩林旗!

依照記憶中的路線,朱文成在當地戶籍所查到李忠已於14年前死亡。朱文成心生失望,看戶籍民警合上卷宗,他沉默片刻,問後來接替李忠的人是誰,民警打電話詢問,很快就得知,接替李忠的護林員名叫白西良。一聽這個名字,朱文成差點兒跳起來:他就是阿良!當下,朱文成馬不停蹄,趕到了阿良居住的木屋。

眼前的阿良已經四十歲,看上去麵容蒼老,但精神還不錯。朱文成隻介紹說,他是老馬的朋友,問李忠為啥突然做了守林員。

阿良神情淡淡地說,曉霞死後,伯父萬念俱灰,想到了自己服過役的森林,覺得在這兒能找到永久的安寧。伯父在臨終前,將一直處在崩潰邊緣的阿良也叫了過來,說這兒能讓人心境平和。於是,他就來了。這些年,他從沒回過老家。朱文成環顧小屋,房間正中,端端正正掛著阿良和李曉霞的大幅照片。他問阿良:“這些年,再沒結過婚?”

阿良搖頭:“怎麽也忘不了曉霞。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她那樣的女孩了。”

朱文成沉默不語。片刻之後,他鼓起勇氣說:“現在,你的精神還不錯。”

阿良笑了:“伯父說得沒錯,這個地方,是塊神地,能讓人忘卻痛苦。在這兒,我的心靈果然變得安寧。”

朱文成點點頭,突然看到木屋角落裏放著一盤發黴長綠毛的饅頭。朱文成歎了口氣,說:“你的生活,真夠清苦。”阿良低下頭,說已經習慣了。

天色漸晚,朱文成站起身,說想去看看過去的木屋,他記得,木屋後麵養著一條巨蟒,當年還差點要了自己的命。阿良說,那木屋被雪壓塌了,巨蟒是伯父養的,替他看守屋子。正是因為那條巨蟒,多年來沒有人敢來偷獵偷伐。隻是,他怕蛇,伯父去世後就把巨蟒放生了。

辭別了阿良,朱文成走過河麵的拱橋。站在橋邊回望,幽深的森林如同一片黑暗的海洋。朱文成坐在橋墩上,一連吸了幾根煙。然後,轉身又回了木屋。

木屋燈光如豆。朱文成伏在角落裏,一動不動。片刻之後,他看到阿良出門了,手裏端著那盤發黴的饅頭。他沿著一條小路朝著密林深處走去,越走越快。朱文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輕手輕腳跟在他身後。一直走出幾十米遠,前麵出現了一個窩棚。微弱的手電筒光線下,朱文成看到那窩棚像極了他小時候見過的那個。阿良推門而入,朱文成躡手躡腳走了過去。

從窗口,他看到阿良掀開角落裏的一塊厚木板,端著盤子下去。朱文成躲在暗處,一動不動。約摸一刻鍾後,阿良出來了,沿著原路返回。見阿良走遠,朱文成輕輕打開窩棚的門,掀開角落裏的厚木板。地下黑洞洞的,他打開手電,沿著台階下去,一股惡臭撲鼻而來。下麵是一間地下室,正中擺放著一個豬的食槽,旁邊是一個戴著腳鐐的男人。男人的頭發長長的,臉色蒼白,瘦骨嶙峋,無疑,這是鄭江!

朱文成長舒一口氣。正如他的推斷,鄭江果真是被李忠囚禁了起來。自從見過鄭江的妹妹,朱文成就尋思,如果鄭江的父親真的不知道兒子的下落,那麽鄭江的失蹤就應該是被劫持了。否則,他不會一直不跟有錢的父親聯係。一個在富窩裏長大的公子哥兒,是吃不了苦的。如果是這樣,那麽鄭江很可能已經喪失了人身自由。而最可能使其失去自由的,就是他的仇人。所以,朱文成才順著李忠和阿良這條線找了下來。護林員的生活雖然清苦,但斷不致要吃發黴的饅頭——或許,這是阿良為特定的人準備的?

看看鄭江呆滯的眼神,朱文成身子後退,上了台階,合上了厚木板。朱文成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兒。整整二十年,李忠和阿良雖然拘禁了惡魔,可他們又何嚐不是被仇恨所拘禁?!兩代人,犧牲了所有,隻為看守這個惡魔!而老馬,苦苦追凶二十年卻不得,麵對這樣的場景,他這個老刑警又該如何裁決?

走出窩棚,朱文成一直退到了河岸邊。然後,他緩緩拿出了手機,撥通了老馬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