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肉美人計
清雍正年間,海州的鎮山門武館勾結豪強,殘害百姓。另一家嘯海門武館與它勢不兩立,兩家仇怨甚深。後來,鎮山門來了新掌門,他是有一副漂亮大胡子的王魁。這天,王魁來嘯海門砸匾,同嘯海門掌門吳有光殺作一團,百餘回合之後,吳有光慘敗,兩人收了刀。王魁撂下句話:“想贏我?呸!”
嘯海門死寂地度過三天,吳有光一臉的沮喪,倒拖著腰刀晃進了酒館,到掌燈時,他腳前的空酒壇已堆成小山。他醉得站立不住,蹣跚著揮刀去刺亂飛的蒼蠅,跌了一跤又一跤。
同門弟兄流著淚規勸,被他罵了個狗血噴頭。二掌門朱福貴德高望重,竟給吳有光跪下了,說:“全海州的人都看著嘯海門,你作為掌門,怎能……”“住嘴!”吳有光拔刀指向朱福貴,“你也小瞧老子的刀法嗎?”說著,他把刀舞得如碎雪飄飛。朱福貴失望至極,便嘴無遮攔:“好大的本事,為何隻會借酒澆愁?”
隻聽吳有光撕心裂肺般一聲嚎,又見白光一閃,“嚓”的一聲朱福貴肋下中刀,血流如注。從此,吳有光醉酒後胡砍亂刺成了習慣,沒多久就有數名弟兄重傷於他的亂刀下。海州武林哀歎:吳有光竟然手刃同門弟兄,看來嘯海門已是退潮的海水,再難翻起大浪了。於是送他綽號——亂刀。
瀕臨崩潰的吳有光僅剩最後一個精神寄托——戀人於香香。這於香香生著兩道細葉彎眉,一雙迷蒙睡眼,兩片櫻桃香唇,纖腰恰似風中柳枝。鎮山門武館門前擺把躺椅,她整天搖著團扇仰坐在裏麵,有人近前,她好一會才抬下眼皮,慢慢地露齒一笑。據說成熟的男人大多會被這類慵懶、柔弱的女人迷倒。即便酗酒、狂暴的吳有光,隻要依偎在於香香腳邊,、止於香香嬌小、柔軟的手在他頭上撫弄,他就貓似的溫順。
王魁帶手下路過嘯海門,見到這情景,翹著大胡子笑得不亦樂乎。王魁不經意瞥見於香香那懶散的媚態時,他綻笑的表情凝固了,大胡子鋼針般直豎起來。他走過幾步又回頭,見於香香用團扇遮著半邊臉,一雙睡眼朝他斜睨著。
第二天,王魁獨自轉悠到嘯海門武館前,發現於香香一個人仰在躺椅裏打盹。王魁瞧瞧四周,咽了口口水,抬腳奔去,卻被人從背後按住了肩頭。是鎮山門武館中被稱作智多星的劉權。劉權一雙賊眼緊盯住王魁:“掌門,那可是人家的女人,你剛同她男人結了仇。”王魁眨眨眼,大胡子扭了扭,猛地拍擊腦門:“哎呀!差點……多虧……”他轉身便走,可轉身的當口他又朝於香香瞟了一眼,瞟見於香香微睜睡眼,輕啟紅唇,似乎在召喚他。他腳步剛又遲疑,被劉權生拉硬拽弄走f。
劉權把王魁帶到西郊的一家酒館,邊推杯換盞,邊講了幾個與女人糾纏不清的好漢的淒慘結局,話裏滿是旁敲側擊。王魁悶著頭喝酒,每喝一碗都晃晃頭,抖落沾在大胡子上的酒滴。忽而,王魁端著酒杯傻愣愣地望著窗外,幾道口涎順著胡須淌下來。原來,正對窗口的樹林裏,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舞著兜網,扭著纖腰在捕蝴蝶,旁邊停著一輛馬車。捕蝶女正是於香香。劉權忙不迭地把窗扇關緊。
突然,隔窗傳來女人驚恐的尖叫、廝打聲。王魁推窗一看,幾個黑衣人揪起於香香正往馬車上扔。王魁先把飯桌連同劉權踢到牆角,再飛身躍出窗外,手中利刃轉成旋飛的輪盤,切菜瓜般削去了黑衣人的頭顱。於香香晃扭著腰肢暈倒了。王魁把她攬在懷中,跳上馬車,猛甩馬鞭。馬車一溜煙消失在了莽莽樹林中。
吳有光拖著醉步趕到時,山風正隱隱約約把男女浪笑送出林外。
於香香向吳有光坦言,她實在抗拒不了王魁那副大胡子的**,那是成熟男人的標誌。吳有光拔刀對著於香香,刀尖顫抖,好半天……“當啷”一聲,刀頹然落地,他抱住於香香的腿:“香香,我就剩你啦!”於香香懶懶地抬了下眼皮,極厭惡地嘟囔一句:“瞧你這德性,一輩子也長不出胡子來。”就此,於香香躺進了鎮山門武館前的躺椅裏。
吳有光木頭人似的,目不轉睛地呆望自家武館前的空躺椅。刀傷未愈的朱福貴搖頭歎息了一陣,示意弟兄劈了那把空躺椅。刀斧齊上,劈拉哢嚓,躺椅頓時變成了一堆木屑。吳有光被驚醒,撲到木屑堆上痛哭,猛然,他眼中閃出凶光,“呀”的一聲叫,起身出刀,周圍的弟兄全都肋下濺紅。不知是他這次出手不重,還是刀走偏鋒,受傷的弟兄都捂著肋部爬了起來。朱福貴跺腳痛罵:“狗娘養的王胡子,你把吳掌門搞成了亂刀,幹嗎不把他的命也拿去!我們的命也都拿去吧。”
吳有光陡然麵湧愧色,叫道:“老子實在受不了啦!去給那狗娘養的下戰書,三日後決鬥。”
鎮山門武館裏,王魁瞄了瞄那張戰書,把它揉作一團,冷笑道:“再跟我玩,他怕是連褲子都要輸掉。”劉權吊著胳膊蹲在地上,陰陽怪氣地說:“掌門,武館裏可還睡著一條蛇呀,你去決鬥,說不定後院就……”上次在西郊酒館被踢斷胳膊後,劉權總是一副陰陰的嘴臉。王魁乜了他一眼,撅撅胡子沒出聲。
深夜,如水的月光透進寢房窗戶,照著僵屍一般仰臥在床板上的王魁和睡貓似的蜷縮著的於香香。忽然,床腳出現一條彎曲、蠕動的線,爬進月影裏才看出是條鱗片閃閃的蛇。那蛇竄到王魁身上,吐信噬咬,沒找到下口之處,轉而纏繞於香香。於香香驚醒,尖叫著搖晃王魁。王魁打著哈欠起身,鐵鉗般的大手握住蛇的頭尾,一抻,然後在蛇頭上摳塊口子,捏住一塊皮順著蛇身往下撕扯,把整張蛇皮剝了下來。他抹開胡子,大口吞噬起血淋淋的蛇肉。
第二天,王魁在鎮山門大擺決鬥壯行宴。酒過半酣,王魁高叫:“智多星何在?”劉權戰戰兢兢蹭過來。王魁令人端上一隻大盤,上麵盛著一張蛇皮和一串蛇骨。王魁奸笑道:“智多星,你心毒如蛇,何不幹脆變成蛇?把這些吃下!”劉權來不及爭辯,就被王魁掐住脖子,蛇皮和蛇骨被一股腦地塞進嘴裏。一會兒,劉權咕隆著喉嚨,翻了白眼。
王魁把那隻盤子摔到地上,兩眼血紅,胡須倒豎,“這條毒蛇,竟敢謀害本掌門所愛,不除掉他,我怎敢離家出戰?”於香香手捧一個精巧的酒瓶,睡眼含笑:“謝掌門為妾身做主。這瓶好酒已收藏數年,獻給掌門,掌門喝了定會增添勇力,得勝而還。”王魁拔出瓶塞聞了聞,“還真是好酒,老子留著另有用處。”他把酒瓶揣進懷裏,環視了一眼手下,朗聲道:“不踏平嘯海門決不回頭!” 決鬥場就選在西郊酒館外的樹林中。吳有光滿身酒氣,腳步踉蹌,揮刀一陣亂舞。王魁根本未出刀,抱著膀躲閃,嘲笑道:“有點好東西給你。”他從懷裏掏出那瓶酒,一溜身鑽到吳有光身前,一手別住那把刀,握酒瓶的手穿過空檔,一下把酒瓶塞進吳有光嘴裏。這時聽到於香香驚叫:“我的酒!那可是……”說著她撲向前去,手裏握著一柄短劍。
冷不防樹叢中竄出個矮小的身影,攔腰把她抱住,奪下了短劍。“掌門,在下擒住這狐狸精啦!”這人竟是劉權。王魁跳出圈子,冷笑一聲:“狐狸終於露出尾巴了。”於香香驚恐萬狀:“我不是……那酒真的……”
“你是真怕毒死他,是嗎?”王魁轉向吳有光,樂得胡須亂顫,“吳有光,我玩了你的女人又破了你的美人計,你‘賠了夫人又折兵’,還有臉麵在江湖混嗎!不過你也無所謂了,毒酒的藥性就要發作。”他洋洋自得地敘述道:對於香香施的美人計他一開始就心知肚明,但他是刀槍不入的鐵身,根本不怕身邊睡個美女蛇,他要魚和熊掌兼得,在緊要關頭戳穿這一陰謀,從精神上徹底摧垮吳有光。劉權是他這盤棋中的一顆棋子,讓他夜間放蛇,是要他假死,以便關鍵時刻出其不意……
吳有光讓酒嗆得直咳嗽,身體搖晃著,好像就要跌倒。可陡然間他挺直了身子,眼神炯炯,提刀舞出一陣透著寒氣的狂風。他譏笑道:“蠢貨,你把這‘神力酒’當毒酒,我可是渴望了很久的,那賤貨藏得緊,一直沒機會品嚐,沒想到今天你成全了我。”王魁稍一愣怔,拔刀迎戰。鬥過百餘回合,吳有光漸漸占據上風,隻是無法把刀刃插入王魁的身軀。
觀戰的於香香臉變白憤然道,“都是你這個衰男人,害得我落下水性楊花的罵名!‘神力酒’讓你逞一時之威,卻改變不了你的本性。”她甩開劉權,搶回那柄短劍刺向吳有光,“王掌門,妾身跟定你啦!願以一死幫你除掉這個衰男人。”
吳有光使出反手刀磕開王魁的刀,大罵“賤貨”,衝著於香香抖了一下刀。在錚錚刀鳴未消之時,刀身快如閃電地刺去,穿透於香香嬌柔的身軀,又迅疾地抽回。於香香慢慢地屈身癱倒,肋下血流汩汩,卻沒叫一聲。
王魁也像挨了刀似的一趔趄,身子歪斜下去,跪地抱緊於香香,“香香,我錯怪了你,其實我打心眼裏喜歡你啊!可是江湖險惡,我不得不防……”於香香好似已奄奄一息,勉強一笑:“我知足了……”說罷頭歪眼閉。王魁胡須抖索,咬牙強忍,終沒忍住,淚流滂沱,把那胡須叢浸成遭雨淋的鳥窩,又從那裏發出痛徹肺腑的嚎哭。
一道白光從濕漉漉的大胡子下劃過,他臉上的痛楚遽然僵住了,刀槍不入的身軀被利刃在致命的喉嚨處割開條大口子,血好半天才濺出來,像噴泉……他沒來得及看清於香香柔弱的小手是怎樣刺出短劍的。
吳有光第一次與王魁交手就領教了他刀槍不入的鐵罩功,他清楚隻有在其痛失至愛、悲傷欲絕時,鐵罩功力才會泄掉,他便和於香香謀劃了苦肉美人計。為使於香香中刀不致命,同門弟兄就成r他練刀的靶子,而他則獨自承受“亂刀”的惡名。於香香之父五年前死於王魁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