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土匪二爺爺
二爺爺一邊打槍,一邊喊:“我是汪二,是你們的二爺爺!”
二爺爺是一個槍迷,但他不是神槍手,不過他的槍法也不錯。在湘西匪亂的時候,二爺爺的槍就要過土匪的命。有一回土匪圍村劫糧,二爺爺就用一支三八****,48顆子彈,頭一回和他們交火了。也就在那一次,他取了土匪的命,而且成功地掩護鄉親們撤出村莊。
二爺爺在掩護鄉親撤離的過程中,對著土匪的進攻,他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采取聲東擊西的戰術,令四十多個持槍的土匪,麵對叢林中的二爺爺奈何不得。首匪王疤子不得不把探子叫來,問龍西村肯定找誰做了靠山,為什麽不認真采線,使得他們的“肥羊”計劃受阻。“肥羊”,在土匪中的意思就是打劫有錢財的村落和大戶人家。探子想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答案。就說:“這龍西村據我所知,都是一些老實如泥的山民,沒有什麽有本事的人,能夠找到什麽靠山,有家姓汪的有那麽一個人,叫汪和尚,可他和秦明悟結了梁子,已經不敢在家呆了,到十萬坪做官享福去了。此人有一個弟弟,也到外麵學裁縫,不在家呀。”
王疤子聽了猶豫片刻,就叫探子喊話,問一問對麵的兄弟是哪家的,說魚是鍋裏的菜,吃客不可相互急。探子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對二爺爺喊:“兄弟不可誤會,天大地大借個道。”
二爺爺一聽,肝火不由往外冒。他知道此人是鄰村的田****,專門為土匪盤點,為虎作倀魚肉鄉親,他自己也從中撈一點土匪的油水。在田****喊話的當兒,二爺爺已經把槍對他瞄準,“砰”地一火,他的腦袋就開了花。接著,“砰”地又是一火,子彈把王疤子的耳朵打穿了一個孔,痛得他捂著流血的耳朵就地打滾,喊他的兄弟們給我狠狠地打。他們槍是放得厲害,可誰也不敢往前衝。二爺爺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一邊打槍,一邊喊:“我是汪二,是你們的二爺爺!”最後槍聲稀,人已溜跑。
王疤子他們是來自古順縣的一群土匪。為了利益的瓜分,得罪了古順縣的官員,被縣裏的國民黨圍剿得四處逃竄。王疤子號稱團長,手下有一百七八十條槍,兩百多人跟隨。與國民黨一交火,人員死的死,散的散,已經隻剩下現在的四十幾個人了。個個落魄得像是喪家的犬,沒有了往日作威作福的派頭。現在逃到永順縣的境內,專吃那些邊遠而勢弱的村莊,黑臉搶劫,以求果腹。目前田探子一死,龍西村的環境又不熟悉,也就隻得由他去了。王疤子歎口氣,一擺手說:“撤吧,強龍不打地頭蛇啊,媽的巴子。”
於是,就有另外幾個弱小的村莊,在哭天喊地中,被王疤子他們瘋狂的搶奪弄得一塌糊塗,讓那些可憐的村莊上演幾多的生離死別,饑餓連連。
二爺爺單刀直入地問:“大哥貴姓,在這界頂上布陣,又不圖發財,是不是抗匪呀?”
二爺爺是在鄰鎮水利湖的水碼頭邊學裁縫。可他師傅的侄兒張虎儀是一個地頭蛇,掌控著五十多支****。他們不為非作歹,不恃強,不欺弱,是匪亂中一支典型的保家安境的農民自衛隊,令許多遠近的土匪都不敢在這裏撒野。如果要借道水利湖,都要按綠林的規矩,預先拜碼頭。準許了,才能相安無事,否則就不能怪人家不友好。張虎儀雖然是個江湖中人,但對年輕氣盛的二爺爺十分感興趣。多次開導二爺爺,說:“師弟,我看你就別學什麽鳥裁縫了,跟我們玩槍吧。吃吃土匪給我們進的貢,要錢有錢,要麵子有麵子,這年頭的風光就是這樣的。”二爺爺年輕的心,雖然被他說得飄來**去,但他又想到哥哥汪和尚因為玩槍,而與土匪結仇,不得不混入具有惡霸性質的保安團謀差,導致親人受難,兄弟分離。二爺爺就老實地拒絕,說:“我和哥哥自幼父母雙亡,全靠叔父把我們兄弟養大成人。他們的恩德我們無以為報,現在哥哥又在外麵混,我想好好的把藝學成,回到家鄉要盡孝順之道。”
一番話,把性情中人的張虎儀講得淚在眼裏打轉,點頭稱道。他硬要和二爺爺打個老庚,也就是拜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意思。他們燒香敬過路的神仙,喝血酒造緣化。之後,他就給二爺爺一支三八****,要求二爺爺一邊學手藝,也要一邊練槍法,還說在這個兵荒馬亂,匪群常擾的年代,拿著防身,總有好處,沒有壞頭。就這樣,二爺爺開始了他的槍緣之戀。
多少回,二爺爺枕著槍,在暗夜裏無眠。想小的時候,和哥哥一起用木板削木槍玩;把竹子鋸取一節,在節子處捅一個孔,然後弄一根精心削成的木棒,並在其上包一塊破布,套進竹筒裏,然後在水裏深深一呼吸,抬起來,狠狠地澆向遠方。那時侯,不就是對槍的一種渴望嗎?在充滿恐怖的年代,不是渴望有槍來壯膽,在茫茫的湘西山地能夠自由地出入嗎?不欺人,也叫人不敢欺嗎?現在終於有了夢中的寶貝,能不把心懸起來嗎?現在的土匪經常相互火拚,奪取對方的槍支,有槍支就能壯大自己的勢力,發展隊伍,令其他小股土匪,不能不俯首稱臣。二爺爺多少回親眼目睹,土匪們相互廝殺、掠奪,悲壯又悲涼,生與死的無情與無奈,多麽殘忍而瘋狂。哎,這年月,真的需要革命,需要正義來安定民生。想到這些,二爺爺下意識地摸摸槍,就像觸摸到他靈魂深處的希望。在二爺爺二十來歲的時候,解放軍還是遠方的傳說,解放軍還在很遠的地方為人民打江山,還沒有惠顧湘西。
這個秋天,二爺爺決定回龍西村看望辛勤勞作的叔父,就在他準備返鄉的時候,水利湖的張虎儀,與一股來鎮上佯裝借道的土匪幹了一場麵對麵的巷戰。勝者雖然是張虎儀,但他死了九個弟兄,輕重傷三十五人,家園嚴重破壞。他自己的左臂也被子彈穿過,受了重傷。二爺爺沒有參戰,他和幾個張虎儀的弟兄掩護婦女和老幼退到一個山洞,以防萬一。勝利的張虎儀,在鎮子中央,為死難的九個兄弟,磕了九九八十一個響頭後,才接受郎中的治療。
這一次的巷戰打得觸目驚心,慘不忍睹。那些熟悉的漢子,在交火中,連個別也沒有告,就再也見不到他們生龍活虎的樣子,說沒就沒了。二爺爺的淚硬是流得失去了控製,止也止不住。土匪這麽亂,他就更加牽掛家裏的親人了。於是就給師傅告別,說他要馬上回家。他的師傅當然是沒有話說。隻是,張虎儀知道了,帶著傷來問二爺爺:“老庚,你回去了還來麽?”二爺爺也不含糊地回答他:“我回去得看情況,如果叔父他們平安無事,我去去就來,如果匪亂的環境不好,我就得陪著他們老人家,不能來了。”話到如此,張虎儀心生惜別,說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老庚你執意要走,其實我也留不住你,但是我想讓你把我送你的槍帶去,在我們這個地方,土匪這麽亂,也好防個身,就當是老庚在你的身邊吧,萬一有個什麽難事,就奔我這裏來,或者捎個信,我們兄弟會來看你的。”
二爺爺被張虎儀的情誼感動得依依不舍,兩個男兒淚,一任縱橫流,然後抱成一團。最後,二爺爺說:“老庚,槍我還是不要的好,帶著回去,會嚇著叔父他們的,何況現在有槍,其實會更招惹麻煩。”
張虎儀揩著淚,真誠地說:“老庚,你是一個孝子,和你相處一段時間,讓我在這亂糟糟的世界,看到了一種人性的美好,你也給了我純正的兄弟情懷的體驗,你這樣空手無防地走,叫我怎麽放心和舍得啊,既然我們都是男人,別人無情地傷害我,我也要有能力去抵抗,這是低級動物都有的****反應,何況人,你不拿槍,我就不讓你走。”
這樣,二爺爺臨走,也沒有拗過老庚的盛情,就把槍和一並送的48顆子彈都帶上了,歸心似箭地趕往其實隻隔有百裏多路的家鄉。在那個動亂的年代,百裏路就像隔著天涯,到處都有可能遇到強盜和土匪,到處都是強與弱的較量、善與惡的關卡。因為路途凶險,走一次也就不容易。當然那時仍然有做生意的,倒鹽、買賣桐油、販棉花和布匹,上四川,走貴州,下湖北,但都必須成群結隊,並且還要有應酬綠林的人,才能通過關卡,否則不是血本無歸,就是一命歸西去也。二爺爺提著槍,子彈也上著槽疾步如飛地翻山越嶺而來。有時也要過一段河,沿著河岸走一段,然後又爬坡,再過界。二爺爺的警惕,自然是來自他的見聞。在這個亂世裏,有槍就意味著有勢力,有自衛的可能和安全性。但同時,也存在著被人謀害的風險。所以二爺爺隻要遇到有異常的風吹草動,就會臥倒或者在隱蔽的地方靠住,同時也把槍瞄向可疑的方向。二爺爺說這不是疑神疑鬼,實在是一種環境所逼。在確定沒有問題的情況下,才又繼續小心翼翼地往前趕路。就在二爺爺登上一座地界,準備又下坡的時候,被一個厚重的男中音給喊住了:“小夥子,請留步!”
機靈的二爺爺馬上臥倒,幾乎同時把上槽的槍瞄準聲音的出處,原來那聲音出自岩石的後麵,非常隱蔽。二爺爺暗叫不好,正想隱蔽自己的時候,隻聽到一陣嘩嘩的動響,二爺爺就被二十幾個頭帶絲帕的端槍漢子給包圍了,其中有人對二爺爺喊:“把槍放下,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
二爺爺當時不是沒有被嚇著,但也知道嚇著歸嚇著,知道在槍與槍的相對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二爺爺也就橫著心想,即使魚死,也要搞個網破,所以他就沒有把槍放下,而是把槍對著走出來的某一個人。二爺爺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即使自己是全身的子彈窟窿,那麽對方也是要倒下一個人。就在這種危險的對峙中,那岩石後麵喊話的人走了出來,沉穩而有種求和的語氣說:“小夥子,千萬不要誤會了,你既然是玩槍的,我們隻想知道你是哪路人,並不想和你過不去,要不然,我們早就動手了。”
二爺爺聽了,覺得此人很有善意,而且有一定的道理。人家在暗處,我在明處,他們如果有邪惡之意,早就把他給辦了,何必這樣費事。於是就把橫對的槍豎提了起來,沉靜地說:“我是龍西村的人,姓汪。”
“哎呀,誤會,全都是一場誤會。”他示意自己人把槍拿好,道歉地說,“汪和尚大哥是你什麽人啊?”
二爺爺見那來人走近,看到他友善的麵容裏集聚著化不開的愁雲。就想他們不像是哥哥得罪的那幫土匪,就實話實說地告訴他們汪和尚是他的親哥哥,他是他的二弟。
那個中年漢子的友好果然就又加了一層親切,說:“幸虧沒有誤會,不然將如何是好,原來都是自家的兄弟啊。”又問二爺爺是從哪裏來,這是回家去的吧?
二爺爺知道張虎儀在水利湖擺碼頭,紅黑都吃過,一定得罪過不少的人,所以不講從那裏來,但又不願意騙這個沒有惡意的漢子,回答就去繁從簡,說:“我是回家去的。”
這幫人很懂規矩,也就不細加盤問了。隻是客氣有加,說:“今天能夠遇到和尚大哥的二弟,也就等於遇到和尚大哥了,咱們坐下來談談吧。”
二爺爺也就依邀而坐,也拿出自己的友好,並把身上帶的幹糧蕎粑粑取出來,說:“這玩意不夠,大家還是分著吃吧。”他們也沒有客氣,過來多少分了一點,表示看得起二爺爺,之後就到林中站哨布崗去了。
中年漢子邊吃蕎粑粑邊誇二爺爺,說:“二弟真是英雄出少年,不愧為和尚大哥的弟弟,你一路警惕地走來,我們大老遠的就看到了,好樣的!”
二爺爺吃完了分剩的蕎粑粑,也就單刀直入地問:“大哥貴姓,在這界頂上布陣,又不圖發財,是不是抗匪呀?”
中年漢子從滿臉的愁雲裏,露出勉強一笑,說:“我姓吳,就是這界下吳家寨的人。”講到這兒,他把二爺爺的問題岔向了一邊,就說:“二弟弟,你一定餓了吧,等下就到我們的寨子上去吃飯,順便留一宿吧,明天一早走,因為今天是我第一個兒子的滿月酒。”
俗話說,人在江湖走,處處當留神。二爺爺當然不會被陌生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以這樣的方式給留住,就推脫說:“吳大哥,你的好意小弟我領了,現在天色還早,我回家還來得及呢。”
姓吳的漢子把愉快的心情一收,滿臉就是一張不堪的愁苦了。但很厚道地說:“二弟是不放心我吧,也不瞞你說,我們吳家寨遇到了很大的麻煩,很可能要麵臨一場災難了,根據鄰村牛家棚的可靠消息,秦明悟那股土匪要和古順來的王疤子聯手攻打我們寨子了,現在我們隻好丟下農事,除了寨裏的婦幼,所有的漢子都上山設卡,準備拚命呢。”
二爺爺聽了,****地問:“你們怎麽惹上了秦明悟了呢,那人在綠林中打著正義的旗子,什麽替天行道,打富濟貧,都是為了錢財和女人,是個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大魔頭。看來狹路相逢,也隻有跟他們拚了。”
吳家漢子滿臉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講了個中的原由,說:“還不是因為在這個動亂的社會,讓我們老百姓左右為難嘛,以前我和寨裏的幾個人,一起到遠處賣桐油,再販一些鹽和布匹回來,曆經艱難,總算有了一些錢財,可這也經常受到那些持槍的強人們的加難,就到秦明悟那裏花大價錢買了二十多條****,再加上本寨家家有****,以為就有了安全的保障,沒有想到秦明悟真不是東西,居然反過來要奪我們的槍,這不,大家都咽不下這口氣,誓死要和他們拚一回。”
二爺爺聽了吳家漢子的講述,一種人性的使然,氣得青筋暴跳,呼吸困難。同時也深感震驚,以前路過這個界頂,遙遙眺望吳家寨的輪廓,是那樣的炊煙嫋嫋,依偎在山水中的人家,就像小孩依偎在母親的懷抱,充滿著安寧與親切,怎敢相信會有一場災難正在向她靠近!
就在這時候,有幾個牛家棚前來幫助抵抗秦匪的人,就湊攏來到吳家漢子的跟前說:“吳哥,我們今天守到天黑,就可以回去喝你家兒子的滿月酒了,我們在設卡,料想秦明悟已經聽到了風聲,一定不敢摸黑貿然前來,再說有我們牛家棚幾十號人前來慶賀,各個都帶著家夥幫助壓寨,怕麽得咯!”
吳家漢子聽了,臉上的愁雲似乎散去了許多,拍著二爺爺的肩,對大夥說:“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又緣遇汪家二弟,就按牛家兄弟的意思辦吧。”
二爺爺也就打定了去吳家寨的主意,再沒拒絕他們的邀請,去了。
婦女掄起鐮刀就朝二爺爺的頭上砍了來,並喊:“拿命來!”
在關門戌時的吳家寨,燈火通明,早有牛家棚來的六十多號人,個個挎著****和****,熱鬧騰騰地竄來竄去。當吳家漢子領著大家趕到的時候,酒席就架開了,所有的人都圍上來吃呀唱呀,劃著拳,喝著酒。二爺爺的心裏也為之喜慶,把身上僅有的二十塊光圓,拿出五塊來,掛了個人情。在主人盛情的款待下,二爺爺竟也吃得汗流浹背,酒也令他有些微醉飄然了。就在這時,二爺爺無意識地抬眼看了一下周圍,竟看到牛家棚的幾個頭領模樣的人,相互使了一個充滿殺機的眼色。這一下令二爺爺的酒意全無,很想提醒一下吳家漢子,他卻已經被擠到人群中,忙著給大家敬酒、發煙,道辛苦,話感謝去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二爺爺就謊稱自己尿意太急,暫時失陪一下,又說自己有些醉了,得把槍拿著做拐杖。隻不過是解手而已,同桌中有的沒有在意,有的就在意了。於是就有兩個牛家棚的人跟了二爺爺,他們說自己也要方便一下。二爺爺已經知道這是為什麽了,他假裝醉意飄飄地探著路往暗處走。到了黑暗深處,二爺爺佯裝解褲子,他已經在注意那兩個人了。他們想在暗中把二爺爺給棒殺了,拿著尖刀漫不經心地靠近醉鬼。二爺爺在暗中把勁運在槍身上,朝著先靠近他的那個人的頭上就是一通,那家夥就悶聲倒地。另外一個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槍托就讓他的頭上開了花。
二爺爺解決了這兩個問題之後,事態已經再明顯不過了。正想轉到前麵去看看,無論如何要告訴吳家漢子。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熱鬧的地方已經響了槍聲和慘叫聲。二爺爺縱身躍進黑暗的更遠處,逃命的欲望使他跑得飛快。不一會兒,吳家大院和整個吳家寨就火勢熊熊,成了一片燃燒的海。二爺爺借著火光,跑到了對麵的岩崖上,還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婦女們的呼救聲和慘叫聲。二爺爺拍打著自己的頭,軟癱在地上,想喊卻發不出聲音,這他媽是什麽世道啊。牛家棚啊牛家棚,你一定會知道吳家寨的命帳,是要自己還的。我要報仇,我要報仇,二爺爺幾乎在精神崩潰中喊著這樣的話。
受了刺激的二爺爺,就像患了重病一樣,從身到心的疲憊令他昏昏欲睡,倒在岩石上的二爺爺,從稀裏糊塗的似睡非睡,就到了天昏地暗的酣然沉睡,就連夜晚的寒氣也沒有把他冷醒。直到清晨時分,二爺爺意識模糊地感到了渾身的潮濕,就像睡在冰冷的河水中。但是二爺爺還渴望繼續地睡,因為身心的累,他希望這樣解乏。可是此時,幾多趕早下樹的鳥兒,似乎因為黎明的來臨而興奮不已,歡快醉情地鳴啼,為了自己一天的幸福生活,唱著希望之歌。它們不理解人類的悲歡和災難。這時,因為沒有寧靜,二爺爺完全沒有了睡意,但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問自己我這是在哪兒?同時還伴有切膚切骨的冷。他一躍而起,感覺這是不錯的驅寒的辦法,又一連來了七八個鯉魚打挺,跳了幾跳,感覺好多了。在這個過程裏,二爺爺看到了燃成了廢墟的吳家寨,似乎在訴說殘酷的昨天,而歡快的鳥鳴恰恰又是一種對人類的諷刺和嘲笑。氣憤的二爺爺真想撿起一顆石頭朝鳥兒砸去,其實鳥兒與吳家寨的災難又有什麽關係呢。於是就把心中的怒氣轉向一塊麻木的小石頭,狠狠地踢出去老遠,才彎腰拿起橫臥待命的****,小心地探向吳家寨。二爺爺想看看廢墟裏的吳家寨,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幸運的人。
二爺爺像貓一樣警惕地探到吳家寨,隻看到一兩具沒有被火燒到的女屍,倒在血泊中的臉上,彌漫著無限的恐懼、掙紮和仇恨,被脫了精光的衣褲,草草地掩蓋在**的肢體上。看來牛家棚的人已經清理現場,而有意地留兩具女屍,到底是證明他們的罪惡,還是留恥給吳家寨。二爺爺想了想,從吳家對牛家沒有提防,就說明他們沒有過往的仇恨,製造這樣的血案,原因隻能是奪財和謀槍。因為男女有別的觀點,二爺爺沒有埋她們。再說時間長了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二爺爺隻好眼觀四方,耳聽八麵地擇路趕往回家的路。
出寨時,在一塊牆一樣的石壁上,二爺爺遠遠地看到上麵有一行紅紅的字。近了才知道那是用毛筆蘸血寫的,是這樣的幾個字:殺人放火凶殘事,從不暗來秦明悟。看罷,二爺爺朝石壁擲去一顆石頭,罵道:“日你媽的王八蛋,還要嫁禍人家。隻要我有一口氣在,這個公道我一定會討。”
為了安全,二爺爺決定繞路走,風一樣鑽進樹林,戒備任何一種響動地辨認回故鄉的路的方向。二爺爺一口氣翻了兩座山,到家也就十來裏路了,自然也就放鬆了警惕,沿著山路認真地走了起來。此時天空的太陽,很溫暖地往人的身上湧,風也格外的清爽。二爺爺想著久別的親人,他們還安好嗎,在這動亂的年代,有親人在心裏伴著思念,多少讓他產生一種幸福感。
就這樣,二爺爺在山崗上疾步如飛,準備下坡的時候,突然感覺有眼睛盯著他,他不得不停下腳步正視,隻見一個頭戴絲帕,臉上被煙鍋灰塗得花黑的人,手拿一把長長的彎鐮刀,用一雙拚命的眼睛逼視著二爺爺和他手中的槍。二爺爺以為她是躲土匪的婦女,自己的行色把她給嚇著了。就趕緊把槍杵在地上,臉上流露溫和的笑容,說:“大姐別怕,我不是壞人。”
而那婦女偏偏認為,現在是她下手的好機會。掄起鐮刀就朝二爺爺的頭上割了來,並喊:“還我親人的命來!拿命來!”
二爺爺隻好縱身一跳,跳出鐮刀能夠割到的範圍,並且連連後退,依然把槍杵在地上,說:“大姐,你莫亂來,我是龍西村的汪二,我們都是鄉親,我怎麽會害你的親人呢。”
一連幾招失敗的花臉婦女,對自己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氣急敗壞,也為此就義無返顧地一再揮舞鐮刀狠狠地砍向二爺爺,看樣子不拚個你死我活,是不會收場的。
這對二爺爺很不利,再退,後麵就是一個高坎了。走下去都要抱樹抓草,跳下去就要把自己摔壞。麵對又砍來的一刀,二爺爺就拿槍身去擋了。一擋就把婦女鐮刀擋脫了手。二爺爺說:“大姐,我們無冤無仇,這是何因呢?”那婦女不答,又去拿刀,準備再次進攻二爺爺。二爺爺就搶先把鐮刀撿在了手上。
二爺爺又說:“大姐,你冷靜一下,最好聽我解釋,我不是壞人。”卻見那女的一言不發又去撿起了石頭,對二爺爺露出無情的冷笑,石頭朝二爺爺頭上就飛了過來。二爺爺沒有辦法,隻好就地一滾,躲是躲過了那顆要命的石頭,身子卻在坡上不由自主地滑了一丈多遠。也是命不該絕,再下就是懸崖了,好在有一顆手大的樹擋住了他繼續下滑的身子,如果下去了就要粉身碎骨屍骨不全了。二爺爺的臉和手也有被尖石頭和芭茅劃了好幾道傷口,血像找到了宣泄的道路一樣一個勁地往外流。他的****也脫了他的手,躺在距二爺爺兩米遠的地方,像一個與他毫不相幹的物品。二爺爺甚至後悔自己沒有把她像解決牛家棚的那兩個壞蛋一樣給解決了。一股****的抵抗一瞬地充滿殺機,但是又想這絕對是一個誤會,何況她是一個女流,一定是誤認為自己是個搶犯或強盜,她隻是****的保護自己……就在二爺爺這樣想的時候,一個拳頭大的石頭朝他的頭上天昏地暗地飛了過來,二爺爺隻好把頭一偏讓過了。石頭正好打在身後的那棵樹上,一塊樹皮就在眨眼間飛落。然而,那婦女手上的石頭又要飛來的時候,姿勢未穩的二爺爺,把心一橫說:“大姐,你要打死我可以,但是我想弄明白,你為什麽對我這樣恨大仇深,如果我真是得罪你的人,你再扔石頭,我絕不躲讓,任你打,直到死。”
正揚著石頭的婦女說:“你要死得明白,我可以告訴你,你昨天就到我們吳家寨和牛家棚的人殺害了我們的族人一百多,奪了槍,搶了財糧,把寨燒得片瓦不留,你還送光圓掛人情,你他媽真會演戲,如此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麽可說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拿命來吧!”說完,石頭就取二爺爺的性命來了。
二爺爺還是****地讓了一下,但是沒有躲脫,左臉就被砸破,傷骨露肉地淌出血來了。但二爺爺更加沉著了。他知道自己卷入了誤會的漩渦,看來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有口難辯實在無法,也隻有實話實說了。二爺爺捧著血臉說:“大姐,我不是牛家棚的人,我是龍西村的汪二,是吳寨主請我去喝他兒子的滿月酒,盛情難卻我才去的,不然我一個路人,早就回家去了,不想遇到這樣的事,我也是逃難出來的,你若不相信我的解釋,就把我砸死吧。”
那花臉的婦女,心情似乎有了一種被說服的壓力,再扔石頭的力量有些不忍發那麽大了,但那沒有力度的石頭照樣向二爺爺的頭上飛來了。
二爺爺再也沒有躲讓,閉著眼睛隻聽“叭”的一聲悶響,就感覺頭骨裂了,有粘糊糊的**順著臉頰淌了下來。二爺爺依舊閉著眼睛忍著痛,說:“大姐,你就快點打死我這個冤枉鬼吧,在你的誤會裏,我也感到自己是罪大惡極的壞人,隻要你能夠痛快,我死也願意。”
那花臉婦女,突然放聲大哭,邊哭邊說:“小兄弟你快上來,我給你找藥去,你不是壞人,是我把你誤會了。
二爺爺把她的話聽是聽進去,可他的身體就是不聽自己的話了,二爺爺勉強地轉過身,抱著依靠的樹,慢慢下滑坐在地上。之後,就像入夢一樣不能感知外麵的世界了。
當二爺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月色如水,寂靜的山中一片溫柔的朦朧。確切地說,二爺爺是被一陣陣難忍的疼痛和饑餓所催醒的。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並不怎麽隱蔽的岩洞裏的一塊石頭上,身下墊著也不厚實,但覺得有些舒服甚至有溫暖感的茅草上。
二爺爺輕輕一動,就感覺到自己的槍像小孩一樣依偎在他的身邊。額頭上臉上的傷口,有些隱隱的痛,也發覺傷口上貼了草藥,藥被紗布什麽的給包著,那些痛正在往草藥上走,可以說有些痛得舒服。
二爺爺想起了白天所發生的事情,就把頭偏側一看,發現了曾經傷害他的那個婦女,懷裏摟著一個大孩子,似睡非睡地坐在那裏。他們緊抱著相互取暖。這樣似乎還在用親情來抵抗野外的恐慌和苦難。
有一陣子,二爺爺就那麽躺著覺得有些累,就動了一下。那婦女好像沒有發覺,他也不想驚動她。在饑餓與痛苦的交替中,二爺爺想起了該回的家,而且不是很遠的家,如果現在就到家,那麽好多的問題就都要解決了。於是二爺爺就坐了起來,他想試著回家。
這時,那婦女就放下了摟著的孩子。她說:“你醒了。如果你恨我,就用你的槍給解決了吧,但我求你,你一定要放過我的女兒。”她指了指坐在那邊的孩子。她孩子哭著喊了一聲:“媽。”
二爺爺說:“這都是一場誤會,大姐你就不要想那麽多了,這樣會嚇著孩子。”
那婦女溫情地說:“小兄弟,你一定餓了吧,這兒有紅苕和野楊桃,將就著吃點,在外逃難又不敢生火,你冷不冷啊?”
二爺爺哈哈一笑,說:“沒有關係,我昨晚還在露水地裏睡了一覺呢。對了,你們是怎麽逃脫牛家棚人的魔爪的?”
那婦女依舊是花黑著臉,又在暗處,所以看不清她任何的表情。隻是她冷靜的目光裏,再也沒有了敵意。柔和的聲音裏帶著歉意,說:“昨晚我女兒鬧肚子。”她指了指在她懷中睡意綿綿的姑娘,然後又說:“我給她作伴上廁所,廁所裏也有人,原來到處都有人,作為女孩又不好隨意方便,我就把女兒帶到寨外的樹林裏,要回去的時候,裏麵就出了事,沒敢回,就和女兒往巴山跑,遠遠地聽到寨子裏殺聲一片,哭喊連天,接著就是一片大火,唉,我可憐的小兒、丈夫還有公婆,可能都已慘遭不幸了。”
聽說中,二爺爺已經是淚水漣漣,說:“大姐你不要難過,也許他們都還活著,就像你們一樣擁有奇跡。”因為餓,二爺爺吃了一個生紅苕,然後說:“我早上從對門的岩崖上跑下來,看到了吳家寨的現場,沒有看到活人,但我看到了牛家棚的人幹了傷天害理的事,還要嫁禍給秦明悟,真是惡毒至極,以後我要是遇到那些混蛋,有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替吳寨主他們報仇了。”
那花臉婦女對二爺爺的話沒有表示相信,也沒有表示懷疑,而是把一包生紅苕和野楊桃遞給二爺爺。看到二爺爺有些猶豫,又催趕快吃,不然會餓壞的。爺爺因為餓吃了幾個,之後就推脫說吃不下了。二爺爺說你們這樣也不是辦法,不如先到我們那裏去住一段時間再說。
花臉婦女說:“這不行,我們還要找親人,或者等他們來找我,去不了也不能去。”說著,那雙冷靜的鳳眼閃出痛苦的淚水。
二爺爺說:“這個世道這麽亂,我也好久沒有回家了,我現在就要動身回去了。”
花臉婦女沒有挽留,隻說:“你的傷還沒有好,你等下,我再給扯點草藥去吧。”
二爺爺連忙說:“這就不必了,我叔父開屠,懂得好多傷藥呢,以後有需要,就來龍西村找我,我叔父他們好著呢。”
牛奎一冷笑說:“誰指出王疤子是誰,本大哥就饒他不死。”那幾個沒死的家夥,都指著王疤子說,他就是
龍西村為什麽沒有被王疤子這夥強人洗劫呢?這完全得益本村有個叫善根的篾匠,他在鄰村克古做手藝,以探子謀生的田****想要善根給他白做一段蔑活,就做白水人情給他透露小道消息,說:“王疤子明天就要打進你們的龍西村了,你今晚回去把自己家的東西藏起來以免丟失,但是你不能告訴別人,若是一般的交情,我是絕對不會跟你說這些的。”
誰知善根善良,不忍心父老鄉親遭受搶劫,冒著得罪土匪的危險,就把這可靠的消息告訴了大家。在這大難當前的節骨眼上,全村人都把二爺爺的叔父當成長老。因為大爺爺汪和尚也是綠林的佼佼者,周邊的土匪都不敢進犯龍西村,都是買了汪和尚的麵子。就連結了仇的秦明悟一夥,在沒有打敗大爺爺之前,對龍西村也不敢輕舉妄動。
為了後麵的故事,在此不能不費筆墨地把大爺爺與秦明悟他們的恩怨做個交代。
大爺爺原本是一個老實忠厚的青年,連一條毒蛇都不忍心去打,就更別說殺豬了。可是叔父又是開屠賣肉的,為了生計又不能不為,所以隻能打打下手,殺豬時,當叔父進刀的時候,他就把頭難受地扭向一邊。就這性格,於是就有了汪和尚這個小名。
可大爺爺的武把子比較好,自幼跟隨叔父學習武術,練得七八個一般的人也打不過他。秦明悟見他是個難得的人才,想拉他入夥,就和他結為老庚。大爺爺不想得罪綠林人物,和秦明悟老庚是結了,可就是死活不入夥,保持著禮尚往來。本來說應該是很好的。
有一回,大爺爺和叔父殺了豬,就把肉翻山越界地背到十集坪去賣。走在山深林密的界路上,常常遇到各路強人的設卡搶劫。大爺爺他們有時候能夠僥幸逃脫,保住財物,有時候就被弄得血本無歸。大爺爺他們雖然會武功,可是別人有槍。
那一回,大爺爺和叔父與龍西村的十多個鄉親一起去趕集,快到界頂的時候,就被六個持槍的土匪給堵住了。老規矩就是要命放下財,要財莫要命。一問,是秦明悟的人,大爺爺就想跟他們賣關子,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糾纏。他們不僅不依,還反問大爺爺算哪顆鳥蔥。眼看通融無路,太公心疼自己辛苦的經營,就跪下求饒,偌大的一個豬,要求多少給自己留點,卻遭到一頓拳腳,打得太公倒在地上呻吟不止。他們嘲笑說:“你不是會武功嗎,怎麽這樣不經打?”一邊的大爺爺喊了聲:“叔叔!”亦一記沉重的耳光打在了他的臉上。也許,一個人性的泯滅或者重生,可能完全來自一個殘酷的現實!他滿腔的善弱此刻變成了不可消退的殺機。他趁著土匪拿繩藤綁鄉親施行搶劫的時候,就從背簍裏抽出殺豬刀,朝著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土匪的喉嚨,殺豬一樣又狠又快地戳去。那土匪哼都沒有來得及,一命嗚呼了。待那些土匪注意到他的時候,已經被一擁而上的鄉親,死死給抱住了。結果土匪都被大爺爺殺豬一樣給宰了。
之後,大爺爺殺匪獲槍,和幾個膽大的投靠了十集坪的保安團。又借保安團的力量,吃了秦明悟跑腿的幾條命和幾支槍。仇也就越結越深了。
這個保安團的團坐,叫王矮虎,人稱笑麵虎。明裏吃著國民政府的軍餉,保衛家鄉,抗拒土匪,暗地裏吃著各路土匪貢品,睜眼睛閉眼睛地放縱匪亂,以達自己多方麵謀取錢財。大爺爺誤入歧途,為他們的團坐到處買命取貢,自然也取得了笑麵虎的信任,很快就把他提為團副。到後來,笑麵虎還把他的妹妹許配給了大爺爺。這樣可以說,大爺爺也就成亦官亦匪的那個時代的常見的人物。
當二爺爺忍著饑餓,受著傷痛,可謂曆經艱難走到家的時候,隻見最後一撥鄉親手提、背負肩挑地攬著自己家的東西往十集坪方向逃難。二爺爺沒有見到他的叔父,問鄉親要了一些吃的,剛剛感到飽,天就黎明了。於是王疤子他們也就摸進村了。
這時候,二爺爺就叫鄉親們前麵走,自己一人一槍斷後。而爺爺采取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戰術,努力製造人眾槍多的假象,使得土匪不敢貿然進犯。於是就出現了小說的開頭。
田****已被擊斃。對王疤子來說在龍西村就成了無頭的蒼蠅。雖說他們已經成了喪家之犬,但畢竟久闖綠林,深知強龍不打地頭蛇的道理。為了果腹的權宜之計和尋求安身的處所,隻好把目標轉向其它弱小的村莊。當他們瘋狂地得逞幾個村莊之後,來到一個叫黃竹村的村子準備駐紮的時候,還沒有進村,在村口,就被圍追堵截,遭了伏擊。來者正是以牛奎一為首的牛家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