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傳奇故事(三)

第二章 繡花鞋

磁州知府宇文遠一大早接到報案,帶領捕快、仵作人等火速趕赴命案現場。分開圍觀的鄉民,早有地保上前稟報:死者吳來,乃是當地一個臭名昭著的潑皮無賴。宇文遠命仵作勘驗現場,自己則觀察周圍環境,但見一堵舊牆,坍出一處豁口,屍體就在豁口之下兩步遠的地方。宇文遠犀利的目光越過豁口,牆內荒草野花,長得茂盛,然後是兩間房子的後牆,後牆上有一扇窗戶。這時仵作勘驗完畢,上前報道:死者後腦被鈍器重擊,撲倒於地,失血過多而亡。屍體旁邊扔著一塊沾有血跡的大半截磚頭,經過與傷口比對,正是致人死命的凶器。死者懷中藏有一隻繡花鞋,死亡時間大約是昨夜二更時候。

看來不過是一起普通的情殺案,十多年來著迷於判疑斷案的宇文遠不覺有些興味索然。做個鞋子再繡上幾朵花是當地婦人必不可少的功課,往往在一起互相交流比較,以此分出女人的巧拙來。宇文遠端詳著手中的這隻繡花鞋,見它做工雖巧卻有些粗糙,顯然是出於心雖靈但手還沒有練巧的新手。隻要找到繡花鞋的主人,這起命案也就不難解決了。

這可難不倒經驗豐富的宇文知府,他稍一思忖,故意將繡花鞋舉在眼前,好像要從鞋上找出凶手的影子來,眼角的餘光卻環顧著附近人眾的反應,果然不遠處一個婦人以手掩嘴對旁邊的人說:“呀!這鞋不是……”宇文遠微微一笑,收起繡花鞋,命令捕快帶那婦人回知府衙門;死者吳來光棍一條,著令地保擇地掩埋。

大堂之上,堂威嗬過,驚堂木一響,宇文遠裝腔作勢地一嚇唬,那婦人便體如篩糠,哆哆嗦嗦,來了個竹筒倒豆子,知道多少就說了多少。

婦人供述:這隻繡花鞋是一個名字叫蘇梅君姑娘的,因為曾找她尋過花樣,所以認得。一個月前蘇梅君丟失了一隻,卻不知為什麽會出現在無賴吳來的身上。那蘇梅君父親叫蘇尚,已在兩年前亡故,隻有老母劉氏在堂。家有桃園十多畝,母女二人衣食倒也並不擔憂。

宇文遠又問道:“那蘇梅君家居何處?”婦人回答:“吳來死的地方就在她家後園的牆外。因為她家人手少,那園子已經荒廢多時了。”旁邊的黃通判對宇文遠說道:“此案顯然是因奸情殺人,隻要提來蘇梅君,自然就找到了殺死吳來的疑犯。”宇文遠點頭,立命拘傳蘇家母女。

宇文遠先將劉氏帶上,問道:“你女兒蘇梅君是否丟失了一隻繡花鞋?”劉氏恐怕被命案纏身,回道:“沒有丟過。”宇文遠晃動著手中的繡花鞋道:“這是你女兒的嗎?”劉氏答:“不是。”宇文遠命帶上那鄰家婦人,婦人對劉氏道:“我已經如實報告了大人。”劉氏這才承認。宇文遠又令捕快隨劉氏回家拿來另一隻繡花鞋進行比對,果然大小花樣無二,正是一雙。證據確鑿,宇文遠命帶蘇梅君上堂。

蘇梅君姍姍走來,跪倒在大堂之上。宇文遠仔細觀瞧,見這女子雖麵帶憂愁,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端莊自重,突然又懷疑起剛才的判斷了。他頓了一頓,問道:“你的繡花鞋怎麽會在那死者吳來身上?”

蘇梅君答道:“民女不知,這隻繡花鞋在一月前就丟失了。”

“你知道是在哪裏丟失的嗎?”

“知道,就在民女的閨房內。”

“你的閨房隻有你一人住嗎?”

“前些日子,有女伴胡媚娘與我作伴。我因為母親生病,曾陪伴母親四五夜,胡媚娘一人住在我的閨房,我的鞋就在那幾天丟失了一隻。”

宇文遠聞聽,案情果然有些新的波折,不覺增加了些興致,令捕快速押胡媚娘到堂。

胡媚娘跪在堂上,宇文遠開始並不問話,隻是察言觀色,見她自帶一股****之氣,又強行掩飾著驚慌神色,心裏有了底。這才問道:“一月之前,你獨自一人住在蘇梅君的閨房,有這事嗎?”胡媚娘回道:“有。”“蘇梅君的繡花鞋就在那幾天丟失了一隻,你一定知道原因了。”“民女不、不知。”胡媚娘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

宇文遠目光如炬,突然間一拍驚堂木,疾言厲色道:“恰恰在你獨宿於蘇梅君的閨房之時,她的繡花鞋丟失。本官已查明在這期間蘇家並沒有失盜,那麽就隻有一種可能,你拿走了這隻繡花鞋,還把它送給了相好之人。說,你那相好之人可是吳來?”胡媚娘此時已是驚慌失措,結結巴巴地道:“不是他、不是……”宇文遠乘勝追擊:“一切證據都證明你拿了繡花鞋,如今你還要空言狡辯。看來不動用大刑,你是難以招認啊!來人,給我重打二十大板!”衙役得令,如狼似虎,拽倒胡媚娘,就要行刑。胡媚娘恐懼萬分,聲嘶力竭地喊道:“大人免刑,民女願招!”宇文遠對自己的表演相當滿意,讓衙役退下,問道:“你將繡花鞋給了何人?”

“蘇梅君的女婿,府學秀才陳淩雲。”

宇文遠看案情真相即將浮出水麵,繼續問道:“你與陳淩雲如何相識?”

“民女與他並不相識。”

宇文遠感到奇怪:“既不相識,你又怎會與他產生私情?”

胡媚娘長歎一聲,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事情的經過:

正是桃子成熟的時候,胡媚娘來找好友蘇梅君閑話,劉氏說去了桃園摘桃,胡媚娘便徑直向桃園走去。進入桃園,突然聽到有男女說話聲,於是隱身在樹後觀瞧,隻見一個瀟灑的青年書生正從蘇梅君手中接過幾顆桃子。胡媚娘看得真切,那書生接桃子時乘勢握住蘇梅君的手,蘇梅君雙頰羞紅,輕聲喊道:“趕緊放開,有人來了!”那書生信以為真,急匆匆攜桃離去。胡媚娘從樹後轉出,打趣道:“哪裏也找不到蘇家小姐,原來是在桃園會情郎啊!”蘇梅君見還真的有人來,剛才自己羞答答的一幕顯然也被女伴看了個正著,隻好央求道:“那書生不是別人,正是陳淩雲,但大禮未成,求妹妹一定為我保密。”胡媚娘笑著答應了,心裏卻泛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腦海中盡是那飄逸脫俗的陳淩雲的影子。

第二天,劉氏臥病在床,蘇梅君白天照顧母親,夜裏在母親身邊陪伴。常與蘇梅君伴宿的胡媚娘就一個人在蘇梅君的閨房過夜。二更天,胡媚娘剛要睡著,突然傳來輕輕的敲擊後窗的聲音,她先是嚇了一跳,細聽又不像是賊人作案,就大起膽子問是何人,窗外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道:“昨天那個摘桃人。”胡媚娘聞聽,知道是那陳淩雲來會未婚妻,本想解釋蘇梅君不在,又一想,憑什麽蘇梅君就能得到如意郎君,我就不能,我何不來個冒名頂替。便裝作蘇梅君的口吻道:“君深夜敲窗,要做什麽?”外麵道:“昨天桃園一見,情難自禁,特來一會。”胡媚娘道:“妾遲早嫁與郎君,自有天長地久之時,現在不是相會的時候。”外麵人道:“最苦莫過相思病。娘子不憐憫於我,還不如就此死在窗外。”胡媚娘有些心慌意亂,但事已至此,隻得輕輕歎息一聲,撥開窗子插頭,打開窗子,放那青年男子進來,暗夜裏看不真切麵容,依稀就是那個昨日的男子。歡娛夜短,兩情繾綣。黎明前,男子離去時,輕擁著胡媚娘道:“我愛娘子三寸金蓮,請賜予我一隻香履,以寓情懷。”黑暗中胡媚娘心念電轉,說道:“妾所穿,陳舊並且汙穢。妾有新履,可以贈君。”於是摸索著找出蘇梅君剛剛做成的一隻繡花鞋遞給那青年。自此一連三個晚上,那男子都準時前來。

“至於鞋子怎麽到了那吳來手中,民女就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胡媚娘又是幽幽地歎息一聲,結束了自己的供述。

宇文遠最後問道:“你與吳來,可有交往?”

“那吳來是個人見人厭的無賴,躲之猶恐不及,誰會去招惹他。”

宇文遠令將胡媚娘暫押於女監,又傳蘇梅君印證,所述與胡媚娘相符,讓蘇家母女暫歸候傳。宇文遠與黃通判交換意見,看來八九不離十,陳淩雲有重大作案嫌疑。今天天色已晚,準備明天一早出票傳訊陳淩雲。這時上司緊急公文下達,著令宇文遠即刻到省述職,宇文遠將該案移交黃通判,匆匆赴省。

十多天後,宇文遠回到磁州府衙,吳來命案已定,殺人凶手陳淩雲押在死囚牢,隻待秋後問斬。宇文遠習慣性地翻閱案卷,發現供判不符,疑點頗多,詢問黃通判,黃通判說道:“開始時凶手死不招認,三十大板後,才承認是自己所為。”宇文遠說出自己對案件的見解,意味深長地看了黃通判一眼:“嚴刑之下,何患無辭,何況一介白麵書生。我看其中破綻甚多,或許是一樁冤案,也未可知啊!”

宇文遠要重審吳來命案,令速提胡媚娘,問道:“你與奸夫連會三夜,能否確定是同一個人?”

“確實是一個人。”

“黑燈瞎火,你怎麽確定?”

“那人後背左肩下有銅錢大的一塊胎瘢,我的右手恰好觸摸得到,所以敢肯定是同一個人。”

宇文遠又命從死囚牢中提出憔悴不堪的陳淩雲,驗看其後背,並無絲毫疤痕。讓胡媚娘驗證,胡媚娘大驚失色。

宇文遠怒道:“必定是你與那奸夫情深意厚,不肯說出他的名姓,轉而嫁禍於陳淩雲。”胡媚娘見事出意料之外,自己已然百口莫辯。宇文遠令拶指,刑具套上,衙役兩邊一拉,十指連心,胡媚娘痛徹心肺,發出一聲慘叫,宇文遠趕忙叫停,問道:“奸夫到底是誰,趕快招來。”胡媚娘磕頭出血,答道:“賤妾以一念失貞,追悔不及。而今死生大事,豈敢再牽連無辜之人。那疑凶斷然不是這個陳淩雲,究竟是何人,看來隻有蒼天知道了。”陳淩雲也在旁喊道:“大人號稱青天,盼大人為學生洗雪這不白之冤啊!”

奸夫不是陳淩雲,而是另有其人。現有的線索中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宇文遠隻好下令先將人犯押下。一個人心事重重地回到書房,無心茶飯,反複思索,卻毫無頭緒。黃昏降臨,仆人進房點燃蠟燭。這時兩個兒子嘰嘰喳喳地在門外嬉鬧,宇文遠緊皺的眉頭不禁舒展了一些,轉而仔細諦聽房外的動靜,有人問去哪裏玩耍了,弟弟稚聲稚氣的回答聲響起:“我本想去池塘觀魚,哥哥非要拉我到集市上買糖葫蘆吃,結果就回來得晚了。”宇文遠聽到這裏,腦海深處倏地閃過一道靈光,霎時照徹了那蒙昧不明的黑暗。他顧不上吃飯,急令連夜升堂,問陳淩雲道:“你去桃園摘桃,是一個人前往,還是和別人一起去的;摘來的桃子,是你一個人吃的,還是與別人一起吃的?你要仔細回憶一下。”

陳淩雲可謂死裏逃生,但真凶一日不落網,自己也一天難逃幹係,此時見知府大人發問,陷入回憶之中,想了片刻,仿佛是想起一件遙遠的往事,說出了以下情節:

那天,陳淩雲讀書累了,就約上同窗好友郝尋歡到野外散步,兩人走到一處低矮的土丘之上,陳淩雲發現下麵有好大一片桃園,桃園裏紅衣閃動,有妙齡女子在內走動。郝尋歡用手指道:“這就是你嶽父家的桃園,那女子就是你未婚的妻子蘇梅君。機不可失,你何不借口渴摘桃為名上前一睹芳姿?”原來這郝尋歡與蘇家同村,所以認得蘇梅君。陳淩雲也是少年心性,慫恿之下,便進得桃園,與蘇梅君打個招呼,文縐縐地說道:“小生陳淩雲,今年二十歲整,某月某日某時生,行路口渴,想摘幾顆桃子吃,還請娘子行個方便。”蘇梅君見這書生自報家門,已知是自己的未婚夫君陳淩雲,不覺羞紅了臉,還隻能裝作不認識,微笑道:“君要吃桃,妾可摘之。妾又不是算命先生,又何必報出生辰八字?”急忙摘了幾顆熟透的桃子,說道:“君可速去,孤男寡女,不要被人撞見,留下話柄。”陳淩雲接桃子時順勢握住蘇梅君的手,想要把兩人的關係說破,蘇梅君心慌意亂,急切間騙他道:“趕緊放開,有人來了!”陳淩雲急忙鬆手,閃身離去。

“難道那天的桃園之遊,才為自己和未婚妻帶來了今日之禍嗎?”陳淩雲說道。

宇文遠道:“有了你剛才的陳述,本官或可為你翻案。來人,速拘郝尋歡到堂!”

宇文遠盯著堂下若無其事的郝尋歡,單刀直入地問道:“慫恿陳淩雲桃園戲妻的人,是你嗎?”

“是。”

“假冒陳淩雲之名而**其妻的人,是你嗎?”

“學生冤枉。”郝尋歡一臉的無辜。

宇文遠厲聲道:“事至今日你還要狡辯!你冒陳淩雲之名而欲**其妻,胡媚娘冒其妻之名而與你發生奸情。胡媚娘供述奸夫的後背左肩之下有銅錢大的胎瘢,你若沒有,那就是本官冤枉了你;若有,你可是罪責難逃了。”令衙役強行扒去郝尋歡的上衣,胎瘢赫然在目。又令提來胡媚娘質證,郝尋歡無言以對,隻好招認。

宇文遠窮追猛打,道:“既然如此,吳來之死,必定與你有關了?”

郝尋歡還心存僥幸,道:“學生萬不該**朋友之妻,卻不知吳來之事。”

宇文遠咄咄逼人道:“我看你還要抵賴到幾時!你隻回答我兩個問題:一、胡媚娘給你的繡花鞋,為什麽會在吳來的懷中?二、吳來死亡之地,為什麽偏偏是你行奸出入的後牆豁口之處?說!”

至此,郝尋歡麵如死灰,無理可辯,終於招認了殺人的經過。

陳淩雲桃園戲妻的第二天,郝尋歡自縣學回家,過蘇家門時,恰遇蘇梅君獨立門首。郝尋歡偷眼觀瞧,隻見這蘇梅君清秀婀娜,態動神流,不覺心**神馳。癡呆呆回到家中,依然是情欲難平。晚飯後出門散步,不自覺地就繞蘇家轉起圈來,轉到蘇家後園之外,發現一處有個豁口,透過豁口望去,緊靠後園的一所房子便是蘇梅君的閨房,後牆之上有個窗子。郝尋歡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何不冒陳淩雲之名與蘇梅君閨房一會,以解渴想。待夜定更深,郝尋歡從豁口處翻進蘇家後園,來到閨房窗下,輕敲窗欞,窗內人似乎遲疑了片刻,還是打開了窗子,郝尋歡縱身進入……就這樣連續三夜,郝尋歡才回到縣學讀書。

一個月後,郝尋歡不能忘情,又借故回家,待到夜晚,整裝出門,恰好遇到對門居住的吳來半醉回家。兩人打個照麵,郝尋歡少不得敷衍幾句,不料將藏於懷中的繡花鞋墜落於地,吳來搶先拾起,郝尋歡百般懇求歸還。吳來道:“你沒有妻室,此物從何而來?你實話實說,我就還給你。”郝尋歡起初萬般不肯,耐不住吳來軟磨硬泡,那吳來又身高體健,強索不得。不得已之下,隻好如實相告。壞種吳來賊眼珠一轉說道:“既然是這樣,你也引我去歡會一次,我才能還你。”郝尋歡堅決拒絕。吳來道:“我既知去處,又有繡花鞋作為情證,自己也可去得。”說完,也不回家,轉身向蘇家後園走去。郝尋歡要從後拉住他,卻被吳來推了個趔趄。吳來尋到豁口處,正要翻牆而過,郝尋歡隨後追來,情急之下,隨手撿起一塊磚頭,朝吳來後腦狠命砸去,吳來悶哼一聲,頭破血流,撲倒在地,一命嗚呼,郝尋歡倉皇逃離。

這起命案差點成為一起冤案,如今終於水落石出。宇文遠一身輕鬆,回到後堂,大聲喚道:“酒菜快快擺上,可餓壞本官了。”頗有了些後天下之樂而樂的閑情逸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