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紫檀床
毛朗是個老板,更是個收藏愛好者,在各種藏品中,他最喜歡明清的老家具,一旦發現好東西,他往往不惜血本也要搞到手。
這天,毛朗接到一個神秘的電話,聽聲音對方是個老婆婆:“你是搞收藏的吧?我家裏有一件大家夥,清代的好東西,你過來看看吧。”
毛朗一聽,來了興趣,忙問:“你在哪兒?”老婆婆說:“離你那兒三十裏之外的安禮屯。”
毛朗放下電話就出發了,他開車一路打聽趕到了那個叫安禮屯的村莊。這時,老婆婆又打來電話:“村子裏有座清代老建築,你找一個叫安基的人。”
毛朗還想問詳細點,老太太卻把電話掛了。
毛朗開著車在村子裏轉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麽清代老建築,後來看見一個白胡子老頭坐在牆根下曬太陽,就下車問他,安基住在哪兒。
老頭兒奇怪地看了毛朗一會兒,然後用手杖一指對麵幾座老墳,說:“安基在那兒,墳包最大的那個。”
毛朗一怔,給老頭兒遞上一支香煙:“我找安基的老宅子。”老頭兒又拿起手杖,順著街道一指,說:“走到盡頭向右拐,門上有塊‘進士宅’木匾的那戶就是。”
在老頭兒的指引下,毛朗將車開到了一座老宅子前。這宅子外麵看不出有什麽奇特,等毛朗走進去後,才感覺一種古樸之氣撲麵而來,裏麵的屋子寬敞高大,門窗精雕細琢,盡管年久失修,卻不難想象當年的輝煌氣派。
這時,一個弓身駝背的老婆婆,從掛著門簾的屋裏蹣跚著走出來,也不說話,就把毛朗領進了裏屋。一進屋,毛朗就被一件造型奇特、體積巨大的家夥給吸引了,隻見那大家夥蒙塵含垢,像座黑乎乎的小木屋,裏麵安放著架子床,**有堆破棉被。
毛朗謹慎地問道:“多少錢?”
老婆婆向他伸出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用沙啞的嗓子說:“一千萬。”
毛朗給她報出的數字嚇住了:“一架舊木頭,哪值那麽多?”
老婆婆看看毛朗,拍拍那大家夥上兩塊方方正正的相麵兒:“看看這雕板,”又拍拍高大的廊樁,“看看這材料,”最後一指裏麵那堆破棉被,“聞聞這味兒。”
毛朗笑了:“難道要我聞您老的腳丫子味?”
老婆婆臉上顯出不高興的神色,爬進木屋子抱出破棉被要毛朗聞,毛朗不得已隻好聞了聞,奇怪了,看似油汙破敗的舊被子,竟然散發著淡淡的異香,連老婆婆身上也是這種香味。
老婆婆幽幽地說:“這木材能除臭生香,衣物在上麵放久了,就會薰上香味兒。”
平日裏,毛朗有一套將看中的好東西往爛裏損的生意經,這會兒又習慣性地說開了:“誰知道是不是您噴上了香水,這黑汙油膩的,怎麽看都是一架爛木頭。”
這句話可惹惱了老婆婆,她顫巍巍地走到門口掀起舊簾子,把毛朗往外轟:“你哪兒來的,還是回哪兒吧。”
毛朗忙賠不是:“我不是說您這床不好,我是稀罕能把被子熏香的木材,咱有話好好說,對於木材我多少也懂點行。”
老婆婆一聽就更不高興了:“敢情我家的東西倒沒有你清楚了?你走吧,我要睡覺了。”
毛朗哪舍得就這樣錯過眼前的寶貝,隻是賴著不走。老婆婆越發生氣:“我還是留著自己睡,走吧走吧。”說著和衣躺在**,不一會兒就響起了鼾聲。
毛朗隻得回去了。他想了一夜,那張床太勾他的魂了,不說木料,僅那雕板就讓他著迷,那絕對是能工巧匠的力作。他見過的古床也不少了,但如此做工考究零件繁多的,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床在其流行時,往往是主人身份和資產的象征,非小戶人家所能擁有。
第二天一早,毛朗就開車去了老婆婆家。隻見老婆婆的院子裏堆放著許多爛木頭,老宅牆上電線盤結,看得出電線老化得很厲害。
對於毛朗的再次造訪,老婆婆一點也不意外,此時,那張床已被她裏裏外外擦拭得幹幹淨淨,靜穆中顯出一種古老幽雅的紫黑色。毛朗被這床的原色震了一下:難道真的是木中極品小葉紫檀?
老婆婆的衣著看起來也比昨天整潔了許多,她冷冷地說:“年輕人,真要不識貨,來一百次也白來。”
毛朗賠笑道:“那是那是,我眼拙。”話雖如此,毛朗今兒卻是有備而來,他先仔細看了看床的構件,隻見床所有的圍子、細部,都是用很小的木頭攢插起來的,沒有用一根鐵釘,床高接近三米。毛朗拿出一團酒精棉球,在木頭的表麵擦了擦,棉球上立即染上了紫紅色,毛朗不由心中一陣狂喜。
老婆婆將毛朗的這個舉動看在眼裏,說:“年輕人,你哪是眼拙,心裏精明著呢。”毛朗有些尷尬:“眼看不準的東西,隻有靠這常識了。”
老婆婆追問:“這次確定是什麽木材了吧?”毛朗遲疑著不肯立即下結論,老婆婆有點不屑地說:“你這樣也算懂行?紫檀木啊!”
毛朗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說:“正宗的紫檀木多來自南洋,大些的紫檀木要數百年才成材,在明清兩朝已經被砍伐殆盡了,您這床要全是紫檀木的,那就真的是絕世無雙了!”
老婆婆得意地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好東西不要錯過。”
毛朗小心地問:“一千萬也太多了,能不能少些?”老婆婆毫無商量的餘地:“安基要的就是這個價,少一分都不賣。”
毛朗疑惑地問:“安基到底是誰?”老婆婆湊近毛朗說:“安基是這床的主人,小夥子,買好東西要趁早。”
毛朗再次聞到老婆婆身上那種古雅濃厚的檀香味,他為難地說:“一千萬,我真沒有。”老婆婆想了想,說:“那你連我一塊兒帶回去,就不用付一千萬了。”
毛朗一聽,哭笑不得:“哪有買家具帶活人的?”
老婆婆一下子生氣了,又開始趕毛朗走:“走吧走吧,你沒有誠意哪能買到好東西?”
毛朗被老婆婆一直推到大門外,他在門外傻傻地站了一會兒,憤憤地想:“真是個古怪的老太太,我買床難道還有義務把她帶回家養老?”
離開老宅後,毛朗一拐彎又看到了那個白胡子老頭兒,還是坐在牆根下曬太陽,毛朗下車又遞給老頭兒一支煙:“老人家,您知道安基是誰嗎?”
老頭遲疑片刻,緩緩地說:“他是光緒五年的進士,才學一等,可就有一點不好,特愛財。”毛朗看老頭一副昏昏欲睡的遲鈍樣,也不知他說的是哪時的老話,覺得問不出什麽,隻好離開了安禮屯。
毛朗回到家後,怎麽也舍不下那張檀木拔步床,還老覺得心神不安,像有什麽事要發生似的,在家裏坐立不安地煩躁了半天後,就又開車去了安禮屯。當他進村子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此時太陽已經下山了,安靜的村子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霧靄。
突然,毛朗發現不遠處有一戶人家著火了,而且火越燒越大,許多村民都跑去救火。毛朗仔細一看,隻見那大火就在老婆婆家所在的方向,他不由大吃一驚,拔腿就跑。跑到一看,著火的果真是老婆婆家,老宅子裏火光衝天,煙火中飄出一股濃鬱的香味,一村人都不知道這是什麽異香,隻有毛朗知道這是古雅的檀香。
老宅的門鎖得牢牢的,有村民奇怪地說:“這老宅子空置了這些年,怎麽突然著火了?救火要緊,打破這門吧。”大家七手八腳撞開了厚實的木門,可裏麵火勢太凶,沒人敢衝進去。
毛朗著急地對村民說:“裏麵有個老婆婆,快救出來吧,還有一張床。”村民們都詫異地看著他,說:“這老宅子裏十幾年沒有人住了,哪有什麽老婆婆?”
空氣中的檀香味越來越重,毛朗更著急了:“有張床在裏麵!”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說:“這是安進士安基的老宅子,裏麵是有一張老舊的床,樣子不錯,因為這老宅子裏的幾代人都是死在上麵的,村子裏沒有人打那破床的主意。”
這場火直燒到半夜才熄滅,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檀香味。毛朗眼睜睜地一直等到大火熄了,看著老宅徹底成為一片廢墟,這才恍恍惚惚地離開了。
那晚,毛朗回到家睡下,剛一閉眼,就見老婆婆走過來埋怨他說:“你也太笨了,安基要的那一千萬,你隻要多買些冥幣去他墳前燒化了,買賣就成了。我早知道老宅裏那老化的電線會引起一場大火,可還是沒有躲過被燒成灰燼的劫難啊!”
毛朗吃驚地問老婆婆:“安基早就死了!你又是誰?”老婆婆歎了口氣說:“我就是紫檀床。”
書生點花燭
宋高宗時候,奸相秦檜得寵,權傾朝野。話說這年夏天,雅州知府得知秦檜生日將近,就準備了一份壽禮,派十二個兵卒輪番挑著,由一個差官押送,前往京城臨安,去給秦檜拜壽。十幾天後,一行人到了鄂州地麵,前麵一片山嶺。不料這時下起了傾盆大雨。十幾個人眼見前麵路邊有座草屋,大家忙跑進去躲避風雨。草屋的主人是個窮書生,見了官差說道:“我有心招待各位,卻家貧如洗,由此往前半裏,有一人家,諸位官差何不去那裏歇息?”差官一聽這話,馬上請書生領他們冒雨前去。
到了那人家,聞聲從屋裏出來一個黑大漢,差官上前道:“我們是雅州府派去臨安的官差,想麻煩在貴府借住一宿。”那黑大漢忙說:“好說好說!”這黑大漢姓魚,是個獵戶,人稱魚二,妻子黃氏不僅能幹,且有心計。魚二安頓好眾人在廳堂歇息,就走進廚房,幫妻子做飯。黃氏小聲道:“這夥人那些擔子,定是值錢東西,我們何不想個辦法奪了過來?”魚二道:“如何奪?他們人多,難道我們敵得過他們十幾個?”黃氏道:“誰要你去硬拚?這事隻可智取。”二人合計,隻要把這夥人麻翻,就好辦了。黃氏叫魚二找出打獵時用來麻翻野獸的麻藥,放進一壇酒裏。吃飯時,魚二夫婦不斷添菜勸酒,大家把一壇酒喝個精光。酒足飯飽之後,眾官差就在地上鋪了席子,一個個橫七豎八地躺下,昏然睡去,隻一會兒,眾官差就不省人事。魚二提把斧頭,摸進眾人房間,他先對差官下手,用斧背對著差官的腦袋隻一擊,差官就去見了閻王。接著,他又一斧一個,把兵卒全部殺死。夫妻二人忙在屋側菜地裏挖了個大坑,將十三具屍體拖來埋了。將殺人的一切痕跡都消除了,天也快亮了。二人打開那些擔子,結果除了幾件金銀首飾外,就是一些大紅蠟燭,不多不少整整一百支。根根蠟燭有小碗口粗細,上麵鑄著大大的“壽”字和精美的花紋。夫妻倆有些失望,原想發一筆大財,結果隻有那幾件首飾還值點錢,其他就算不得什麽了。他們又很奇怪:看來這是送往京城給哪位高官的壽禮,可為什麽要送些並不值錢的蠟燭呢?他們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馬上把那些首飾和蠟燭拿去變賣,就隻好暫時藏在家中。
半月後,窮書生在眾多親友資助下湊了一點錢,要娶老婆。魚二作為鄰居,當然該祝賀。黃氏道:“那些大蠟燭放在那裏也沒什麽用,不如拿兩支送他。”他們就拿了兩支大蠟燭,拿去送給書生。書生親友不多,這裏又是窮鄉僻壤,所以一切儀式從簡。新娘迎到草屋,眾人主持草草行過大禮,就坐下吃飯。飯後,眾人盡皆散去。新婚夫妻進入簡陋的洞房,書生拿來蠟燭點上。誰知一會兒兩根蠟燭卻同時滅了,書生又拿火去點,點了幾次都沒點著。書生奇怪了,點上平時的桐油燈,把蠟燭拿在手裏仔細察看。他這才注意到,燭芯已沒有了,剛才點著的地方成了一個凹窩。他用指甲往裏挖,挖了幾下,沒看見燭芯,卻現出金黃的顏色。他拿來小刀,順著刮下去,結果現出一根金燦燦沉甸甸的燭芯,少說也有二兩重。把另一支蠟燭的蠟刮掉,也得到一根相同的金燭芯。
小兩口又驚又喜,書生動起了腦筋:大蠟燭內藏金條,何人費這功夫?這麽大的蠟燭,定是官宦或大戶人家之物,不說這荒山野嶺沒有,就是附近的集鎮也買不到。魚二又是從哪弄來的呢?那天挑著東西的那些官差在他家借宿,後來聽他說第二天一大早就離開了,可誰也沒看見,莫不是想到這裏,書生心裏難以平靜。第二天一早,書生就順著官道,沿途裝著閑聊,打聽半月前那天早上,有沒有一隊挑著擔子的官差路過。花了半天時間,跑了五六戶人家,結果誰都說沒看見。這一下書生完全斷定:那些官差挑著擔子,是進京給哪位高官賀壽;魚二見財起意,已將那些官差全部謀害。而且魚二現在還不知道蠟燭的秘密。不然,他不會拿來送人,並且蠟燭也絕不止這兩支,一定還有。趁他還不知道蠟燭的秘密,我何不再去要幾支?等把幾根金條賣了,就能過上好日子了。想到此,書生心花怒放。
書生立即來到魚家,說是表示感謝。聊了一陣,書生起身告辭,裝著不經意地提出,又借幾支蠟燭。魚二夫婦就又給了他兩支。誰知不久,書生又來到魚家,說是自己的生日,要慶賀,想還要幾支蠟燭。魚二夫婦雖然又拿了兩支蠟燭給他,心裏卻不樂意了。黃氏起了疑心:哪有向人家再一再二要東西的道理?書生一走,夫妻倆馬上拿起根蠟燭仔細察看,也沒看出什麽異樣,就把蠟燭點著了。這一下終於發現了蠟燭的秘密。二人不禁又悔又怕:悔的是,這麽貴重的金燭,竟白白送了六支給書生;怕的是,書生很可能已經知道了他們謀財害命的事,日後即便不去報官,也定會得寸進尺地來敲詐。黃氏道:“既然如此,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殺了書生,永絕後患。”二人密謀,定好了具體辦法。
書生生日的第二天,黃氏要請小兩口吃頓飯。書生認為魚二夫婦已經知道了蠟燭的秘密,怕他告發,想來拉攏他。他打下如意算盤:等會兒提出再要些蠟燭,若魚二不給,就幹脆攤牌,要求將那些不義之財拿來分成,否則告官。這也叫財迷心竅,利令智昏,他隻顧做自己的美夢,全然沒有料到對方已暗藏殺機,做好布置,要取他夫妻性命。試想,窮凶極惡的魚家夫婦十幾個人都敢殺,還在乎再多殺一兩個?席間,書生因為高興,開懷暢飲。黃氏也極力勸新娘子多飲幾杯。就這樣,一杯杯毒酒,把小兩口雙雙送上了西天。魚二夫婦又跑到書生家,翻箱倒櫃,找到了那幾根金燭芯,又把書生和新娘子的屍首拖來,放了一把火,把草屋和屍首燒了個幹淨。二人又連夜將所有蠟燭中的金燭芯全部取出,收拾起家中其他值錢之物,第二天棄家外逃。
他們來到江邊,雇船順江而下,到了九江,離鄂州已遠,他們放心地在九江安頓下來,拿些金燭芯做資本,開了一間米行。魚二一下暴富,花天酒地。不久,他看好一個小婦人,想買回來做妾。黃氏找他大吵大鬧,威脅他:“你要再亂來,小心我到官府告你!”魚二隻得作罷,後來就以做生意為名,常出入青樓。
不久,魚二迷上了一個叫小桂香的妓女,三天兩頭跑去幽會。小桂香倒看不起他那土頭土腦的樣子,隻是看他花錢大方,才對他殷勤侍候。一天,魚二背著黃氏,從家裏存下的首飾中拿了一支珠花送給小桂香。再說小桂香有個老相好,姓馬,是衙門裏的師爺,這天也來找小桂香。一見麵,小桂香就把珠花拿出來炫耀:“你看這可好?”馬師爺看到珠花問是誰送的,小桂香道:“是大昌米行魚老板送的。”拿起珠花細看,突然發現珠花上有“雅州精藝坊”幾個小字,他思忖道:“雅州遠在幾千裏之外,這東西如何到得這裏?看這成色,又是新近打造,絕非他家祖傳之物”馬師爺猛然一拍腦門,狂喜道:“哈哈!我可要發財了!”小桂香忙問怎麽回事,馬師爺說:“你暫且莫問,日後自有你的好處。現在把這珠花借我一用。”也不待小桂香答應,他便拿著珠花徑自回衙門去了。
原來,半年前,雅州知府送秦檜的壽禮在鄂州一帶走失,早有官府公文通報,雅州府也懸賞白銀一千兩破案。馬師爺早已見過這些公文,今天一見珠花上的字,自然聯想到此案。他斷定,這珠花極有可能就是那壽禮之物,於是連忙跑回衙門向上司報告,上司立即派出捕快將魚二夫婦抓來。大堂之上,魚二夫婦百般狡辯,但始終說不清這珠花的來曆。衙役又到魚二家查抄,搜出剩下的金燭芯、首飾等物,這一下證據確鑿,魚二夫婦隻得供認不諱,最終被判處極刑。
玉麵琵琶重出江湖
八月十五,是飛虎山莊莊主紀全虎的四十大壽。紀全虎跟他的幾個拜把子兄弟靠殺人劫貨起家,在江湖上算不上什麽響當當的人物,充其量隻能混得上三流,但近幾年不知用什麽手段竟然靠上了當朝宰輔秦鼎。有了朝廷這塊金字招牌護身,地位自然也就水漲船高了。照理紀莊主的四十大壽是要熱熱鬧鬧地慶賀一下的,但近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卻讓紀全虎心驚肉跳,憂慮重重。
四月十五,天蠍堡堡主李獨行死在堡中的密室,且密室門緊鎖。五月十五,白鶴院的院主苑行天死在自家書房。六月十五,飛龍寨的老大祝一狂死在臥室的**,侍寢的小妾沒有聽見任何動靜。最為奇怪的是三人死時身上都沒有任何傷痕,也沒有中毒跡象。四個結拜兄弟就這麽莫名其妙地連續死了三個,仇家有什麽理由放過最後一個紀全虎呢?而且殺人的日子偏偏選在了四月十五、五月十五、六月十五,這更是令紀全虎心驚膽戰。
紀全虎雖然害怕,但這江湖中人的生日禮數還是不能少的,何況據說宰相府的秦二公子也會來捧場,所以一場隆重的壽筵是必不可少的了。為安全起見,他暗中花重金聘請了六扇門的神捕柳無影相助。但那柳無影來無影去無蹤,收了聘金後隻飛鴿傳書說會在壽筵之時暗中保護。
八月十五紀府彩燈高掛,貴客盈門。紀全虎坐在壽堂的正中,看著酒肉正酣的客人們,心裏七上八下的。
本來宰相的二公子答應在壽誕之日會到場,不知為何遲遲未到?那個仇家今天會上門嗎?柳無影又隱身何處?這時一個素衣的侍女捧著一壺酒站在他身後,殷勤地把他麵前的酒杯斟滿。紀全虎麵帶微笑地向賓客們致意,但端起酒杯的手卻有些微微發抖。時間在慢慢過去,一切並沒有什麽異樣。一群舞姬的曼妙歌舞博得了賓客們的滿堂喝彩,接著是從玉仙樓請來的藝妓蕙娘開始獻藝。她是玉仙樓的頭牌,容顏姝麗,但隻賣藝不賣身,一手琵琶絕藝聞名遐邇。
蕙娘開始輕攏慢撚。剛開始,琵琶聲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紀全虎漸漸覺得琴聲刺耳起來,那錚錚的琵琶聲像一刀刀紮在他耳中,紮得他耳痛。
紀全虎看了看周圍,奇怪,每一個人都很快樂,沒有誰露出不適的樣子,莫非是自己的耳朵有問題?
紀全虎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耳朵,這個動作,蕙娘看見了,她笑了笑。站在紀全虎身後的那個素衣侍女也看見了,她提起了一根筷子,輕輕敲在麵前酒杯的杯沿上。“叮——”清脆的一聲輕響,在錚錚的琵琶聲和滿座的笑鬧聲中幾乎聽不見,卻震得紀全虎耳中一陣回響,琵琶聲戛然而止。
一時滿座皆驚。蕙娘注視著紀全虎身後站著的那個素衣少女,朱唇輕啟,慢慢吐出了三個字:“柳無影。”眾人聽此話大驚,大名鼎鼎的神捕柳無影竟是一個看似平常的少女。
隻見蕙娘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抬起手來,琵琶聲如銀漿從迸裂的金瓶中傾瀉出來,挾著金戈破陣的氣勢劃空而來。柳無影也提起了那根筷子,擊節相和。琵琶聲越來越激昂,擊節之聲也越來越急促。滿座賓客突然覺得耳中受到兩股巨聲的衝擊,那兩種交錯撞擊的聲音刺得人們頭痛欲裂。有人捂耳狂叫,有人向大廳外跌跌撞撞地跑。紀全虎也想跑,可是雙腿已經癱軟,怎麽都無法挪動一步。
“住手,不要傷及無辜!”柳無影叫道。但琵琶聲更急,柳無影左手又提起了另一根筷子,快速地敲擊酒杯,隻聽“嘩啦”一聲,杯子碎了,筷子斷成幾節,掉落桌上。而琵琶聲也停了,弦斷了兩根。柳無影額上沁出汗珠,自言自語地說:“玉麵琵琶,這太危險了!”
早年闖**江湖的人,很少有人沒有聽過玉麵琵琶的名聲。玉麵琵琶初出道時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卻有一身怪異的功夫。據說,她可以將手中的樂器變為武器,凡是聽過她殺人琴音的人,很少有人活下來;即使僥幸活下來的人,也常常因精神崩潰而發瘋,那是一種借音律以內力殺人的秘傳武藝。傳說玉麵琵琶隱身於青樓之中,並不隨意在江湖走動。幾年前,她更是悄無聲息地失去了蹤跡。此刻,每一個人的心中不免都有疑問:一向孤傲的玉麵琵琶為什麽會為紀全虎這等小人物重出江湖呢?
“我是一定要殺他的。”蕙娘用手一指癱軟在太師椅上的紀全虎,對柳無影說道,“你如果阻止,我便拆了這房子,讓更多的人去死。”
“濫殺無辜,不是玉麵琵琶的作風。我乃公門中人,更想知道究竟。”柳無影凜然道。
蕙娘忽地轉過頭直勾勾地望著座上的紀全虎:“你還記得兩年前在青水河邊殺的那個書生嗎?”紀全虎嚇得說不出話來:“這我”
“殺的人太多,記不住了嗎?”蕙娘的話裏透著陰森森的殺氣,“你們四個人現在雖然表麵上成了地方上的人物,但骨子裏卻離不開當年闖江湖時殺人如麻的快感,之所以結拜,是因為你們有共同的癖好——那就是在每月十五都要殺一個人取樂,而且殺的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對不對?”
紀全虎啞口無言,汗如雨下。蕙娘用手輕撫琵琶,眼神變得溫柔:“本來我和少卿約好,等他回家稟明了父母,就來迎娶我的。可是”蕙娘的聲音轉為悲愴,“你們卻殺了他,殺了玉麵琵琶一生最愛的男人,所以你們必須死!”
紀全虎麵無人色,仿佛想辯解什麽,但蕙娘大喝一聲:“今天,死在玉麵琵琶的手上,死在你們鍾愛的殺人日子裏,該滿足了!”說罷右手重重彈撥下去,琵琶聲再次殺氣騰騰地響起。
“不好,這次她是要拚命了!”柳無影大驚失色。這樣下去,整間廳堂都將被玉麵琵琶的內力震倒,將會死傷無數。就算是柳無影拚盡全力,也沒有能力救下每一個人。正在她焦急之時,突然間,廳堂的大門被撞開,人們回過頭來,看見那裏站著一個玉樹臨風的少年公子。蕙娘的琵琶聲驟然停了。
“蕙娘”門口站著的那個公子柔聲叫道。
“少卿?”蕙娘驚呆了,她一把扔掉了琵琶,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投入男子懷中。
“少卿——”片刻後,她從男子的肩上抬起頭來,疑惑地問,“你不是已經被那四個人殺死在青水河邊了嗎?我親眼看見了你的屍體和你隨身帶的扇子,怎麽會”公子握住她的手道:“蕙娘,是我瞞了你”
原來那少年公子便是要來給紀全虎壽誕捧場而遲到的當朝宰輔秦鼎的二公子秦少卿!他當年扮作書生私遊玉仙樓,與色藝雙絕的蕙娘兩情相悅,海誓山盟。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堂堂宰相府又怎能接納一個青樓女子,父親在捎給他的家書中已經明確讓他速速了斷此事,否則將被逐出家門。一方麵,他不敢忤逆父親的旨意;另一方麵,他又不忍對蕙娘說出實情,無奈之下,他找來在每月十五有殺人癖好的紀全虎幾人,演出了一段江湖小混混濫殺書生的慘劇,本是想讓蕙娘死心,自己也就此消失,返回相府。但他又怎會想到一往情深的青樓藝妓蕙娘,竟會是曾名滿江湖的殺手玉麵琵琶!正是因為他的詐死,才使得玉麵琵琶重現江湖,掀起這一場血雨腥風。
“蕙娘,我我對不起你。”秦少卿垂著頭站在她麵前,“我不能忤逆爹娘啊!蕙娘,但我,我真的一日也沒忘記過你。”
蕙娘呆呆地沉默了許久,隨後她笑了,笑得很苦:“原來是這樣,你現在已經娶妻了吧,”秦少卿麵帶愧色地點了點頭。蕙娘仰天長歎一聲:“君雖負我,我不負君。”說罷抬袖一揮,秦少卿隻覺一股強大的力量向自己卷過來,把他推出了門外。隨後蕙娘拿起那斷了弦的琵琶,沉聲道:“想要命的,趕快給我滾出去!”
人們愣了一下,隨即都發了瘋似的向門外擁去,這其中也有被家人攙扶著的紀全虎。琵琶聲又響起,沒有殺氣,沒有激昂,隻有蕙娘淒涼的吟唱聲:“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隻有相思無盡處。”
那已被蕙娘推出的秦少卿聽了這吟唱聲,像被鞭子抽中一般,忽然跳了起來。柳無影抓了一把沒抓住,他已逆著人群衝進了門裏。
“蕙娘!蕙娘!”秦少卿發了瘋似的叫道,“這次我絕不再負你!”頃刻間,房子轟的一聲塌了,兩個人和琵琶聲都淹沒在飛揚的塵土中
贈送壓寨夫人
天氣好的時候,華生常上山采藥,他熟悉這周圍的山就像是熟悉自己的胳肢窩。這天,他算準了時間到小子山去采一種特殊的藥材。來到山穀中時,卻發現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倒在地上,嘴吐白沫,臉色青白。看來他是遠方人,不知道小子山的厲害,中了山穀中的瘴氣。
華生為那人把了把脈,發現他中毒不深,還有得救。他馬上在附近采了幾種草藥,合在一起放到嘴裏嚼爛。敷在了那人的膻中穴,這樣能阻止毒氣蔓延到心髒。然後,華生站在稍高處“喲嗬嗬——”地喊起來,附近有打柴的村民,聽到吆喝都趕來了。扯了幾根藤蔓,他們用擔柴的扁擔紮成副簡單的擔架把那人抬下山,抬到了華生的家裏。
經過幾天的細心調理,那人終於清醒過來。他說他叫周大林,是鄰縣一個村莊的獵戶,因為追一隻白狼,誤入小子山。當他聞到毒氣知道不好時,已經手腳無力,一會兒就栽倒在地。
周大林感激地對華生說:“兄弟,這救命之恩,我定會報答!”華生說:“說什麽報答,能把你救活,我就很高興了!這也多虧了你自己的體質好,身體不好的人早就熬不過了!”周大林坐起身來,下了床就想走,可是腿軟軟的,走出屋子就摔倒了,華生趕緊扶起他:“周大哥,你剛恢複,還要調理幾天才能行動。你就安心在這裏住下,有我一口吃的,就絕少不了你的!”周大林笑笑:“沒想到,我就變得像小孩一樣要人照顧了!這麽多天沒回去,我隻是怕家裏人擔心。”周大林從腰裏摸出一個竹筒,交給華生,叫華生放到平地上用火點燃,這火炮一飛上天,家裏人就知道周大林平安了。
以後的幾天,周大林閑著沒事,就幫華生分撿藥材。華生跟他說,世上的很多草啊、花啊都可以入藥。更難得的是動物身上的藥,比如麝香,比如虎骨。華生歎歎氣,可惜,這些東西太難得!如果有的話,治療山裏人的風濕骨痛、跌打損傷是最有效的。周大林說:“下次,我打一頭老虎來給你!”華生趕緊搖手,說打老虎太危險,別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過了十天,周大林跟華生依依不舍地分別了,在這十天,他們倆已經親如兄弟。
隔那麽十天半個月,周大林就要帶一些獵物,外加一壺好酒到華生這兒來。兩人煮肉燙酒,往往喝個酩酊大醉。
這天,周大林又樂滋滋地來了,他肩上扛著隻老虎,老遠就喊:“華生兄弟,看我給你帶什麽好東西了?”可屋裏沒人應,周大林進去查看,華生的藥鋤在家,不會是去采藥了,他那出診的箱子也在家,那就不是去看病了。那他到底到哪去了?周大林等了又等,不見華生回來,他幹脆自己煮了一鍋虎肉,喝起酒來。喝了幾杯後,就倒在**睡了。
等他聽到華生的腳步進屋時,屋裏已經變昏暗了。周大林一躍而起,把老虎指給華生看,可華生悶悶地坐下。周大林拍拍華生的肩膀:“兄弟,你今天不對勁啊?”
坐了一會兒,華生告訴周大林一件事。原來華生有一個心上人,去年張府叫他去為張小姐看病,張小姐得的是一種罕見的疾病,華生費盡心血,為張小姐針灸、藥敷,一個月後,他治好了張小姐的病。可從此後,華生的心病卻落下了,他每日裏都想著那張小姐,張小姐也對華生有意,在華生走時,她送給華生一根碧玉簪子。華生大著膽到張府提親,張家老爺看在他曾給小姐醫好病的分上,倒也沒怎麽樣他,隻是說:“聘金要六百兩銀子,有聘金就可以商量,沒有就不行!”
華生哪來那麽多銀子啊,就是六十兩他也拿不出。平常他給村裏人治病,村人都是送幾隻雞蛋什麽的。華生灰溜溜地從張府出來,絕了那念頭。不久後,張小姐被許配給周員外的兒子。華生聽說張小姐明天就要出嫁了,他今天一大早就到張府周圍守著,希望能再見一眼張小姐,可守了一整天,連麵都沒見著。
周大林捶著桌子吼道:“那張老頭不識抬舉,明天我去說親,看他還敢不準!兄弟,你跟我走,保你明天娶到張小姐!”華生稀裏糊塗地就被周大林拽走了。
不知道翻過了幾座山頭,他們來到了一個湖邊,周大林大喊一聲:“船來!”一條小船箭似的搖過來。小船載著兩人到了對岸,順著山路上山時,時不時地從路邊閃出一個人來,舉著刀攔住他們,待看清了後,又趕緊畢恭畢敬地放他們過去。
上了幾千級台階後,他們來到一個大廳,裏麵點著巨大的火炬。周大林請華生上座,叫人上茶。他對華生說:“兄弟,至今我也不瞞你了,我就是官府口中的周山妖,你後悔救我嗎?”華生說:“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看周大哥是個英雄豪傑!”周大林哈哈大笑:“知我者兄弟也!你放心,明天我把新娘子搶上山來,你按我說的去做,保準張小姐心甘情願地嫁給你!”
周大林安排華生先去休息,自己跟幾個手下商量明天的行動計劃。周大林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千叮萬囑不能傷人,也不要搶奪財物,搶到新娘子就是大功一件,回來大大有賞。
第二天正午時分,周大林正在房間裏跟華生一邊喝酒,一邊細談。有人來報,新娘子已經搶回山,安排好了。華生按捺不住,站起來就要衝出房去,周大林把他按著坐下:“兄弟,不要著急,記住按我說的做!”
華生來到關新娘子的房外,從窗戶向裏看,隻見張小姐在裏麵坐著,嚇得發抖。華生悄悄地推門進去,張小姐“啊!”地一聲驚叫,站了起來。華生趕緊提醒張小姐別叫,輕輕地關好門後,華生向張小姐解釋:“我是前天被他們抓上山的,他們的大王得了急病,找我來治病。病已經治好,本來今天要送我下山,可吃早飯時,我聽到他們說今天要搶你上山做壓寨夫人,我嚇了一大跳,你可不能落入狼窩啊!我便對他們說要留下來喝大王的喜酒,他們也沒懷疑。”華生從懷裏掏出一包藥粉,“等那大王來時,你把這包藥粉撒到他的茶裏,他喝了後就會昏睡。到時,你偷了他的令牌,我帶你一起走!”
周大林進屋去看新娘子,送了一包珠翠,讓張小姐挑些戴上。張小姐撒著嬌說:“謝謝大王的美意,請大王為奴家選吧!大王選中什麽,我就戴什麽!”周大林哈哈大笑,低下頭去仔細挑選。等他選好發簪,張小姐已經為他沏了一杯茶,周大林端起碗,幾口就喝了下去。
張小姐緊張地盯著他,隻見周大林好像看不清似的,揉了揉眼睛,身子倒了倒,撲在桌上就睡著了。張小姐趕緊搜了搜他的腰間,把令牌摘了下來,這時華生也到了,兩人急急地奔逃。剛出大門,就遇到了大王的師爺,華生說:“大王因感謝我的救命之恩,把此女送給我了,你看令牌!”師爺雖有懷疑,但看那令牌真真切切,隻能讓他們過去了。後來,他們遇到人就出示令牌,倒也沒人再問。剛奔到湖邊時,後麵的人就追來了,兩人又被抓了回去。
大廳裏,嘍們舉著明晃晃的大刀,周大林威嚴地坐在虎皮椅上。他舉著茶碗請華生和張小姐喝茶,說:“這一碗是張小姐剛才給我喝的,你把我看作什麽了?隨意就能哄得了我?像你這樣的小姐,被強盜搶來,必定是害怕。可你太反常了,我趁你不注意,就把茶碗調換了。”周大林發怒把茶碗砸在地上,嘍們跟著大喊一聲“威!”刀杆子在地上跺得直響。周大林又問華生:“我待你也不薄,為我治病,我封了百兩銀子給你,你竟然還不滿足,為何要拐騙我的壓寨夫人?”
華生從頭細細地訴說緣由,隻見張小姐一邊聽他說,一邊擦著眼淚。華生說完後,“撲通”一聲跪下朝周大林磕頭:“求大王成全!我的心上人隻有一個,寨主卻還可以找別的壓寨夫人!以後山寨裏有什麽事,我隨叫隨到!”周大林肚裏暗笑,這華生演戲還演出真情來了!周大林蹙著眉頭想了良久,仿佛下定了決心,一巴掌打下去,把茶幾都擊倒了:“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分上,我放你一馬。這樣吧,就由張小姐做主,我們倆之間讓她挑一個,如果她挑的是你,就算是我把壓寨夫人送給你了!”
大廳裏無數雙眼睛直盯著張小姐,張小姐紅著臉站在那兒不動,周大林說:“張小姐,你再不選,我可要到你那兒去了!”張小姐急慌慌地走向了華生。周大林大笑:“那好!今晚我就為你們主婚,娶不成壓寨夫人,當你們的大媒人也是很風光的!”是夜,山寨裏熱鬧非凡,洞房裏是說不盡的春光旖旎、濃情蜜意。
第二天,周大林送華生夫妻下山。華生夫妻直接回到了張小姐的娘家,張老爺本來以為女兒凶多吉少,見到女兒安全回家,那份喜悅自是不必言說。因為是華生所救,張老爺很高興地認下了這個女婿,再次為他們辦了場熱熱鬧鬧的婚禮。
滅門
四十年前,宋家慘遭滅門,全族老少幾十口被一夥強盜殺光,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那時,二十多歲的宋如海正在外地做生意,這才幸免於難,保住了一點家業。靠著這點本錢,宋如海苦心經營,終成一方巨富。
這些年來,宋如海除了忙生意就是想著報仇。他查到那夥強盜的老巢在邳縣,為首的叫劉大胡。宋如海來到邳縣,卻發現劉家早已家破人亡。原來,有一年劉大胡在外打家劫舍,與另一夥強盜發生火並,被打死了。這真是報應。可宋如海不甘心,他又繼續追查劉家的後人。他查到劉大胡隻有一個兒子,名叫劉中草,在劉大胡出事之後隱姓埋名逃往他鄉。宋如海費盡周折終於在青州找到了劉中草的家,不料劉中草幾年前也死了。劉中草的兒子叫劉青民,是個秀才,因為沒盤纏去省城應試,隻能在家裏找些營生糊口。
這劉青民一身書呆子氣,根本不像個強盜的後代。想必是劉中草怕兒子重蹈先人的覆轍,才讓他從小專心讀書。宋如海此時若是花錢買凶殺了這個劉青民,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但幾十年的積怨、全族人的血海深仇,豈能就此罷休?他再三思量,最後竟決定資助劉青民考取功名。
大凡讀書之人莫不把功名利祿看得比命還重,正所謂“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宋如海想,此刻我對這劉青民施以援手,他必定感激我的知遇之恩,將我當成再生父母,他日此人做了官,有了權,何愁抓不到他的把柄?等到時機成熟,再告發他,讓皇上下旨將他滿門抄斬、株連九族,連祖墳都夷平,如此一來,方能解心頭之恨。
劉青民哪裏知道宋如海的打算,他還真以為自己遇到了貴人呢。這一年秋闈,在宋如海的資助之下,他如願考中了舉人。劉青民欣喜不已,但左等右等也不見朝廷的委任狀下來。宋如海又拿出錢上下打點,終於給劉青民謀了一個微山縣縣令的官職。劉青民對宋如海感激涕零,向他行拜師之禮,並請他擔任自己的幕賓。
劉青民剛上任時還是一個清官,可過了些時日就開始不安現狀了。恰逢本縣發生一件人命官司,一個叫餘東臣的富戶強搶民女陳三巧,還殺死了陳三巧的哥哥。此案證據確鑿,要在以前,劉青民二話不說,就判了餘東臣的死罪,但此時餘家卻送來黃金五百兩,請求劉青民手下留情。劉青民動心了,他問宋如海是否能收下這筆錢。宋如海說:“有何不可?你隻管收下,讓餘東臣再拿些銀子堵住陳家人的嘴,此案自然就會不了了之。”
劉青民忐忑不安地收下了黃金。果然像宋如海說的那樣,陳三巧一家得了豐厚的賠償,不再上告,餘東臣保住了性命。
從這兒以後,類似的事又發生了不少,劉青民膽子越來越大,再也沒有顧慮,大肆索賄受賄。宋如海看在眼裏,暗中把劉青民受賄的情況全部記錄在案,他盤算著劉青民的罪行已經足夠抄家滅族時,便請人給知府大人寫了一封匿名信,檢舉劉青民。知府名叫柳伯年,看了匿名信後把劉青民叫去,當麵把信一摔,喝道:“你做的好事!”劉青民拾起信一看,立刻兩腿一軟跪倒在地,說:“府台大人救我!下官願意把全部家產拿出來孝敬大人。”柳伯年一聽卻笑了,說:“官場之上難免得罪人,這事可大可小,我說你是貪贓枉法也行,說是小人栽贓陷害也行,就看你怎麽辦了。要說錢財,我倒也不缺,隻是去年我的夫人過世了,一直沒有續弦。聽說,令千金國色天香”劉青民當即會意,點頭哈腰地說:“下官這就把小女送來,隻要大人不嫌棄,那是小女的造化。”
回到縣衙,劉青民暴跳如雷,要找出告發他的“內奸”,可是查來查去毫無結果。他哪裏想得到,告發他的正是他最信任的宋如海呢!就這樣,劉青民把年方二八的女兒嫁給半百有餘的柳伯年。宋如海這一狀不光沒告倒他,還讓他當上了知府大人的嶽父。從此,劉青民官運亨通,青雲直上,不久柳伯年高升,劉青民接替他做了知府。
當上知府後,劉青民更加肆無忌憚地貪汙受賄、草菅人命。這一年,天災頻發,饑民遍野,各地時有起義發生。劉青民命手下四處抓人,半個月工夫竟擒獲一百多名“反賊”,打算押到京城請賞。
宋如海知道,這些“反賊”絕大部分都是逃難的災民,劉青民犯的是欺君之罪啊!宋如海終於又一次找到了鏟除劉青民的機會。他連夜寫了一個狀子,派心腹送進京城。早在原先經商的時候,宋如海為了報仇大計,就有意結交一些達官顯貴,靠這些人幫忙,宋如海的狀子進了皇宮。可是此時朝廷宦官當道,有個叫黃得複的大太監看了狀子,琢磨半天,最後親自去找劉青民,嚇唬他說要上報皇帝治他的罪。劉青民在官場早已是身經百戰,他知道黃得複要是真想把狀子遞給皇帝,根本不會到他這裏來。於是,他趕緊拿出銀子來賄賂黃得複,並請他在皇帝麵前替自己美言幾句。黃得複見劉青民如此“懂事”,高興得眉開眼笑,滿口答應。後來借著黃得複的勢力,劉青民不僅沒受到懲罰,反而還升了官,被提拔到京城做了一個三品大員。
宋如海兩次告狀,卻兩次讓劉青民升了官,心裏別提多窩火了。他意識到自己選擇了一條錯誤的複仇之路。就在他準備幹脆請個殺手來殺劉青民的時候,劉青民突然來找他,想請他寫一份告自己的禦狀。
宋如海以為劉青民對他產生了懷疑,心裏一下沒了底。劉青民笑了笑,說:“恩師不要多心,事情是這樣的,我雖升了官,但因為我不是進士出身,始終得不到皇上的信任。黃公公雖然對我照顧不少,但他畢竟隻是皇上的一個奴才。我想來想去,這兩次升職都是多虧了有人告我的狀。有人告我,我就能引起上司的注意,他們借機敲我一筆竹杠,我也借機拉近了和他們的關係,一舉兩得,皆大歡喜。當今皇上最寵愛的是貴妃娘娘,我原本寫了幾首頌詩請黃公公獻給皇上,可皇上卻無心看。因此我想讓恩師匿名寫一張禦狀,就說我在家寫反詩,圖謀不軌。這必然會引起皇上的注意,派人來調查。到時候一搜,卻發現我寫的並非反詩,而是頌詩,皇上轉怒為喜,還會不重用我嗎?”宋如海說:“這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呀!”劉青民笑著說:“恩師此言差矣,您想想,我前兩次哪一次不是誅九族的大罪?何況那兩次都是證據確鑿,我尚且能化險為夷,這一次必定萬無一失。”宋如海想了想說:“好吧,我馬上寫。”
禦狀寫好了,劉青民看後甚為滿意,說:“恩師寫得好,文辭並茂,我這就想法讓人把狀子遞交皇上。”
不久,皇上便接到了舉報,十分震怒,派丞相張成山親自查辦。但讓劉青山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他的書房裏竟查到了真正的反詩。原來,宋如海偷偷模仿劉青民的筆跡寫了一首反詩,然後與劉青民精心準備的頌詩調了包。劉青民大驚失色,這下真是百口莫辯。丞相張成山手拿反詩,端詳著說:“事實俱在,劉大人有何話說?”劉青民慌忙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他說:“這分明是有人陷害下官,請大人明察!”張成山說:“這等滅門之罪我也相信你不會幹,可白紙黑字我在皇上麵前總要有個交代呀!”劉青民聽出張丞相的弦外之音,急忙說:“下官祖上傳下來一顆夜明珠,大如鵝卵,夜晚不用點燈就可照亮整個房間。大人如不棄,我願將寶珠獻給大人。”張成山嘿嘿一笑,假意推讓了幾句,然後才一捋胡子,笑著說:“劉大人一番好意,老夫卻之不恭。你速速寫一首頌詩交給我,我好回稟皇上。”
劉青民再次脫險。皇上對他大加讚賞,擢升為二品。
宋如海滿以為劉青民這一次在劫難逃,他偷換了反詩後就偷偷跑回江南老家。當他聽到劉青民升官的消息時,一口鮮血噴出,就此氣絕而亡。
就在宋如海死後不久,農民起義暴發。義軍打進京城,推翻了皇帝,劉青民全家都死在亂軍之中,真正被滅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