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牛郎織女
很早很早以前,山裏住著戶人家,老人們都死了,家裏剩下了兄弟倆。老大娶了媳婦,這媳婦心眼不好,老想獨霸老人留下的家業。
有一天,二小領著狗去放牛,到了地裏,他拍打著牛背說:“牛哇,牛哇,我想睡會兒覺,你可千萬不要亂跑。”老黃牛像聽懂了人話,低著腦袋哞哞地叫了幾聲,甩著尾巴在他身邊吃起草來。二小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錯過中午,嫂嫂提著罐子來給小叔子送飯,見二小正在睡大覺,照他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二小醒了見是嫂嫂,慌忙爬起來,站在地上像個愣雞。
嫂嫂把飯罐子往地上一擱,氣呼呼地說:“你倒自在,撒著牛睡大覺,牛丟了我才和你算賬哩!”說完,她一扭屁股走了。
二小的肚子早就餓了,捧起罐子剛要吃,身邊的大黃牛一頭把罐子撞了,罐子摔了個稀巴爛。大黑狗見了地上的飯,張口就吃,不一會兒,就把地上的飯舔了個一幹二淨。
二小瞅著碎罐碴子害怕了,覺得回家也沒好兒。他長歎一聲:“唉,怎麽我就這樣命苦啊!”
二小的聲音剛落,大黑狗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鼻子口裏流血,一會兒就斷了氣。他這才明白,嫂嫂在飯裏下了毒藥。
二小心想:看來不能和這個害人精在一塊過了,要不早晚得死在她手裏。日頭兒快落西山時,他趕著牛回了家。一進院子,扭頭見哥哥打外邊回來,二小心裏一酸,兩眼止不住地流淚。哥哥見弟弟這樣傷心,不知家裏出了什麽事,忙問:“你為什麽這樣難過?”“我把嫂嫂送的飯罐子打了,狗吃了地上的飯就死了。”哥哥聽了,心裏明白了八九,鬥又鬥不過家裏的女人,為了難。
二小哭著說:“哥,咱們分開過吧。”哥哥見弟弟說要分家,更作難了,一來弟弟還小,二來他外出做買賣,家裏沒有幫手也不行。要是在一塊湊合著過吧,又怕弟弟有個三長兩短。
二小見哥哥發愁,就說:“哥,家裏什麽物件我也不要,隻要那頭牛。”弟兄倆在院裏說分家的話,媳婦聽見了,打心眼裏高興。她手扒著門框衝著丈夫說:“往後各過各的好,我做主依了二弟!”
哥哥眼裏噙著淚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二小趕著牛車走了。走來走去,越走越遠。二小心想:老是這麽走,走到多時是個頭?幹脆就住在這兒吧!他把牛車停下,砍了好多樹枝子,就著山坡搭棚。棚子搭好了,就和老黃牛在這兒落了戶。
那頭牛是天上的金牛星下界,已經跟著二小過了一年多,這一天夜裏死了。老黃牛死後,一連給二小托了三個夢,夢裏對二小說:“到明天午時三刻,我要回天庭去了。我走後,你把我的皮子剝下來,等到七月七那天,把它披在身上,保證你能上天。王母娘娘有七個閨女,那天他們到天河裏去洗澡。記住,那個穿綠衣裳的仙女就是你媳婦。你千萬別讓她們看見你,等她們都到了水裏,你抱了綠衣裳就往回跑,她準追你。隻要你回了家,她就不會走了。”
第二天,二小見老黃牛死了,不吃也不喝,手摸著它光啼哭。後來就把牛皮剝了,留下牛皮埋了牛,又在牛墳上跪著大哭了一場。
七月七那天,二小披上牛皮,立時兩腳離了地,飄飄悠悠來到天河岸上,他悄悄地躲在樹林裏等著。一會兒,王母娘娘的七個仙女來了,她們一個個脫了衣裳,撲通撲通跳到了水裏。
二小瞅準了那身綠衣裳,躥過去抓起來就跑。三仙女見有人抱了她的衣裳,打水裏出來就追。緊追慢追,追到二小家裏。三仙女問二小為什麽拿她的衣裳,二小說想讓她做自己的媳婦。三仙女再三說天規不容,二小一再說人間比天上好。三仙女見二小長得好看,也動了心,就答應了他。打這,三仙女落凡到了人間,她天天在家彈花織布,人們就叫她織女。二小天天外出賣布掙錢。小兩口過起了舒心日子。
三仙女和二小過了三五年,給他生了一男和一女。一天,二小到地裏去幹活,天上響起了天鼓,玉皇大帝派天兵天將把織女抓走了。二小回家一看,見兩個孩子啼哭,不知媳婦上了哪兒,急得團團轉。一問孩子,那大孩子手朝天上一指劃,二小才想到織女走了。他急忙擔起兩個孩子,披上牛皮去趕織女。
二小心急,追得快,眼看快追上織女時,惹惱了王母娘娘:“好你二小,莫非你要追到靈霄殿上去嗎?”她打頭上拔下銀簪,在二小和織女中間一劃,立刻劃成了一道天河。二小沒有辦法過河,急得直跺腳,筐裏的兩個孩子直喊娘。織女和二小都哭了,啼哭也沒用。二小想給織女留個想念,拿出牛扣套投向織女,織女接在了手裏。織女想了想,沒什麽可送,掏出織布梭照著二小扔來,織女手勁小,把織布梭扔歪了。
直到現在,天河一邊的織女星懷裏有扣套星,另一邊的牛郎星旁有個梭子星。
有一首漢代古詩寫道:“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複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這是一首歌頌男女愛情的千古絕唱。它把牛郎與織女備受愛情折磨的痛苦心情,表達得既深情又淒楚。這就是深被中國人熟知並喜愛的牛郎織女的故事,在對牛郎織女悲歡離合遭遇的講述過程中,揭露了封建勢力的專製、殘暴,也反映了古代勞動人民向往和追求自由幸福生活的願望。
牛郎的嫂子心狠手毒,虐待牛郎。叫牛郎吃剩飯,穿破衣裳,夜裏在牛棚裏睡,想獨占老人留下的家產,甚至想把他毒死,最終把他趕出了家門。從牛郎被嫂子虐待的情節中,可以看出他嫂子態度的醜惡以及人情的淡薄。
老牛明白牛郎的心思。老牛和牛郎的親密關係,既反襯了牛郎孤苦無依的苦悶,突出牛郎命運的不幸,又表現了牛郎善良、勤勞的品質。
故事中的牛郎織女其實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的典型。通過完整的故事情節和口語化的語言,人們塑造了牛郎、織女兩個鮮明的人物形象。王母娘娘代表了殘暴的封建統治者,是封建勢力的代表。天河則是封建統治者用來迫害、壓製勞動人民的工具和手段。
因為牛郎織女都是那種靠勤勞儉樸來創造和追求美好生活的人,正因如此,民間才會有這樣一個悠久的傳說。人們都希望牛郎和織女這兩位善良、勇敢、勤勞的人過上好日子,寄托著人民群眾也能過上美滿生活的美好願望。
這則故事具有濃厚的神話色彩,表現了勞動人民的豐富想象力。
梁山伯與祝英台
古時候,有一個姑娘叫祝英台,她生得聰明又美麗,不但會繡花剪鳳,還喜歡寫字讀書。她長到十五六歲了,就一心想到外地的學館裏去讀書。
可是,那時候是不讓女孩子外出讀書的,怎麽辦呢?英台和丫環商量出一個好主意:假扮成男孩子的模樣去求學。於是祝英台打扮成一個公子模樣,丫環打扮成書童,倆人互相看了看,還挺像的,不禁高興地笑起來。
祝英台的父親正在廳堂裏喝茶,忽然看見一個書童領著一位公子進來向他行禮,他慌忙起身答禮讓坐,還請問公子尊姓大名。祝英台一看連父親也瞞過了,別提多高興了。她於是卸裝露出真相,使父親大為驚訝,嗔怪女兒調皮沒有規矩。祝英台趁機向父親說了要外出求學的想法。父親說:“自古以來哪有女子外出求學的?即使是假扮成男的,在外生活也有許多不方便。”可是祝英台堅決要去,父親拗不過她,隻好同意了。
祝英台假扮成男子,樣子十分英俊瀟灑,丫環扮作書童挑著書箱,離開家求學去了。她們走了一程,覺著熱了,就來到路旁小亭子裏休息。這時,路上走來一個書生和一個書童,也到亭子來歇腳。他們互相問候,祝英台才知道這位書生叫梁山伯,也是到學館求學的。祝英台和梁山伯談得十分投機,兩人在亭子裏就結拜成兄弟,梁山伯比祝英台大兩歲,於是祝英台稱梁山伯為兄,梁山伯稱祝英台為弟,隨後高高興興一同上路了。
祝英台和梁山伯來到學館,拜見了老師。老師見到這兩位聰明英俊的少年來求學,很是高興。
老師把他倆安排在同一張課桌上學習。梁山伯對祝英台像對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十分關心愛護。兩個人從早到晚在一起,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祝英台和梁山伯同住一個房間,祝英台為了不讓梁山伯發現她是女的,就把兩個書箱隔在倆人的床位中間,書箱上還放上滿滿一盆水,她告訴梁山伯睡覺時要老實,要是亂滾亂動,把盆裏的水弄灑了,她可要告訴老師重重地罰他。所以梁山伯總是規規矩矩,從不亂動,一直沒有發現祝英台是個女孩子。
可是祝英台女扮男裝的事,早被細心的師娘看出來了。師娘把祝英台叫到跟前,說破了真相,祝英台要求師娘保守秘密,師娘答應了,並對這個聰明的女孩子更加細心關照了。祝英台有什麽難處和心事,也都來對師娘講。
時間一晃三年。一天,祝英台接到家信,說她的父親病了,要她趕緊回去。祝英台向老師請了假,又來找師娘。說她和梁山伯同學三年,梁山伯為人誠懇熱情,學習勤奮,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他。她把一個玉扇墜兒交給師娘,托師娘做媒,等她走後,為她向梁山伯提親。
祝英台將啟程回家的時候,梁山伯一定要親自送她。他二人一路上相依相隨,總是不願意分手。祝英台要向梁山伯表露自己的愛情,又不便直說,隻好打著許多比方來啟發梁山伯。
他們看到河裏有一對鵝,祝英台就唱道:
“前麵來到一條河,
河裏遊著一對鵝,
公鵝就在前麵遊,
母鵝後麵叫哥哥。”
老實厚道的梁山伯沒有聽懂她的意思,繼續往前走。祝英台又唱了好幾首比喻男女愛情的歌,梁山伯還是沒有明白。祝英台開玩笑說:“你真是一隻呆頭鵝!”
祝英台又指著池塘裏的一對鴛鴦唱道:
“青青荷葉清水塘,鴛鴦成對又成雙,英台若是紅妝女,梁兄啊,你願不願意‘配鴛鴦’?”
梁山伯歎了一口氣說:“可惜你不是女紅妝啊!”
祝英台見梁山伯還是不明白,便說:“我家有個九妹,我和她是雙胞胎,長得和我一模一樣,我願做媒,讓九妹和你結為夫妻,你願意嗎?”梁山伯本來很愛祝英台的才貌,一聽說九妹和她生得一模一樣,就高興地答應了。
他們相送了十八裏,來到江邊,才戀戀不舍地分手了。臨別的時候,祝英台和梁山伯約定在七月七日到祝家相親。梁山伯遠遠望著江對岸祝英台的身影越來越遠,漸漸地看不見了。
祝英台回到家裏,父親的病早就好了,他讓祝英台換成女孩子的裝束,不讓她再外出讀書了。這時恰巧有一家姓馬的大財主來求親,父親就把祝英台許配給馬家的兒子。祝英台堅決不答應這門親事,她對父親說她已愛上了梁山伯,並且托了師娘做媒。可是父親反對說:“從來兒女的婚姻都是由父母做主的,女孩子自己在外麵找男人,像什麽話?”硬要祝英台嫁給馬家。
自從那天梁山伯送別祝英台後,回到學館,他繼續用心讀書,竟把七月七日去祝家提親的事忘得一幹二淨,直到師娘拿著玉扇墜兒來,說明祝英台托她提親的事,梁山伯才恍然大悟,知道了祝英台原來是個女的,她說的九妹就是祝英台自己啊!梁山伯立刻向老師請了假,趕到祝家去和祝英台會麵。
梁山伯來到英台家裏,看見祝英台完全恢複了女子打扮,顯得更加美麗可愛。他說出師娘為他們提親的事,哪知祝英台一聽這話就大哭起來,她說:“梁兄啊,你為什麽這麽晚才來呀?我父親已經硬逼把我許配給馬家了!”梁山伯一聽,又是吃驚,又是難過,心都碎了。倆人就抱頭痛哭起來,他們互相發誓,無論誰也不能破壞他們之間深厚的愛情,兩個人要永遠在一起。他們的哭聲被祝英台的父親聽見了,祝員外怒氣衝衝地跑上樓來,把梁山伯趕出家門,將祝英台嚴加看管起來。
梁山伯回到家裏,傷心極了,他想念祝英台,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就病倒了,病情越來越重,不久就死了。臨死之前,他告訴家裏的人,他死後要把他埋在從祝家通往馬家去的路邊。
馬家迎親的日子到了,花轎抬到祝家門口,吹吹打打好不熱鬧。可是祝英台卻哭哭啼啼,怎麽也不願意上轎。在她父親的命令之下,許多人推推拉拉,硬把祝英台推進轎子抬走了。
花轎抬到半路上,忽然來了一陣大風,吹得抬轎人走不動了。這時丫環告訴祝英台,前麵就是梁山伯的墳墓。祝英台不顧別人的阻攔,走出轎來,一定要到梁山伯的墓前去祭悼。
祝英台來到梁山伯的墓前,放聲大哭,痛不欲生,全身撲到墳上。霎時間,電閃雷鳴,風雨大作,墳墓忽然裂開一條大縫,祝英台喊著梁山伯的名字,一下子就跳進墳裏去了。
一會兒,雨停了,雲開了,天空出現了一道彩虹。隻見一對美麗的蝴蝶從墳頭上飛起來,繞著墳頭翩翩起舞。人們都說,這對蝴蝶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變的。至今人們還把這種黑花紋、翠綠斑點、尾翼上有兩根長長飄帶的大蛺蝶,叫做梁山伯祝英台呢。
《白蛇傳》、《孟薑女》、《梁山伯與祝英台》、《牛郎織女》這四個故事家喻戶曉、膾炙人口,被稱為中國四大民間故事。梁山伯與祝英台被稱為“中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如果說,梁祝婚姻被殘酷葬送具有強烈的悲劇意義,那麽它的“化蝶”結尾便富有積極意義。活著追求不到的東西,在死後繼續“追求”,終於得到。“化蝶”的結局,正是日益厚積的衝擊封建禮教的強烈社會心理的生動反映。梁祝故事的“化蝶”結局並不是首創的,也不是偶爾為之。縱觀中國古代文學史,不難發現,傳統的悲劇多以大團圓結局。例如長篇樂府民歌《孔雀東南飛》,反映的是一個封建家庭造成的悲劇。主人公劉蘭芝、焦仲卿,忠於愛情,忠於誓約,最後以死抗爭。詩的結尾是這樣:“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鬆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這裏鴛鴦似為兩人精魂所化,象征兩人的愛情永久不渝,再也沒有什麽力量把他們拆散。這樣的結局,也和梁祝故事中的“化蝶”一樣,反映人民爭取婚姻自由的勝利的信念。
那麽對“化蝶”這類團圓結局,我們今天怎麽看待呢?我們認為作為一種表現手法,它雖然不是盡善盡美的,但畢竟有它存在的理由和價值。按照中國傳統的審美心理,讀者或觀眾對作品總希望有個結局,並且是美滿的結局。出於善良的民族心理,總是對弱者和不幸者寄予極大的同情。民間流傳的故事往往從這種心理出發,給故事安排一個圓滿的結局。我們說“梁祝化蝶”,比翼雙飛,是百姓們的共同心理要求。往往因為有一個團圓結尾,人們才愛看愛聽,作品才有較強的吸引力。
團圓結尾還富有戰鬥性——千百年來,這種結局鼓舞著人們頑強的抗爭,戰勝一切惡勢力。
天香醬菜
天香醬菜是一種華北地區有名的醬鹹菜,主要原料是北方的白蘿卜,也叫大蘿卜,或者叫象牙蘿卜,為二年生草本植物,字麵上稱作:菜菔。
白蘿卜是北方老百姓的家常菜。每到秋天收獲後,白菜熬蘿卜便是北方老百姓餐桌上的主要菜肴。“冬吃蘿卜”是北方老百姓家喻戶曉的一句話,也是一句北方流傳甚廣的營養口號。而蘿卜主要的用途是醃製鹹菜。待秋天收獲後,老百姓便將它切成大的段狀或者塊狀,再用清水洗淨,撒上粗鹽,裝入缸內,蒙上蓋子,置放在院中的角落裏。半個月內,每天倒一次缸,再一個月後,便可取出食用。
話說清朝光緒初年,保定西大街上有一處店鋪,專項經營木器家具。老板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易縣人氏,姓周名春兒。周春兒祖上幾代專營木器家具,她做此行當算是祖傳了。可是一個女子做店鋪老板,總是有些不妥,按自古以來各行各業的傳業規矩,都是傳男不傳女,傳到周春兒父親周大倉這一代,竟是無子。周大倉脾氣倔強,因與族人鬧意氣,不曾打算過繼某一個族人的男孩子進家,也不曾想過把周春兒嫁出去,末了,他讓周春兒招了一個倒插門的女婿楊鳳鳴。第二年,周春兒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楊天香。楊天香生下第三年,周大倉中風死了。族人竟是容不下楊鳳鳴和周春兒,周春兒的木器廠便在當地開不下去了。周春兒和楊鳳鳴輾轉來到保定,在保定城裏開了店鋪,取名“楊周木器”,生意雖然不算火爆,卻也馬馬虎虎過得下去。
轉眼幾年過去,“楊周木器”的生意雖然還在湯湯水水地做著,可是經營的危機卻是出現了。之前,保定西大街隻有三家木器家具店,現在卻有了十幾家。聽說還有人要開。周春兒和楊鳳鳴細細商量,想把生意做到南方去。楊鳳鳴一時拿不定主意,周春兒也不好勉強他。而這個時候,“楊周木器”店裏來了一位新夥計,名叫趙廣林。這個趙廣林後來竟改變了“楊周木器”店的命運。
趙廣林是周春兒偶然撿來的。
那一次,周春兒從山東送貨回來,正值年關將至,大雪飄飄,道路難行,周春兒坐著馬車泥泥淖淖地往保定城趕路,途經高陽縣城時,遇到了凍倒在路旁的趙廣林。周春兒忙讓車夫把趙廣林抱到車上,拉回保定,帶進了店中。幾碗薑湯水灌下去,趙廣林才漸漸醒過來。趙廣林自話自說是河間府人氏,祖上以賣鹹菜為生。在保定賣完了鹹菜往回趕路,卻被強人劫了。若不是遇到周老板,便是要凍斃在冰天雪地了。說罷,便要掙下床來,給周春兒磕頭。被周春兒攔了。
周春兒見趙廣林言語樸實,心中便有了憐憫之意,便讓趙廣林在店裏養息兩天。第三天,周春兒給了趙廣林幾文碎銀,便讓趙廣林回家過年。趙廣林卻央告周春兒,自己父母雙亡,家中已經無有親戚,如果周春兒店鋪中缺幫手,他可在店中做些雜役。趙廣林一雙淚眼相向,周春兒一時竟想不出拒絕的話兒來了。
周春兒想了一下,覺得趙廣林言談話語之間,透著老實厚道,大概也是一個木訥之人,留在店中,做些雜七雜八的事物,也並無不可,便答應了。楊鳳鳴嘴上沒有講什麽,心中卻有些不快,他覺得周春兒多事。但店中的大事小情,都是周春兒當家作主,楊鳳鳴也就不好多講反對的話。而且此時的楊鳳鳴已經有了外心,他在保定的柳家巷裏尋了一個妓女名叫秀秀,兩個人愛得如膠似漆,恨不得天天化在一處。他常常推說和生意上的朋友們吃酒,便住在了秀秀那裏了。此事,街中人已經傳開,隻是瞞著周春兒一個。
這一年,周春兒要去溫州采購一些木料。臨行前,趙廣林將一小罐醃菜也裝在了車上。周春兒問及,趙廣林說是他醃製的一些蘿卜,帶上作途中打尖用。周春兒並沒有在意,她也絕沒有想到,這一罐鹹菜會改變她以後的命運。
到了溫州,周春兒便匆匆地去了木材市場,走了一遭,才知道這年木材漲價的幅度,竟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幾單預想的生意一律談不下來。她怏怏不樂地悶坐在客棧裏漫無邊際地胡亂尋思著,卻沒有一點辦法。她正在呆滯,木材老板劉或奇竟找上門來了。劉或奇是周春兒的老主顧了,二人便是有了一番商量。討價還價,爭爭奪奪,也竟是沒有一個結果。二人漸談漸晚,天色不覺悄悄暗了下來,周春兒便讓趙廣林去街上沽了兩壺老酒和買了一些下酒菜,與劉或奇對飲進餐。剛剛飲罷了一壺酒,幾碟下酒菜已經吃光了,還剩下一壺酒晾在了桌上。周春兒再讓一旁伺服的趙廣林出門尋下酒菜,趙廣林出去了好一刻,空空著兩手回來,告知街中的餐食店已經打烊了。劉或奇剛剛要說作罷,趙廣林卻取出帶來的那罐鹹菜,罐子嘭地一聲啟開,劉或奇鼻子一嗅,不覺驚得呆了,舌頭似凍住了,說不出話來了。周春兒自然也嗅到了,她也十分奇怪,弄不清楚這一罐鹹菜如何竟溢出滿屋子的芳香。
劉或奇回過神來,驚疑地笑道:“周老板,您這是從何處弄來的美食啊?不曾入口,劉某已經是饞涎欲滴了喲。”
周春兒擺手道:“劉老板說笑了,這是家人醃製的佐餐的小菜罷了。見笑了,見笑了。”
劉或奇伸箸夾一口嚐了,不禁叫絕道:“周老板,真是美食啊。”
周春兒也嚐了一口,頓時感覺味道上佳。她笑著問趙廣林:“廣林啊,味道果然不錯。這是什麽菜?是蘿卜嗎?你是怎麽泡製的?”
趙廣林垂手一旁侍立,微微笑了,“周老板果然猜對了,就是蘿卜。”
周春兒起疑道:“蘿卜也有這種味道?你怎麽醃製的,說來聽聽。”
趙廣林笑道:“也實在沒有什麽神奇之處。去年秋天,我收購了一些便宜的大蘿卜,便醬醃了幾罐兒,留在店裏我們自己用的。就是北方醬鹹菜的做法。”
劉或奇哦了一聲,他若有所思,猛然間眼睛一亮,一拍桌子,對周春兒道:“周老板啊,天大的商機就在眼前,您便是有生財之道了喲!”
周春兒怔了怔,笑道:“劉老板一定是吃得醉了,我會有什麽商機呢?”
劉或奇笑道:“您何不轉行做這醃菜的生意呢?”
周春兒的心裏也動了一下,她臉上卻是不在意的樣子,笑道:“劉老板又說笑了,這路尋常人家佐餐的鹹菜,如何上得台麵?”
劉或奇長歎一聲,“不好再瞞周老板,這幾年劉某的木材生意慘淡經營,一味苦撐下去,怕是隻有賠本到底了。剛剛吃過這位趙師傅的醬醃蘿卜,味道鮮美之餘,直讓我突發奇想,這確乎是一個商機啊。恕我放膽直言,此類醃菜,若能夠大批生產,我便可在江浙一帶包銷,不出一年,便可打開市場,屆時財源必定滾滾,茂盛當然可見。周老板何樂而不為呢?”說到這裏,劉或奇一雙眼睛亮亮晶晶地盯住了周春兒。
周春兒爽然笑道:“如似劉老板說得這般熱鬧,真的倒不妨一試。如花似錦的念頭不敢妄想,真若是柳暗花明了,那便是我等的造化了。”她回頭對趙廣林笑道:“廣林啊,如此便是依仗你出一番力氣了。”
趙廣林微笑:“周老板,這個的確不難。”
劉或奇擺手笑道:“周老板還是沒有回答劉某的話,周老板生產這路醃菜,自然是好事,隻是不知批量如何?”
周春兒一時語塞,目光盯向了趙廣林。
趙廣林笑道,“劉老板,生意上的千件萬件趙某實在不懂,而惟有這一件劉老板確勿要擔心,北方蘿卜野草一般,遍地都是,隻要您吃得下,我們便是包下了。”
於是,劉或奇與周春兒,加上趙廣林,三人就在客棧裏商量具體操作事項。
第二天,周春兒放棄了所有預想的生意,急匆匆和趙廣林打道回保定。路上,周春兒還是放心不下,她細心地過問了趙廣林此菜的醃製方法。趙廣林條條款款地仔細說了。
一路再無他話,就匆匆地回到了保定。不承想,店鋪裏卻出了一件大事情,楊鳳鳴不愛家私愛美人,竟席卷了家中的細軟與那個相好的妓女秀秀私奔去了。店裏的夥計也就相繼散去了,隻留下了嚎澀了嗓子的楊天香枯坐在店裏,兩隻眼睛紅腫著,木木地直盼著周春兒回來呢。周春兒見到這副景象,如五雷轟頂,險一些暈厥過去。
麵對現實永遠是當事人的惟一出路。周春兒隻痛苦悲戚了兩日,便把楊鳳鳴拋在了一旁。她要趙廣林快些去選廠址,她四處籌集開業的資金。
僅僅用了五天,周春兒便四處告貸,籌集了許多銀兩,仍嫌無多,她咬牙廉價盤出了木器店的鋪麵。趙廣林在保定西郊選定了三十畝地,周春兒也相中了。討價還價一番,當下買進,並沿街張貼了文告,雇傭了幾個夥計,蓋下了十幾間坯房,圈了個院子。大門口掛上了一塊新匾:周氏醬園。
一晃兒,涼風習習,秋天就到了。趙廣林帶人到鄉下收購了十幾萬斤蘿卜,流水一般運到了周氏醬園,又買了幾百斤粗鹽、百餘斤花椒大料。又從鄉下雇傭了幾十個精壯勞力,引進了城西一畝泉的水,每日裏將蘿卜洗淨,再將蘿卜切成片狀。然後,趙廣林指揮著夥計們將醬幹兒與切成片狀的蘿卜打糟在一起,再用粗鹽、大料、花椒攪拌均勻,裝入缸內。
如此又過了一個月,冬風漸漸強硬的時候,趙廣林讓夥計們啟開了缸口,倒缸。周春兒迫不及待地奔跑到倒過的第一口缸前,忙不迭地伸出手取了幾塊醃菜,也不及去衝洗,便放在了嘴裏,咀嚼之後,她仰起頭來,大叫了一聲,木怔怔地站了那裏,一串淚水就迎風淌了下來。她張著口,似乎想喊些什麽,卻並無一字喊出來。
趙廣林不知就裏,他慌慌地趕過來問道:“周老板,您怎麽了?”
周春兒終於高喊了一聲:“廣林啊,正是那一個味道啊。”喊罷,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在周氏醬園的院子裏飛響著,夥計們一個個聽得呆若木雞。
這天夜裏,周春兒將趙廣林喊進自己的屋子裏。周春兒已經親自燒好了一桌菜,桌上有一壺老酒。周春兒給趙廣林斟上一杯,恭恭敬敬地捧給了趙廣林,趙廣林驚慌地站起,連椅子都帶翻了,他口吃起來,“周老……板,您這……是何意啊?”
周春兒長歎一聲,“廣林啊,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手藝,這醬菜的生意算是做得活了。這周氏醬園算是指定發達了啊。”說著,就哭得轟轟作響了。
趙廣林見狀,也動了情緒,他眼睛裏就有了淚花兒,“周老板啊,您如何這麽說話,當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趙某人早已經凍餓斃命,做了郊外的野鬼。這大恩我今世不能再報……”說到這裏,趙廣林心中酸楚,便是泣不成聲了。
周春兒擦了擦眼淚,笑道:“廣林啊,今日是喜事,過去的事情不提,不提。咱們飲酒,飲酒啊。”
吃過了幾杯酒,周春兒笑道:“廣林啊,這醬蘿卜已經成了,總得起個名字吧。”
趙廣林笑道:“我也想過,不如就以小姐的名字,叫做天香醬菜吧。”
冬天將盡的時候,周春兒便雇了百餘輛馬車,周氏醬園裏的十幾萬斤天香醬菜就源源不斷地運到了浙江,交付與劉或奇。不出劉或奇所料,天香醬菜極為暢銷,周春兒一下子賺了不少,劉或奇自然也大大地賺了一筆。第二年的秋天,劉或奇親自來保定結賬,並預定第二年的貨。周春兒當然要盡地主之誼,就在保定望湖樓酒店給劉或奇接風洗塵。席間,劉或奇一勁兒地給趙廣林敬酒,他一臉感慨地讚歎道:“天香醬菜成功問世,趙老板應該是首功啊。”
趙廣林似乎喝醉了,隻是傻呆呆地笑。
回到店裏,劉或奇就與趙廣林同屋躺下了。他或許飲得多了,半夜坐起來喝茶,便也喊起趙廣林一並喝茶。一壺茶下肚,二人竟是沒有了睡意,說說笑笑地閑聊起來。劉或奇笑道:“趙老板啊,您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漢子,您若獨立門戶,豈不是發了大財?您沒有想過自己開店鋪嗎?”
趙廣林連連擺手笑道:“不行,不行。劉老板,我這個人天生愚笨,如何開得了店鋪。劉老板玩笑了。”
劉或奇笑道:“有句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趙廣林爽然笑道:“劉老板,我二人交往幾年了,承蒙您看得起我,廣林心裏格外敬重您的。有何當問不當問的,您直言便是。”
劉或奇笑了笑,放低了聲音,“這天香醬菜如何泡製?有無秘方?趙老板能否指點一二?”說罷,便把目光慎慎地盯緊了趙廣林。
趙廣林呷了口茶,嘻嘻笑道:“劉老板啊,從無什麽秘方,其實簡單得很。您且聽我講來。”就把醬菜的製作方法仔仔細細地講給了劉或奇。
劉或奇聽得仔細,用狠了心思,暗暗地在心下記死了。
這一年,劉或奇竟是沒有再購進周家醬園的天香醬菜。有南方過來的人講起,說劉或奇已經自己建了一個醬園,並派出許多采購,到北方大批量收購蘿卜了。
沒了劉或奇這一個客戶,周氏醬園的生意卻仍然做得很好,南方北方的許多客戶慕名紛至遝來。天香醬菜這一年全部脫銷。周氏醬園又購置了五十畝地,擴展了醬園的麵積。
第二年,劉或奇土灰著一張臉來了保定,踏進了周氏醬園的大門,就大哭著給周春兒跪下了,慌得周春兒連忙攙起了劉或奇。趙廣林也忙著去攙,卻被劉或奇惱怒地推開了。
劉或奇哭道:“周老板啊,人算天算,這溫州地麵,是醬不出您這天香醬菜的喲。”他的目光有些怨毒地盯著趙廣林。
趙廣林尷尬地站在一旁,兩隻手不知所措幹幹地搓著,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周春兒怔了一下,就嗬嗬地笑了,勸解道:“劉老板啊,舊事莫要再提起了,你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啊。”
劉或奇就在周氏醬園住了兩天,付下定金,預購了周氏醬園的三萬斤天香醬菜。臨行前,劉或奇單獨跟周春兒講了幾句。
劉或奇苦笑道:“周老板,您是一個老實人。劉某也真不應該瞞您。前年來保定,劉某的確一時鬼迷心竅,從趙老板那裏討要過方子,可趙老板外表忠厚,不料想他竟給了我一個假方子。我信以為真,便仗著膽子另起爐灶了,結果怎樣?我照此方醃製的蘿卜、黃瓜、蒜頭,都無一例外地不是滋味。我幾近賠了一個傾家**產啊。周老板啊,劉某私下討要方子固然不對,他趙老板可以拒絕劉某,卻不應該用假方子對付我啊。此人外表寬厚與內心機巧大相徑庭啊。周老板要多加提防才是啊。”
周春兒哦了一聲,便頻頻點頭,“謝謝劉老板的提醒。”
送走了劉或奇,周春兒便把趙廣林喊到自己的屋子裏。屋子裏已經擺好了一桌酒菜,趙廣林笑道:“周老板,如何這樣?有什麽喜事不成?”
周春兒淡淡一笑,“廣林啊,我們先飲罷了這杯中酒,再論及其他。”
三杯酒過去,周春兒正色道:“廣林啊,生意之道,自古都講一個誠字,這天香醬菜的秘方,你若不告訴劉老板,這是天理本分。若告訴他,便是要實話實說。你如何竟告訴他一個假方子呢?讓他蝕了大本錢,險些破產。檢討這件事情,其間你總有些不仁不義的地方吧。”說到這裏,周春兒的臉上就有了冷意。
趙廣林怔了,雙手一攤,“周老板,此話從何講起呢?”
周春兒便將劉或奇的話講了。
趙廣林聽罷,連連搖頭,長歎一聲,“周老板啊,您確是誤會我了。廣林並非奸詐之人,商道之中,我絕非行家裏手。我告訴劉老板的確是真方子,隻是他忘記了一個道理。”
周春兒疑問:“什麽道理?”
趙廣林悠然一歎,“周老板啊,您還要廣林如何明言?說穿了機關,就是一個南橘北枳的道理,婦孺皆知嘛。如果劉老板認真思想一下,其實就是一方水土,一方菜蔬啊。除卻保定城郊這一畝泉的水,別處的水是醬醃不出這種味道的鹹菜來的。河間府雖是醬菜的發祥之古地,地界也與保定接壤,隻因水質及不上保定,那醬菜的味道,也就差之遠矣。水土二字,千古不易,豈是人力可以為之?他劉老板精明透頂,也是商道中的高人了,他如何就參不透這一層淺薄的意思呢。真是讓人感慨萬千啊。”
周春兒驚訝地“啊”了一聲。恍然大悟之下,便是呆了。
又是兩年過去了,楊天香已經長大了,周春兒的買賣就做得更大了。這時候,店裏就不斷有人給趙廣林說親。說過三個五個,趙廣林都沒有去相親。賬房先生老張有些替趙廣林著急,就把這事情告訴了周春兒。周春兒聽說了,怔了怔,就笑著點頭說:“我知道了。我問問廣林,他到底是個什麽主意嘛。”
那天傍晚,周春兒讓夥計把趙廣林喊到她這裏來。周春兒沏了一壺茶,坐在院子裏候著。正值春夏之交,夜風習習,拂人心脾。四野蟲鳴一片,叫得周春兒心下一時有些迷亂。
不一刻的工夫,趙廣林來了,躬身問周老板何事,周春兒讓他坐下,二人喝著茶,說了幾句閑話,周春兒便問及趙廣林的親事。
趙廣林一時紅了臉,張張嘴,卻無以作答,握著茶杯,搖頭笑笑,垂下了眼簾。
周春兒呷了一口茶,微微笑道:“廣林啊,你孤身一人日久,現在也是中年了,找一個點燈說話兒的人,也是應該的了。你如何不去相親呢?”
趙廣林抬起目光,尷尬地笑笑,卻仍舊不說話。
周春兒伸眉一笑,“莫非廣林有意中人了?那是周春兒多嘴了。”
趙廣林苦笑一聲,“周老板要給我提哪門親事兒啊?我確是看中了一個,卻不知道人家是否有意啊。”說著,便仰起頭,眯了目光覷著天空,重重心思的樣子。
周春兒笑道:“廣林,你想什麽呢?”
趙廣林回過神來,就歎道:“周老板,我聽說書先生講過幾句話,旁的忘記了,隻記得‘雲卷雲舒,去留無意’。是這個意思罷了。您說呢?”說著,便拿眼睛看著周春兒。
周春兒怔了一下,似乎聽懂了趙廣林話中的意思,臉就微微有些紅了,笑道:“廣林啊,聽你的話,含著機關似的,我愚鈍些,還是聽不大清楚。其實也就是一張窗戶紙的事情,今日我不妨直言講了,我們相處得久了,在一口鍋裏吃了多年的飯菜,有什麽話你就說嘛。”說到這裏,周春兒低了下頭,緩了緩口氣,軟軟地說道:“我是看中了你的,你若看中了,我們就把這事情辦了。”
趙廣林驚了一下,“周老板,您……”
周春兒皺眉道:“或許你看不中我,我年長你幾歲,且又是一個……”說著,就牽動了心事,眼睛就溫溫地濕了。
趙廣林忙道:“周老板,我不是那個意思,若是廣林沒有誤會您的意思,那麽……我隻是想說……趙廣林何德何能,能讓周老板……”
周春兒仍舊低著頭,苦笑一聲,“廣林啊,你莫要再轉彎子了。你心裏是什麽意思,還請你照直說來。若是你不同意,也好讓我收了這份心思,免得經常夜裏睡得也不踏實,總是讓我心猿意馬,也是一番難過至極的光景。”
趙廣林笑了,臉紅紅地說:“周老板,廣林早已經心向往之了。”
周春兒歡喜地抬頭看著趙廣林,“你果然是有心有意的?”
趙廣林點點頭,一臉鄭重的顏色,“正是。”
周春兒目光一顫,轉過臉去,放聲大哭起來。
趙廣林嚇得慌了,“周老板,您別這樣。廣林不會講話,惹您生氣了。”
周春兒收了眼淚,擺擺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直覺得這些年委屈極了,心裏總似堵了塊舊棉絮,撕扯不清楚,沒有一個舒展的日子。今天高興,就是想哭一哭。再有,你就不要喊我周老板了,你既然都已經答應了剛剛說過的事情,從今往後,你就喊我春兒吧。”
趙廣林的臉立時熱熱的了,吭哧了一下,便低聲喊了一聲:“春兒。”
周春兒與趙廣林就定下了辦喜事的日子,給城裏的商家好友送去了請柬,周氏醬園裏就開始張燈結彩了。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就在辦喜事的頭一天傍晚,卻出了枝節。那天周春兒已經親手做了一桌子菜,就讓楊天香去請趙廣林過來。楊天香就去請趙廣林。趙廣林穿著一身新衣,隨楊天香剛剛走到院子裏,就聽到醬園門口一片吵嚷聲。趙廣林驚疑道:“出什麽事情了?”就撇下楊天香匆匆趕過去了。
一個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漢子站在醬園的門口,要往裏闖,看門的兩個夥計已經攔住了這漢子。這漢子大喊大叫著周春兒的名字,惹得一些夥計們也圍在了門前。趙廣林分開眾人,走到這漢子麵前,不覺怔住了,他口吃地問道:“您是……楊老板嗎……”
那漢子抬頭看著趙廣林,點點頭,哭道:“廣林啊,你還認得我啊。我就是楊鳳鳴啊。”哭著,就歪倒在了門前。
楊天香也趕來了,她驚叫了一聲,先自跑上前去,扶起了楊鳳鳴。
人們後來才知道,那個妓女秀秀隨楊鳳鳴跑到了口外,歡歡喜喜地安了家。兩個人也真是親親熱熱地過了幾年小日子。可是到後來,日子越來越艱難了,二人卷走的那些錢財,也漸漸坐吃空了。貧賤夫妻難做,秀秀便不耐煩了楊鳳鳴,便到街中當野雞,一來二去,又攀附了一個有錢的主兒,就把楊鳳鳴閃了,而且還偷偷地把房子賣了。人財皆空的楊鳳鳴就無處可去,百思無計,便一路討飯,輾轉又回到了保定。
楊鳳鳴狼狽不堪的樣子,楊天香看得心酸,畢竟是親生的父親,那幾年來攢下的怨恨,早就在楊鳳鳴的哭聲中拋到一旁去了,她扶著楊鳳鳴就放聲哭了。這一哭,就驚動了醬園裏所有的人。周春兒也跑了出來。她分開眾人走過去,立刻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楊鳳鳴。
楊鳳鳴也看到了周春兒,他哭喊著:“春兒啊。”就跪倒在周春兒的腳下了。周春兒懵懵地站在那裏,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趙廣林輕輕地歎了口氣,便轉身進屋了。周春兒怔了一下,便跟著進屋,誰知趙廣林卻將門閂了。周春兒在門前落淚道:“廣林啊,這可如何是好呢?你要拿個主意嘛。”
趙廣林在屋中澀澀地應道:“周老板,這事兒讓我再想想。”
第二天一早起來,周春兒紅腫著眼睛去看趙廣林,她身後跟著楊天香。昨天夜裏,她已經跟楊鳳鳴商量定了,周氏醬園可以養活楊鳳鳴終身,但周春兒不再與他做夫妻了。周春兒一早起來,是要告訴趙廣林這件事的。今天的喜事照辦。
趙廣林的屋子裏卻空了。那一身新郎官的衣服,也整整齊齊地疊了,端放在了炕上。周春兒心中倏地一緊,忙著跑出門去問夥計。一個夥計拿出一封信交給了周春兒,說道:“趙老板一大早就走了。他留了封信給周老板。”
周春兒慌慌地接過信,拆看了。白紙黑字寫著:
周老板:
楊老板回來了,我便不好在您這裏做下去了。楊老板經過如此一場劫難,他必定會痛改前非。周氏醬園的生意會越做越好的。我的身份一直沒有告訴您,原是準備在結婚的那天再告訴您的,現在就講給您吧。我自幼隨父親進宮學廚,十三歲做宮中的醬菜師傅。後來因為得罪了一位王爺,我便跑了出來。那年被人追殺,四處躲藏,凍餓在荒野,幸虧您搭救了我。這是廣林沒齒不忘的事情啊。與您相識一場,就此分手,天地茫然,廣林心中也大有不忍啊。
是人為?是天定?廣林怎敢妄說。
趙廣林匆匆
周春兒看罷了信,驚得呆住了。她失聲喊了一句:“廣林啊,你這是……”淚就急急地流了下來,楊天香火冒冒地問看門的夥計:“趙老板何時走的?你們如何不通報我娘一聲呢?”
夥計慌慌地答道:“趙老板天蒙蒙亮的時候走的。我們也不知道周老板尋他的。”
周春兒醒過來,擦了擦眼淚,喊道:“快牽一輛車過來。”
夥計匆匆地牽過來一輛馬車。
周春兒和楊天香坐上車去,夥計猛地揚鞭,兩聲脆脆的鞭響,車便躥出了大門。
車沿著官道一路風風火火地追下去了。一直追到晌午時分,已經馳過了河間地界,仍不見趙廣林的蹤影。周春兒讓趕車的夥計停下,怔怔地望著前邊的道路發呆。
四野的風兒呼呼地刮過,道路茫然不知所終。
楊天香哀哀地問:“娘,他還會回來嗎?”
周春兒淒然一笑,反問道:“你說呢?”
兩年後,楊鳳鳴病倒在**,周春兒請過幾個郎中,湯藥丸藥吃下去不少,也不見好轉。挨了三個月,楊鳳鳴便死去了。再五年後的一天,周春兒吃罷夜飯,皺眉說頭疼得要緊,便早早上床歇了。第二日晌午時仍舊不起。楊天香去喊她,她也不動。楊天香上前去摸,周春兒的身子早已經冷了。
楊天香成了周氏醬園的老板。
趙廣林卻像一陣風,從周氏醬園刮走了,再無下落。
流血的銅錢
一個知府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鑄造了大宋王朝真正的國魂。
北宋末年,與金朝比鄰的燕山府知府叫郝從飛,40左右年紀,體瘦麵白,神情穩健。他有一手絕活:手裏玩弄一把銅錢,玩著玩著猛一揚手,銅錢驚鳥般四散飛出。在銅錢尚未落地的當兒,他拍出個響掌,然後一隻手在頭頂揮兩下,就見那些撒出的銅錢又像歸巢鳥似的,排著隊飛回他手中。此外,他還能把銅錢當兵器使用。
當時正是金軍南犯前夕,燕山府被金朝勢力滲透,金人在城中不斷挑起事端,為大舉侵宋尋找借口。郝從飛義憤填膺,發誓要把金人趕出燕山府。可是,朝廷卻命他忍讓避戰,萬事屈從金人,以便促成朝廷同金朝的議和。
這可真是件苦差事,他忍受了所有常人不能忍之事。金人在城裏打砸宋人店鋪,搶奪財物,他裝聾作啞;金人往他的府衙門前扔爛菜葉、潑汙水,他假裝眼瞎了……後來,他幹脆閉門不出,整天躲在衙裏玩銅錢,等著朝廷的下一步旨意。
過了幾天,衙役來報,說金人不知為何突然不搶不鬧了,街上平靜了。他眉頭一皺,自語道:定是又要耍什麽新的鬼點子了,需親自到街上探查一番。他換了身百姓的衣裳,溜出了府衙。看到大街兩旁被金人搗毀的商鋪,他深感內疚,暗自切齒:早晚要同金人算這筆賬。
轉過街角,見有幾個金人對著街道比比畫畫,用女真話談論著。他湊過去,豎耳細聽,獲知了金人話中的意思。金人見他是漢人,以為他必不懂女真話,就沒在意。郝從飛陰陰一笑,拂袖離去。
他回府不久,接到了金人的請柬,說是邀他明日赴金人商鋪開業的宴會。他爽快地答應下來。
第二天,他坐上官轎,晃晃悠悠往城北的金人商鋪趕去。快到昨天來過的街角時,他讓轎夫慢下來,掀起轎門簾朝前張望。忽地,他斷喝一聲:“停!”轎夫們被嚇得一激靈,趕緊落了轎。郝從飛步出轎子,不經意地揚起了手,正了正頭上烏紗,又坐回轎子,喝令起轎。沒走出幾步,圍過來一幫金人,衝著轎子吵嚷起來。
金人竟說郝從飛侮辱了金朝國號。郝從飛下了轎,傻愣愣地茫然無知。金人指著地下說,剛才他們掉落了不少金朝銅錢,而銅錢上印著金朝國號,你的腳踩到了金朝銅錢上,不是侮辱金朝國號是什麽?
郝從飛低頭尋找,果然發現地上散落著一些銅錢。他拾起幾枚細瞧,瞧著瞧著吃驚得一怔,撲通跪地,畢恭畢敬地把銅錢放地摞起,對著銅錢磕頭作揖起來。那些金人互看一眼,都獰笑了,他們也隨著郝從飛對銅錢叩拜起來。郝從飛回身望著他們,詫異地問:“你們為何也拜這銅錢?”金人氣勢洶洶地道:“印著大金國號的銅錢當然要拜。你雖拜了大金銅錢,可也改不了踐踏侮辱大金國號的事實,大金就要以此為由攻打宋朝。”
郝從飛顯出無辜又無奈的樣子,把銅錢遞給金人看,說:“可這不是……不是金朝的銅錢呀。”金人們搶過銅錢去看,隻見銅錢上鑄的字是“宋通元寶”,驚得一趔趄。他們極不甘心,從地上找齊了剩餘的銅錢,一枚枚細看,發現全都是宋朝銅錢。明明撒出的是金朝銅錢,怎麽會……對了,剛才這宋官下轎揚手,十有八九就是在施巧技調換銅錢,他們竟還糊裏糊塗地跟隨這宋官屈膝叩拜……唉!金人們悔得抽了頓自己的耳光。
原來,郝從飛為抵禦金朝侵略,了解金朝情況,任燕山府知府後不久,便暗中學通了女真語。昨天,他遇到那夥金人時,聽到他們正在策劃引他經過此處踩金朝銅錢的陰謀。他決定將計就計,用自己的拋銅錢絕活反擊金人的挑釁,教訓一下金人。
他剛才下轎揚手確是拋出宋朝銅錢,將地上的金朝銅錢悉數磕進路旁的陰溝裏。他的拋錢功極為高超,活兒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郝從飛回擊了挑釁,又羞辱了金人,太快人心。可是,此時金朝已完全看清宋廷的虛弱,感覺侵宋已無需借口了,於是便大舉南犯,很快攻破了宋都東京。孤立無援的燕山府也隨之失守。郝從飛隻好喬裝百姓南逃,打算找到朝廷,參加抗金大軍。
他逃到了黃河邊,見到金兵正在追殺一個身著官服的宋人。那人逃到河邊無路再逃,便躲進了河神廟裏。
河神廟前有兩排通到河岸的石人石馬雕像。由於這裏剛發過大水,大半的雕像還都半淹在泥水裏。
郝從飛也跑進廟裏,見那人望著遠處的追兵瑟瑟發抖。他極想幫這個官員逃過一劫,可一時卻找不到藏身之處。他望望那些石人石馬,發現最靠河岸的一匹石馬上的石人掉落了。他見此忽生一計,讓官員到泥水地裏滾兩個滾,讓身上沾滿泥水,再騎到那匹空石馬上。官員明白了他的用意,感激地拉了下他的手,依計而行。
金兵追來,見郝從飛不是要抓的人,訊問一下就放他走了。郝從飛出了廟門,攀上門旁的大樹,觀察著在河邊搜查的金兵。隻見金兵們都不願踏進泥水裏,可又對那些雕像不放心,站在廟前指點議論著。這當兒,有個金兵道:“神鳥在此,不用作甚?”他拍了下架在肩頭的獵鷹海東青,那鷹便展翅飛向雕像。
郝從飛見了,驚得差點跌下樹來。他知道,這海東青又凶猛又聰明,必能在雕像中辨出哪個是活物。眨眼間,海東青便飛到了官員頭上,盤旋著。郝從飛趕緊從懷裏摸出一枚銅錢,用出最大力道拋向海東青。可是,由於他攀附的這棵樹距靠河岸的雕像太遠,銅錢射到海東青身上已成強弓之末,隻削掉那鳥的幾根羽毛。
他急出一身汗,腦子裏飛快地想著對策。望見那從樹下到岸邊的雕像隊伍,他心裏一下子有了主意。他運了口氣,對準最近的雕像人頭接二連三地拋出銅錢。隻見那些銅錢先落到第一個雕像人頭上,再彈起飛向第二個雕像人頭,落下再彈起……銅錢從一個個雕像人頭上蹦跳前進,跳到官員身後的雕像人頭時便彈射海東青。
那海東青正要啄噬官員的頭,不料鷹頭遭到銅錢的爆射,被射得血肉模糊,哀鳴著撲棱一陣,一頭紮進河水裏,死了。
那幫金兵根本就沒看出是怎麽回事,以為是海東青突然發瘋了,罵了一陣就收兵了。
郝從飛見金兵走遠,下樹找了條小船,帶那官員渡過了黃河。往南走了一袋上,遇到一群宋兵。宋兵見了那官員,伏地便拜,口呼萬歲。郝從飛這才知道,這官員就是新登基的高宗皇帝。宋高宗是遇金兵追殺與護駕隊伍失散的,危難之時虧得郝從飛相救。
宋高宗見識了郝從飛的拋錢功,又得知他平生喜愛銅錢,就將藏在燕山府南山秘洞中的一大批銅錢作為救駕之功的獎賞,賞給了他。郝從飛叩謝道,他一定將這批銅錢用到抗金大業上。
他辭別高宗,返回燕山府,找到了南山秘洞中的銅錢。他打算把這批銅錢支助給抗金義軍。可是,他在燕山府城中走了一遭後,改變了主意。他在城中看到,金朝占領者為迫使百姓屈服,正在實施控製經濟的毒計。占領者收繳了宋朝錢幣,發行金朝錢幣到市場流通,所有交易必須要用金朝錢幣。
郝從飛想,這招真毒啊,百姓用金朝錢幣久了,經濟上就會依賴金朝。慢慢地人心就會脫離宋朝,歸順金朝。身為宋官,一定要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挽救危局,絕不能讓金朝的陰謀得逞!
他每天背一大包裹銅錢,穿行在街市商鋪間,見到有用金朝銅錢交易的,就使出拋錢功,擊飛交易人手中的金朝銅錢,而將宋朝銅錢留在交易人手中。發現手中的銅錢陡然被換,百姓覺得莫名其妙。時間一長,城裏流傳起了宋錢不滅、天助宋朝的說法。一時間人心思宋,金朝錢幣遭到抵製。
金朝占領者察覺到有人在同他們作對,惱羞成怒,使出殘暴手段,挨家挨戶收繳宋朝銅錢,抗拒不交者就地處死。這樣一來,郝從飛吃盡辛苦投入市場的宋朝銅錢又遭排斥。
郝從飛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隻能暗中勸阻百姓不要用金朝錢幣。然而,金兵的屠刀就架在百姓脖子上,而且百姓也要生存,沒有別的選擇啊。郝從飛望著金朝錢幣越來越流通,無奈地叨念著:“想個什麽法子能讓百姓永遠記住宋朝也好啊!”
忽然一天,金兵當街架起了一座熔爐,擺放了幾十具鑄錢模具,說是要把收繳的宋朝銅錢熔成銅液,澆鑄成金朝銅錢。金兵還逼著百姓過來圍觀,企圖讓百姓對宋朝錢幣徹底斷念,死心塌地地使用金朝錢幣。郝從飛觀望一會兒,悄悄離開了。
當熔爐燒沸,金兵將成堆的宋朝銅錢投爐熔毀時,郝從飛身穿宋朝官服回來了。這套官服是他逃離前裝進密封陶罐,埋人府衙院中的。剛才他潛回府衙挖出陶罐,穿上官服又趕過來。他使出拋錢功,射倒了熔爐周圍的金兵。
他站到熔爐旁的高凳上,亮出原知府的身份,先對百姓被迫使用金朝錢幣表示理解。接著,他慷慨陳詞,號召百姓不要忘記宋朝,永遠牢記自己是漢民。
這時,大隊的金兵援軍趕到,放箭把他射得如柴篷一般,他渾身鮮血流淌,他用最後一口氣高呼:“同胞們。你們使用金朝銅錢時,這銅錢裏的宋人就在望著你們,祝福著你們!”
說完,他縱身一躍,投進了鋼液沸騰的熔爐中。
子張栽樹
公子有情卻更重禮,武將疾惡如仇卻過於魯莽,姑娘蘭芽兒有情有義、舍命報恩,三個人演繹了一場**氣回腸的人間真情故事。
馬武,字子張,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他為劉秀奪取東漢天下立下汗馬功勞,在戲劇中,馬武也是老百姓心中一個疾惡如仇的好漢,可就這樣一位人們敬拜為門神的猛將,卻也有一段兒女情長。
馬武和同村的姑娘蘭芽兒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後,兩人又悄悄訂下終身。可蘭芽兒家裏很窮,為了給娘治病,她沒辦法,到當地開辦書院的孔老爺府中當了使喚丫鬟。因為蘭芽兒長得太漂亮了,一來二去,就被孔老爺的公子孔聖文看上了。孔聖文自幼習讀孔孟之書,也算經綸滿腹,自從蘭芽兒進府後,便再也沒心讀聖賢書了,於是,纏著母親把蘭芽兒分到了他的房中。
孔聖文對蘭芽兒很好,有時間就教她習字,終於有一天,孔聖文對蘭芽兒表露了自己的感情,沒想到卻遭到了蘭芽兒婉言謝絕,最後,蘭芽兒告訴他,她早和同村的馬武訂了終身。孔聖文悄悄派管家打聽,得知蘭芽兒和馬武並沒有正式訂婚。蘭芽兒的父母不想將女兒嫁給一個沒家沒業、父母雙亡的窮漢。孔聖文高興得喜上眉梢,讓管家攜重禮前去提親。蘭芽兒的爹娘哪見過這麽多白花花的銀子,當即背著蘭芽兒將親事應承下來。
蘭芽兒聽到這個消息後,和父母吵翻了天。她去找馬武,怎奈馬武不在家中,再加上父母尋死覓活,最後,蘭芽兒隻好坐上了孔聖文的喜轎。蘭芽兒下定了決心,要在新婚之夜死在孔聖文麵前。打定主意,她將一把剪刀悄悄掖在懷裏。
晚上,孔聖文因為高興,去外邊招待客人去了,這時,一個蒙麵漢子從後窗跳了進來。蘭芽兒還以為是孔聖文,正要喊叫,卻被來人捂住了嘴:“別喊,我是子張!”
原來,馬武回鄉後才得知,蘭芽兒一早被孔聖文強行迎娶,決定晚上將蘭芽兒救出來。馬武自幼習武,膽大心細,他早觀察了孔府的地形,悄悄躍進後院,神鬼不知將蘭芽兒救了出來。蘭芽兒沒想到馬武冒死前來救她,感動之餘又驚又怕。畢竟父母收下了孔家的彩禮,有了媒妁之言呀!如果此事讓孔老爺知道,父母一定會跟著遭殃的。
馬武橫眉立目,當即要將孔府之人殺個精光,最後,蘭芽兒說她生是馬武的人,死是馬武的鬼,讓他千萬不要魯莽,等她明天去孔府把親事退了再說。
晚上,蘭芽兒的父母正在談論女兒嫁過去如何跟著她享福的好事,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剛做新娘沒到一夜的女兒回來了。當蘭芽兒說她被馬武救出要退婚時,老夫妻嚇得魂兒都飛了。退親?他們聽都沒聽說過,再說他們麵對的又是有權有勢的書院掌教。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可蘭芽兒非要退親不可,否則就死在他們麵前。老夫妻也沒辦法,隻好順著女兒的意。
卻說孔聖文,陪完賓客回到洞房,醉醺醺想揭新娘的紅蓋頭,卻發現床頭空****的,哪兒有蘭芽兒的影子?直到發現後邊開著的窗子,才知道蘭芽兒被劫走了。可這方圓幾十裏,誰敢和他們家叫板呀?最後,他把目光盯在了馬武身上。在整個湖陽地帶,敢這般膽大妄為的人隻有馬武。正要組織人馬去抓馬武的時候,管家來報,蘭芽兒一個人帶著聘禮站在府門外要求退親。這不是往臉上抹屎嗎?孔老爺當即吩咐家人將蘭芽兒亂棒打死,被孔聖文阻擋住了,孔聖文對孔老爺說:“爹,強扭的瓜兒不甜。蘭芽兒的心不在我這兒,娶回來又有什麽意思?不如順了她的意,將聘禮取回來吧!”孔老爺罵兒子沒出息,一邊吩咐管家:“那就讓她在外邊站著,看她能挺到什麽時候!”
孔老爺有他的如意算盤,既然兒子這麽喜歡蘭芽兒,就不同意退親,她要熬不住了,還是他孔家的兒媳,這樣他孔家還能保住一點尊嚴。他讓管家告訴蘭芽兒不同意退婚。沒想到蘭芽兒在府門外一站就是三天三夜。最後,孔聖文對孔老爺說:“爹,您要不同意退婚,我就死在您麵前!”孔老爺知道兒子喜歡這個身份低下的丫頭,但沒想到他會這麽護著蘭芽兒。孔老爺沒辦法,隻好答應蘭芽兒退了婚。孔聖文走到蘭芽兒身邊說,他家同意退婚了,讓她回去和馬武好好過日子。蘭芽兒沒想到孔聖文如此大度,謝過了孔聖文回家,找馬武成了親。
蘭芽兒本以為能和馬武過上舒心的日子,沒想到日子不久便有橫禍飛來。此時,天下大亂,馬武便追隨劉秀打天下去了。馬武臨行前,要蘭芽兒在家等他歸來。
可馬武沒想到,蘭芽兒並沒有等他回來,而是到了孔府裏當了孔聖文的貼身丫鬟,不久,蘭芽兒生下一個漂亮的女孩兒。孔聖文抱著孩子,逢人便說自己當父親了,甭提有多幸福了。四鄰八鄉的人們見了蘭芽兒,都說她朝三暮四,當初,她悔婚嫁馬武是礙於馬武的虎威,屬於迫不得已,馬武投劉秀去了,她水性楊花的本性就露了出來。
卻說馬武,到了劉秀的部隊後。因為作戰勇武,很快就博得了劉秀的賞識。半年後,隊伍經過家鄉,劉秀準假,馬武回鄉探親。然而,馬武到家後,人去院空,蘭芽兒也早已離家到孔家當少夫人去了。馬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蘭芽兒怎麽可能違背他們的誓言又去了孔家呢?可整個湖陽人差不多都在議論。說蘭芽兒懷了孔公子的種。
這怎麽可能呢?馬武想去問個明白,於是就喬裝打扮,悄悄潛入府台大院,果然發現蘭芽兒和孔聖文在一棵樹下有說有笑呢!蘭芽兒懷裏抱著個孩子,孔聖文正往孩子嘴裏喂著東西。看著他們親親熱熱的樣子,馬武真想過去將他們結果了,後來想了想,蘭芽兒也不容易,一個女人不能沒有男人的庇護呀,更何況他離家這麽多年,想到這兒,馬武咬了咬牙離開了。
一晃數年過去了,沒想到劉秀得了天下,當年的窮馬武竟然成了開國功勳,已是劉秀手下的一員虎將了。此後的幾年中,劉秀的軍隊勢如破竹,推翻了王莽,建立了東漢。馬武被封為任捕虜將軍、楊虛侯。馬武高官得坐,駿馬得騎,回鄉給父母掃墓。
這天,官道上鑼鼓喧天,旌旗招展,跟隨馬武同來的還有幾個美貌女子,據說是當今光武皇帝賞賜的。當年馬武含淚離開家鄉後,發下誓言,一定要出人頭地,混出個人樣來讓蘭芽兒看看。所以,娶了幾房貌美如花的妻妾帶回家鄉,為的就是讓蘭芽兒看看他馬子張是何許人也。
掃墓完畢,馬武趁著酒興,吩咐手下將孔聖文帶到麵前來,他要好好問問孔聖文,為什麽打蘭芽兒的主意?孔聖文被帶到了馬武麵前,麵對馬武一副凶神惡煞、氣勢洶洶的模樣,嚇得都說不出話來了。孔聖文越是這樣,馬武就越來氣,上前將孔聖文給劈了。孔聖文什麽也沒來得及說,就踏上了黃泉路。
馬武正用靴子拭著刀頭上的血,一個女人和一個10多歲的漂亮女孩兒哭著跑了過來,撲在孔聖文身上號啕痛哭。那女孩兒管孔聖文叫爹,馬武火往上躥,這女子竟是他恨不能碎屍萬段的蘭芽兒。
馬武正要張嘴罵人,蘭芽兒起身怒目而視:“子張,沒想到你如此小肚雞腸,枉你是殲國功臣、大
將軍,但你不是個男人!你可知道,你剛才殺掉的是誰嗎?”
“孔聖文,我的奪妻仇人!”馬武驚愣看著這個十多年沒見過的女人,聲調明顯減弱。
蘭芽兒指著那個離去的女孩兒的背影說:“馬子張,知道她是誰嗎?她是我們的女兒!”馬武驚呆了,蘭芽兒流著淚水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馬武走後不久,朝廷下令,但聞有人參加劉秀的軍隊,便將其誅滅九族。一時間,百姓人心惶惶。蘭芽兒也整日提心吊膽,更要命的是她懷上了馬武的骨肉。如果讓王莽的人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怕什麽來什麽。這天,蘭芽兒在集市上突然遇到幾個士兵,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子,下令手下非要拉著蘭芽兒見官不可。蘭芽兒和他們理論,領頭的衝著蘭芽兒一樂:“小娘子,我們也不想難為你,可你男人參加了劉秀的隊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我們不得不奉命行事!”絡腮胡子一揮手,幾個如狼似虎的手下鎖著蘭芽兒就走。
就在這時,忽聽一旁有人喝道:“龐四,瞎了你的狗眼,我的女人你也敢綁!”蘭芽兒聽聲音很熟。扭頭一看,竟是孔聖文!孔聖文可是當地府台孔大人的親侄子,唐河地區何人不知,於是,龐四笑逐顏開迎上去,蘭芽兒正要說話,孔聖文衝她使了使眼色,走到絡腮胡子麵前說:“龐四,知道她是誰嗎?她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少夫人!”龐四說:“公子,可聽說你們不是毀婚了嗎?她現在嫁給了匪首馬武馬子張!”
孔聖文厲聲道:“龐四,我孔家可是八抬大轎把她娶進門中的。她嫁給了匪首馬子張,我怎麽不知情?”蘭芽兒心中疑惑,這孔公子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呀?正要分辯。孔聖文衝她厲聲道:“瞧瞧你穿的這身布衣,好像我孔家怠慢了你似的,別忘了,你現在是尊貴的少夫人,別在這裏丟我孔家的臉,走,跟我回府!”
說著,拉著蘭芽兒走到了一個僻靜處說:“蘭芽兒,聽說馬武參加了劉秀的隊伍,朝廷現在對判匪家屬講滅九族,你這麽光天化日之下走動,落入他們手中就完了。”蘭芽兒說不讓孔聖文管,孔聖文說:“你不為自己和家人著想倒也沒什麽,可你總不能不為你肚子裏的孩子著想吧!”
孔聖文這麽一說,蘭芽兒就垂下了頭。是呀,現在兵荒馬亂的,朝廷又加緊了對參加劉秀隊伍家屬的剿殺,她怎麽都好說,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呀!可現在她一個柔弱的女人家,連自己的性命都朝不保夕,又怎麽能保住腹中的孩子呢?今天要不是孔聖文出麵,她就被抓入牢中了。
這可怎麽辦?孔聖文說得不無道理呀!孔聖文似乎看透了蘭芽兒的心思,對她謝:“我有一個辦法,你現在隨我入府,才能保全你和你家人呀!”
蘭芽兒有些猶豫,孔聖文說:“蘭芽兒,我是什麽樣的人你應當了解,我不會為難你的,我隻是想保全你們母子平安,何去何從,你自己拿主意。”
其實,對孔聖文蘭芽兒並不反感,孔聖文是出於一片好心,更何況她現在已是馬武的人了,孔聖文又怎麽會打她的主意?現在,除了孔家這棵大樹的庇護,她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了。想到這兒,蘭芽兒跟著孔聖文進了孔府。
孔老爺見兒子將蘭芽兒領到府中,大罵兒子沒出息,孔聖文說,蘭芽兒現在是馬武的家眷,如果他不保她,官府就會將她和家人抓去殺掉。如果父親不同意,他就一頭撞死在麵前。孔老爺就這麽一個兒子,他深知兒子的強脾氣,如果不答應他,出了三長兩短,孔家的香火就斷了呀!沒辦法,隻好答應了兒子。就這樣,蘭芽兒留在了孔府,又成了孔聖文的貼身丫鬟。
蘭芽兒再進孔府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南河,大家對蘭芽兒的做法很吃驚,都在背後議論蘭芽兒的品行。不久,蘭芽兒生下了—個女孩兒,大家也都懷疑是孔聖文的。官府的人得知蘭芽兒下落,再度想抓捕蘭芽兒入獄,被孔聖文攔住了,他對來抓蘭芽兒的官差說,蘭芽兒是他的夫人,她懷裏的孩子是他孔家的骨肉。官差一聽,隻好灰溜溜走了。蘭芽兒被孔聖文的話驚呆了,孔聖文說,如果他不這樣說,她和孩子就受遭到殺戮。他這樣做,是為了保護她們母女呀!蘭芽兒理解孔聖文的苦心,隻好耐心等馬武歸來。
此時的蘭芽兒已經是個人老色衰的中年婦人了。當孔聖文告訴蘭芽兒馬武現在是當朝大員時,蘭芽兒的臉上並沒有驚喜,相反卻十分平靜。她告訴孔聖文,時位移人,馬武此時一定妻妾成群,她不想見馬武了。
蘭芽兒猜測得很對,威風八麵的馬武此時果真妻妾成群了。可她沒想到,馬武竟派人把孔聖文押走。她了解馬武的性格,搞不好非殺了孔聖文不可。沒想到她還是晚來了一步。
聽罷蘭芽兒的敘說,馬武恍然大悟。這才知道錯殺了恩人,誤會了妻子。馬武說:“蘭芽兒,沒想到你受了這麽多委屈,我回去就稟明聖上,封你為誥命夫人。”蘭芽兒笑了笑,“子張,我已人老珠黃,不值得你這樣。這輩子我對不住的人不是你,而是他呀!活著的時候,我為了你,死了,我要和他在一起!”
馬武一個沒注意,蘭芽兒一頭撞在拴馬石上。馬武抱著蘭芽兒大叫,蘭芽兒喘息著說:“子張,回老宅,院子裏的槐花樹長得很高了……”蘭芽兒說罷,死在了馬武懷中。
按照鄉下的風俗,生下女孩兒要在門前栽上一棵槐花樹。馬武回到老宅,果然院子裏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槐花樹。馬武知道,這棵樹是妻子生下女兒後栽下的。馬武就將夫人和孔聖文合葬在這棵樹下,建廟祭拜,並親自在廟周圍栽上槐花樹,一邊栽一邊念叨:“夫人,是我不好,誤會了你和孔公子。我知道孔公子對你的情義,現在,就讓這些槐花樹來陪伴你們吧!我死之後,也會葬在這裏。到那時,我再給你們請罪!”
馬武百年之後,果然葬在了這裏。千年已逝,雖說那廟早沒有了,可在馬武的老家,真有片古槐林,據說那就是馬武當年栽下的。馬武栽樹的故事,一直流傳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