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熔爐
皇甫說這地方有一處萬人坑的時候,譚一紀並未流露出太多的不可思議。
“怎麽?你不信?”
譚一紀蹲在樓頂的房簷後麵,頭頂著夜幕把整個駐屯軍病院裏裏外外給掃了遍。看著那整整齊齊的樓房,以及那五邊形的大院兒。
院牆不高但粉飾成了朱紅色的高牆,牆頭是鐵絲纏繞著的蒺藜,圍繞了一整圈。說來也是奇怪,這牆外和牆內完全就是兩個世界。
牆內凋敝頹敗,牆外雖說也正值深冬,樹木也是光禿禿的,但牆外卻給人一種,縱然是冬日,卻依舊有那一律生機欣欣向榮。
反倒是牆內死樹枯井,隨處可見的都是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
“不過我也納悶,以前沒聽說過,這地方有什麽萬人坑啊。”皇甫在一旁歪著頭,夜幕低垂,加上這黃埔本就生的臉皮白淨。
此時的他這張臉,就顯得更為蒼白。
那是一種病態的蒼白,加上這家夥很瘦,臉頰兩腮深陷,就更顯著他有一種消瘦骨感。
“那你說咱們腳底下是個萬人坑?天津開埠以來,就沒聽說過哪裏埋過萬人坑。”
皇甫撓了撓頭:“其實我也不敢確定,畢竟茅山道的那些手段,我師父也沒教我全。可惜了,我師父現在眼睛不好使,不然他來看一眼,甚至不用跟咱們一樣爬高上低,隻需要站在這駐屯軍病院的門口瞧上一眼,就能斷這地的陰陽風水。”
“這麽一個日租界裏,東瀛小鬼子的醫院,能有什麽陰陽風水可言啊。”
皇甫聽聞趕忙搖頭說:“那可不一樣,您當真不知道,這駐屯軍病院以前是做什麽的?”
“這不是光緒年間建的醫院嗎?以前...?”譚一紀愣住了,以前這駐屯軍病院是什麽,他竟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了。
“我也是以前在街頭混跡的時候,聽一個天津衛的老流氓提起過。說是那地方,以前是個化屍場。”
“化屍場?”譚一紀愣住了,這名字聽著還真是新鮮:“沒聽說過。”
“那得是十八年前了,華北鬧過一次極大的鼠疫,波及京津兩地。當時天津一個月死了千餘人,這屍體就是在這兒燒掉的。”
皇甫所說的清末鼠疫,譚一紀是略有耳聞的。那是1910年的事了,流傳很廣,但是那場爆發的鼠疫原起何處,至今也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
那時候譚一紀也就十歲,皇甫估計更年輕,隻有四五歲可能。
但是對於那場鼠疫卻可以說是曆曆在目。
“後來天津衛劃出來了一塊地給了日本人當租界。以富島路為界。西北邊兒是駐屯軍病院,東南邊兒則是日租界駐屯軍司令官邸。”
“最初的時候駐屯軍病院裏麵,攏共就七個人,負責整個醫院的維持。一個是院長,兩個醫生,兩個護士,以及一個憲兵。”
“可怪就怪在這裏了,日租界裏的日本僑民,從來不去駐屯軍病院瞧病。”
說到這裏皇甫停頓了一下,他和譚一紀四目相對,對視了良久之後。倒是譚一紀先發問了:“這些都是你從哪聽來的消息?”
皇甫說道:“你方才讓我跟著那輛載著師叔的車,我一路跟著來到了駐屯軍病院。也是趕巧在這附近討營生的幾個腳行夥計與我相熟,我向他們打聽了幾句。”
興許是擔心譚一紀不放心,自己向外人打聽這事,他又多嘴加了一句:“不過您放心,我沒多說太多,隻說是來日租界會一個舊情人,他就住在不遠處的日本俱樂部對麵的紅樓裏。”
譚一紀聽聞壞笑著看向皇甫:“那紅樓聽說裏麵除了賭,就是尋花問柳的煙花巷。你說舊情人這事兒恐怕八成是真的吧?”
“哪能啊,我這連飯都吃不起的,哪能去那地方玩兒啊。”
二人插科打諢間,突然駐屯軍病院裏麵傳來一陣吵鬧嘈雜。
順著聲音看去,隻見在院子裏幾個人影鬼祟來回。再定睛一瞧看見的卻是,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三個駐屯軍病院裏的日本憲兵,正生拉硬拽著一個人往病房走。
那人雙手被綁縛著,渾身使不上力。但顯然這群東瀛鬼子忘記了將那人的雙腿,也給一並的綁縛著。
以至於幾個人生拉硬拽的把他抬去的路上,那人還在竭力的掙紮。
一邊掙紮一邊嘴裏叫罵不休。
“狗爛玩意兒,有本事放了老子,我把你們打會東瀛娘胎裏麵!”
“沒臉見人了啊!祖師爺要是知道我受著窩囊氣,非得一道天雷劈死我不可!”
“狗東西,放我下來!我乃陳摶老祖轉世,接引咒法送你們上路!”
聽得這人一口天津話,又聽到了什麽陳摶老祖轉世,什麽祖師爺引天雷的,譚一紀便看向了一旁的皇甫。
“聽著人說話,怎麽感覺很像你師叔?”
皇甫低著頭,似乎是深感沒臉見人:“哪裏是像,這就是我師叔。”
“你師叔病的不清啊。”
“我師父說,主要是我師叔喜歡喝酒,把腦子給喝壞了。”皇甫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說。
二人正說著呢,隻瞧見那自稱陳摶老祖轉世的瘋道士,已經被抬進了病房樓。
但是和之前譚一紀去見梅修武的病房不一樣,這次“陳摶老祖”被帶走的地方,是一個獨立的小房間。
就在病房樓的西南角,攏共就一層,瓦片壘砌的土房子,有點像是農村常見的柴火房。
而在那土房子的後麵,便是立在病院的那根大煙囪。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這不就是咱們要救的人?別愣著了,隨我來。”
譚一紀說著便已動身,帶著皇甫走下樓去,順著旋梯一路向下。
這一路走來病房樓裏麵可謂是一點也不太平,每個房間裏麵傳來各種各樣古怪的嚎叫聲。
那些聲音或哭或笑,有低吟又有哀嚎。
行走其中時不時就有可能,會突然從某個門後麵,伸出來一隻手來,亦或者是半個陰晴不定的麵孔,緊貼著門上的窗戶,衝著譚一紀他們齜牙咧嘴,露出猙獰麵孔。
總之這一路走來可謂是提心吊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裏,稍有不慎都有可能順著喉嚨蹦出來。
好不容易來到了一樓,二人翻身來到了那土房子的一側,趁著黑雲著月,周遭一片光影暗淡枯寂。
譚一紀和皇甫屏息凝神,大氣兒都不敢多喘一下。
二人順著窗戶上的一個破洞朝裏看去,卻看到裏麵皇甫的小師叔被人固定在一張**,譚一紀之前跟著蔣雲英驗屍的時候見過,和太平間裏麵解刨屍體的簡直一模一楊。
不多的功夫小師叔已經被扒的精光,像是個待宰的豬似的,身上被塗抹了一層醫用酒精,但說來也奇怪,這寒冬臘月的他似乎一點也不冷。
滿麵通紅,嘴裏也是叫罵不休。
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用小日本子的話交流著,嘰哩哇啦的譚一紀一句話也聽不明白。
但是看他們手裏操持著的家夥,既又當初在蔣雲英那裏見到的手術刀,還有專門鋸人骨的小型手鋸。
他們麵帶厚重的棉口罩,其中一個鼻梁上戴眼鏡的,更是因為內外溫度差距大,而讓眼睛上蒙了一層白霧。
一個女護士正拿著毛筆,在小師叔的身上勾畫著。
大腿的肌肉,胸膛的肋條骨,脊椎,脖子,耳朵根。她十分認真專業,哪怕是畫到小師叔兩腿間關鍵處的時,也是無動於衷,雙眼瞪的溜圓,認真地把每一條線給畫均勻了。
另外一個護士也沒閑著,拿著一個剃刀一點點的把小師叔,如同雞窩似的頭發給剃的精光。
正當譚一紀全神貫注的看著眼前時,突然一旁的皇甫捂住嘴,開始強忍著腹中翻湧的嘔吐欲。
他發出了不小的動靜,譚一紀轉過頭瞪了他一眼:“嘛呢?晚上茶館裏的爛肉麵吃頂了?”
皇甫搖了搖頭,憋得臉色通紅,雙眼布滿血絲的他,指了指裏麵,那屋子裏的最深處,目光竭力躲閃似乎是不願意多看。
譚一紀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看到在裏屋最深處,三口橢圓形爐子火燒的正旺!
看向那爐火的同時,譚一紀立刻明白,皇甫為什麽想吐了。就在那熔爐的旁邊,整整齊齊堆放著幾具屍體。
那些屍體沒有一個是囫圇完整的,要麽是被切去了頭顱,要麽是被分割了身子。血水一地,花花綠綠的內髒,像是炒燜子似的堆砌在腹腔當中。
而那兩個憲兵正將一具不完整的屍體,如同柴薪一般扔進爐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