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之津門檔案

第16章 陳皮糖

曹家大樓就位於意大利租界裏麵,往北挨著聖心堂,往西則是意大利國的軍營,滿街都是那歐式風情的建築。

市立醫院是今年末建立起來的,才不到一個月,聽說院長是意大利國的軍醫,設施在天津來說可以說是獨一檔的。

也是天津衛為數不多,能夠擁有自己的停屍房,解剖室,化驗室的醫院。

譚一紀跟著蔣雲英,坐著一輛福特轎車來到這裏的時候,看見一路上攔路設卡的不少。尤其是到了特區醫院附近之後,可以說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水兒的都是留著大胡子的意大利人。

“你可真會挑地方,這地界莫說是人,就連蒼蠅怕是都飛不進來。”

這是譚一紀頭一次坐車,特別的不習慣,尤其是坐在後排,顛的自己肚子裏,那點兒煎燜子差點吐出來。

蔣雲英顯然經常坐著小轎車,坐在駕駛員的旁邊,雲淡風輕的說道:“市立醫院的副院長,是我父親留學時期的同學。所以昨天晚上,當馬六的屍體被發現之後,我便立刻安排人直接運到這裏了。”

“動作可真快。”譚一紀強努力地把目光投向窗外,一個勁兒的深吸氣,試圖壓住腹中的嘔吐欲。

蔣雲英那張尖俏的小臉上,隱隱的流露出來了一抹壞笑:“你要是實在不行,就告訴我,我們停路邊兒,你可千萬別吐車裏。”

譚一紀哀怨了一嗓子後又繼續說道:“你啊也別看我的笑話。像我這種胡同裏竄著長大的泥腿子,是不如你們從小吃麵包,喝牛奶的富家千金。反正從小到大,連黃包車都沒坐過。一來是覺得人家車行的辛苦,賺錢不易,自己也不是大爺,不比人家金貴多少,二來誰舍得花那些錢坐黃包車啊,買肉回家燉著吃不香嗎?”

蔣雲英隻聽得譚一紀這番話,再透過後車窗,看著他斜靠在車窗戶邊上,強壓著內心的嘔吐欲說道,臉色憋得鐵青。卻也是莫名的那張精致的小臉蛋兒有些紅的發燙,確實自己雖並無半點譏諷嘲笑的意思,但是這麽做,的確有些欠考慮了。

譚一紀這會兒正暈的昏天黑地,強壓著一口氣,頂著不讓胃裏翻江倒海的吐出來,卻突然覺得自己肩膀上,蔣雲英的纖細手指探了過來。

卻瞧見她手裏拿著一個糖衣包裹著的陳皮糖,遞到了譚一紀的嘴角。

“我有低血糖的毛病,身上總愛裝兩塊糖,趕巧今天備著的糖裏有陳皮糖,你含嘴裏壓一壓吧,興許管點用。”

將那陳皮糖含在嘴裏,很快一股濃鬱的陳皮味,伴隨著甜膩的口感,融化在了譚一紀的嘴裏。

嘴裏含著糖塊,說話多少有些含糊不清的譚一紀,對蔣雲英問起了馬六暴死的事情。

“你們昨天是怎麽發現馬六暴死在了家裏?那邵公莊可不歸金湯橋警署管啊。”

“都說了,我舅舅是天津警察總署的,想在這裏麵打聽點事情,還是挺輕鬆容易的。”蔣雲英驕傲的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昨天夜裏我們一隊人也是剛回到金湯橋警署,我都打算換了衣服回家了,結果有人說,邵公莊出了人命案。”

“身中十六處刀傷,加上暴死的十分慘烈異常,於是我就連夜去了邵公莊。”

“那你是怎麽和宋家財主聯係到一起的?”

要說起來這也是譚一紀十分匪夷所思的地方,自己也是親自跑了一趟估衣街,還險些讓自己深陷進那黑店裏麵,就這要不是蔣雲英出現的及時,怕是自己八成得在那黑店撂下點零八碎兒才能離開。

“告訴你也沒關係。”許是因為最基礎的信任已經建立起來,蔣雲英對譚一紀說道:“我們在馬六的家裏,看到了一張同方寶齋的畫押字據,上麵寫的清楚,十月二十三,同方典當行以白銀六百,收了一件清乾隆銀鑲玉寶釵。我雖然不識古玩,但是銀鑲玉本就是個稀罕物件兒,更何況還是個寶釵,於是我就聯想到了宋家老財主。”

蔣雲英深吸了一口氣:“畢竟昨晚上在宋老財他們家的那檔子事,對於我來說印象極為深刻。”

聽完了蔣雲英這麽說,譚一紀點了點頭:“還行,知道順藤摸瓜。”

蔣雲英烏溜溜的眼睛落在譚一紀的身上:“不過我挺好奇的,你為什麽對待這件事這麽用心?難不成這案子真跟你有關係?”

“您說這話也太抬舉我了,我敢殺雞殺鴨殺家雀,唯獨不敢殺人。更何況,我跟那馬六見都沒見過。”譚一紀擺手說道:“說來我也好奇,你一個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千金小姐,怎麽學了法醫了?而且這麽執著這個案子,非得刨根問底下去?”

“其實,我最早是學醫的。因為我的妹妹,從小就體弱多病,我一直立誌要把她的病治好。但是她沒能等到我畢業。”

“後來機緣巧合的機會,我進入了江爾顎博士的司法部法醫研究所學習了一年。我至今都記得,老師第一堂課上,對我們說的話。”

“身為法醫應不懼鬼神,敬畏死者。因為這個世界上,法醫是聽死者最後一次講述的人。”

說完她看向譚一紀:“你也應該知道,像我們家這樣的,讓女孩子去當法醫是有很多反對的聲音的。所以,我必須證明給我的家人看,我在法醫這個行業,能做的很好。”

“其實咱們倆有挺多相似之處的。”

譚一紀狐疑:“哪裏像了?”

“都是和死人打交道,尋常人恐怕對你們多有避諱,不願意與你們有太多的交情,但我知道,你們所做的,其實也不過是給死者身後最後的尊重罷了。”

“這一點和我們法醫差不多。”

譚一紀低下頭來揮了揮手:“您可拉倒吧,我們這一行當,其實就是沒別的本事,樂意在死人身上撈錢的江湖術士罷了,沒您說的那麽高尚。誒?我說,還有多久到啊,再不到我這可真繃不住吐車上了啊。”

進了特區第一醫院裏麵,穿越幹淨整潔,顯然是剛打掃過且消過毒的走廊。

沒過多久便來到了天津衛隻此一家的停屍房解剖室,許是知道譚一紀他們要來,所以馬六的屍體已經從冰櫃裏麵取了出來。福爾馬林的氣味,夾雜著隱隱約約的腐朽潮濕的氣味,果真不太好聞。

好在譚一紀跟著瘸子做了不少的白事,早已見怪不怪了。

莫說是現如今的這寒冬臘月,就算是三伏天裏,有些人家要把屍體停放一七,也就是七天。

防腐就算做得再好,三四天之後也會出現屍臭。

而這特區醫院的停屍房裏陰冷且潮濕,存放屍體的屍櫃上,屍首隻是蓋著一方白布。譚一紀這才發現,這停屍房裏的溫度,竟比外麵還要冷一些,屍體自然保存的相對完好。

“把手套和口罩帶上。”蔣雲英取來了手套和一副橡膠手套。

“得,我也入鄉隨俗了。”

蔣雲英小心翼翼德甲兩裹屍布掀開,一瞬間那一股子血腥氣首先撲麵而來。卻可見那馬六,身高約摸著也就一米六幾,可能死了之後略微縮了一些。身形單薄的就跟沒了骨頭似的。

腹腔一直到胸腔,呈現出了一個丫字形的刀疤,縫合上了之後,卻也可以看到,身上的那十七處刀傷。

“心口五處,全部是劃傷。”

“腰間和腹部一共六處,避開了所有的要害!”

“臉上鼻眉兩處。”

“另外左右兩側臂膀四處刀傷,一共十七處。”

跟隨著蔣雲英言簡意賅的介紹,譚一紀也已看清楚了,這十七處刀傷的準確位置。

正如蔣雲英所說,這十七處刀傷,沒有一處是致命要害的。

接下來譚一紀便伸出手來,十根手指放置在了那馬六屍首的頭部的兩側,拇指抵住兩側太陽穴,中間三根手指放置在天靈蓋,額頭,以及後腦處,兩根小拇指則輕壓在了眉骨處。

隻當雙手觸及到那屍首的一瞬間,譚一紀便立刻感覺到,顱骨內骨殖寸寸開裂的摩擦感!

而單憑看那人頭,半張臉已經完全凹陷了進去,腦袋大的像是被充了氣一樣,從額頭到眉骨的覆蓋著大片淤青。雙眼半開半合,擴散的瞳孔四周,眼白裏的血管已經盡數爆裂,積血充斥在眼白上,譚一紀隻盯了一眼,便覺得無比可怖!

仿佛是那馬六正雙目猩紅的盯著自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