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迷霧
正說著三人來到翟道全的辦公室內,他一邊給譚一紀和蔣雲英沏茶倒水,一邊回憶起來:“您二位猜猜看,這馬六之前是做什麽的?”
蔣雲英不屑道:“還能做什麽,坑蒙拐騙吸大煙唄。”
翟道全搖了搖頭:“不光是這些上不得台麵的雞鳴狗盜之事,這馬六早年是熱河人,年輕的時候正逢薑桂題在熱河種鴉片,故而染上了福壽膏。後來因緣巧合的加入了廟道會,所屬孫殿英部手槍排,也算是孫老殿的親信。”
說到這裏的時候翟道全敲了敲桌子,有敲重點的意思:“我派人在邵公莊附近問了一天,都說這馬六是今年夏天來到的邵公莊,平日裏晝伏夜出,白日在煙館裏醉生夢死,晚上了就去賭檔揮霍到兜比臉幹淨,雖然油嘴滑舌坑蒙拐騙無惡不作,但街坊鄰居都說,他們從來都不覺得馬六缺錢花。”
聽到這裏的時候,蔣雲英似乎也捕捉到了翟道全話裏的重點,於是便說道:“也就是說他搬來了天津衛的時候正好直奉聯軍敗於河北,孫殿英被收編為國民黨第六軍第十二軍團長的那段時候。”
話音未落一旁的譚一紀說道:“夏天的時候,那馬蘭峪幾聲炮響,孫老殿炸開了東陵,盜了清東陵裏的寶藏無數。這馬六又是孫殿英手槍排,算是親信,自然是有機會進入清陵當中的。”
譚一紀下意識的把手伸進口袋裏,摸著那兜裏用黃紙朱砂包裹著的銀鑲玉寶釵,眉頭緊鎖著說:“難不成這寶釵是真的是馬六從清東陵裏麵竊出來的物件兒?”
“看來這世間的任何事情,都經不住人去琢磨和推敲啊。”
當譚一紀手拿著銀鑲玉的寶釵,推敲出來這馬六是從清東陵裏盜寶而得之後,翟道全看向蔣雲英和譚一紀:“咱接下來怎麽打算?”
金湯橋警署行動隊的小隊長,這麽長一串名字稱呼說出去,其實還是一個芝麻綠豆大小的官兒。
其實按照翟道全的脾氣,他是真不樂意牽扯進來。
畢竟雖說在金湯橋警署裏麵,一年到頭來賺不到仨瓜倆棗的散碎銀錢,但對於下有一雙兒女撫養,妻子隻能給人做些縫補活計補貼家用,還要贍養一對老人的翟道全來說,在金湯橋警署賺的錢足夠了。
偶爾再有一些上不得台麵的收入,也足夠一家六口人逢年過節吃頓肉的。
可是跟著蔣雲英風裏來雨裏去的,如今還牽扯出來了一樁人命,再回憶起來宋家老財主的兒子和兒媳,下葬當日的那詭異一幕,翟道全是真心實意的想索性撂挑子,謊稱自己生病了,回家避一避算了。
可如今事已至此,他想抽身都抽不了了。
所以既然自己抽不了身,那就讓蔣雲英和譚一紀拿主意。前者叔叔是天津衛警署總局裏麵,名字不便對外提及的大官。後者通曉陰陽八卦,一身江湖手段層出不窮。
俗話說天塌了有個大的頂著,在翟道全的眼裏,譚一紀和蔣雲英無疑就是比自己個頭大的。
然而此時的譚一紀則在考慮著另外的一樁事情。
按照老瘸子在爐火前,一邊吸溜著湯麵,一邊編排出來的那一段一聽便知水分很大的故事,而這寶釵不止一支。
自己手裏的這支是蟬翼,老瘸子說他當年見到的是一支蝙蝠。
都是吉祥物當釵尾,而且應該一共有十二枚。馬六之死一定是與這十二支寶釵有關係。
然而看著那寶釵,冥冥之中譚一紀便覺得,自己雖然也是頭一次見,可偏偏就是跟這寶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仿佛有一雙大手,一直在無形當中推著自己去深入到整件事情當中。
正當譚一紀怔怔出神,試圖摸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的時候,蔣雲英在一旁捅了捅自己:“喂,你有什麽主意沒有?”
譚一紀搖了搖頭:“我一個平頭小老百姓,每天能吃一頓嘎巴菜我都心滿意了,我能有什麽主意。”
這敷衍的話明顯太不走心了。蔣雲英不滿的說道:“你還想不想早些回家了?”
譚一紀索性靠著拘留室的門:“在這兒要是頓頓有火燒夾煎燜子,偶爾再來一頓鰨目魚和糖排骨,興許我倒樂意留在這裏。”
蔣雲英狠狠地踹了他一腳:“想什麽好事呢!你鬼點子多,此時肯定有主意了。”
譚一紀揉了揉肚子:“咳,這天底下托人辦事,哪有讓幫忙的人餓肚子的。我跟著蔣大小姐您東跑西顛了一下午,一口熱乎飯都沒吃嘴裏,這會兒都入夜了,也不知道今天晚飯吃什麽。”
“你就是個吃貨!遲早撐死自己。”
雖說話尖酸刻薄惡毒了一些,但此時的蔣雲英,經曆了第一醫院驗屍房裏麵的那詭異生死一幕之後,早已對待譚一紀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變化。
要說譚一紀餓著肚子,蔣雲英和翟道全也是忙了一天,到現在一口飯都沒用呢。
要說這天津衛的精貴吃食,還得是看有錢人家如何置辦。
擱在往日譚一紀住在韋陀廟那胡同裏的時候,這個時間點兒了,也就和瘸子爹湊合一頓是一頓,什麽疙瘩湯提了禿嚕往嘴裏扒,冬天吃的暖心又暖胃,夏天吃的滿頭大汗,吃飽了在院子裏拿井水從頭到尾一衝,回到物資便到頭就睡。
勞動人民的生活辛苦而又簡單,單憑這些瑣碎,便已能讓小民們感到幸福。
民國那個年月,尤其是當下北伐軍勢如破竹,眼看著便要統一全國,直奉聯軍節節敗退,日薄西山,張作霖被炸死在了皇姑屯,八月張宗昌兵敗下野。
整個華北除了零星的匪患之外,基本上還算太平。
但是直奉戰爭打完打北伐,接連幾年征戰,莊家顆粒無收,河南河北又鬧災,光天津衛外麵的流民就少說得有幾萬人,雖說沒到易子而食的慘烈程度,但啃樹皮吃觀音土的大有人在。
所以說譚一紀覺得這年頭能吃上一頓疙瘩湯,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偶爾富足了過年還能吃一頓豬肉餃子。
但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蔣雲英,自然是體會不到這種民間疾苦的。譚一紀這邊說肚子餓了,她那邊五髒廟裏麵也早已是一番鬧騰了。
於是便給了翟道全兩個大洋讓他派人去置辦飯菜,半個鍾頭之後一桌飯菜便已端上桌了。
四兩皮薄肉多,外焦裏嫩的恩裕德的羊肉鍋貼,咬一口嘴角滋滋冒油。天瑞居的什錦炒飯,裏麵的海參蝦仁可真心不是譚一紀這種從小吃疙瘩湯的窮苦人家能輕易品嚐到的。
而最樂意三人動筷子大快朵頤的,還得是天昌厚的糖排骨,又甜又香,許是太久沒吃肉的緣故,一口咬下去,腮幫子都在抽抽。
“早安排這麽一頓,興許我早就有辦法了。”譚一紀把最後一塊糖排骨塞進嘴裏,那香的真是連骨頭譚一紀都恨不得一並給嚼咯。
蔣雲英吃的就比較思文了,慢條斯理的拿勺子舀了一些什錦炒飯進嘴裏,一小口飯恨不得嚼百十來下,一邊吃一邊擦拭著嘴角。
“你要是這麽說,你有主意了?”
譚一紀嗯了一聲:“主意談不上,頂多算是一點點自己的想法。”
“首先馬六家裏得讓人給圍起來,二十四小時的看著,另外馬六的執念殘魂不是說了,他手裏還有一枚銀鑲玉的寶釵呢,就藏在邵公莊的胡同裏。”
說著說著可能是吃的太快,譚一紀嗓子眼被噎著了,猛喝了一大口水才給咽下去。
而後接著說:“吃完飯咱們就得去一趟邵公莊,甭管殺掉馬六的人,知道不知道明城牆的磚塊下麵藏著銀鑲玉的寶釵,咱們都得去一趟一探究竟。”
翟道全豎起拇指:“小譚兄弟這辦法我看有譜。”
蔣雲英白了他倆一眼:“那還不抓緊吃,吃飽喝足了跟我去一趟邵公莊。”
看了一眼窗外昏黃暗淡,夜幕之下,月朗星稀,偶有枝頭寒鴉嘶鳴不止,卷著的寒風從門縫裏透進來,實在是讓人提不起在這個時間節骨眼兒上再摸黑出門的想法。
譚一紀便說道:“都這麽晚了,外麵天寒地凍的,不如早點睡,養足精神,等明天天亮了,咱們一起吃了早點再去。”
“我們已經耽擱一天了,倘若已經從馬六臨死前的嘴裏,得到了胡同牆垣下藏著銀釵的信息,怕是他們早就捷足先登一步了。”
“是啊,你都說已經捷足先登了,現在去和明天去有什麽區別。”
“姓譚的,你甭跟我滾刀肉,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的話,以後可就沒這麽好的待遇給你了。”
譚一紀依依不舍的看著麵前的一桌豐盛精致,撇了撇嘴說道:“得,我給您去還不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