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之津門檔案

第59章 大雪

小姑娘叫周婉茹,是周鐵匠家的老二,年歲和譚一紀一般大小,甚至想差不了幾天。

譚瘸子當年把譚一紀從海河邊抱回來的時候,恰逢周鐵匠家生老二,也就是周婉茹。要說起來也算是譚一紀命好,鐵匠家媳婦兒蘇連依生下來老二蘇連依之後,便有了奶水接濟給譚一紀一兩口。

如若不然還在繈褓裏的譚一紀,就隻能吃麵湯糊糊了,民國這年月裏,新生兒夭折的幾率極高。要不是蘇連依當年接濟,譚一紀怕是早就死在繈褓裏麵了。

據蘇連依說,當年瘸子把譚一紀從海河邊撿回來的時候,嘴唇發青,手腳冰涼,跟個死孩子沒什麽區別。

蘇連依也是剛生下來了一個女娃娃,也就是周婉茹,眼見著譚一紀在繈褓裏,嗚嗚咽咽的連哭都沒力氣哭了,於是便拉到自己懷裏捂著。

結果譚一紀一鑽進蘇連依的懷裏,便跟小狗崽子一樣,一個勁兒的往蘇連依的胸脯上拱,一下子便是有了人氣兒,蘇連依趕忙哺育,這才讓譚一紀撿回一條命來。

所以說這譚一紀和周婉茹,打小便是一道長大,雖不是兄妹,卻勝似兄妹。

“我瘸子伯呢?”周婉茹一個勁兒的伸長了腦袋往屋裏瞧。

譚一紀揪住她的耳朵:“哎喲,瞧什麽瞧,老家夥不在家。”

“哥,你家這是招賊了吧!”

譚一紀順著周婉茹的話往下說道:“可不是,溜門盜鎖的狗爛玩意兒,連老子家都偷。”

“瘸子伯伯一個人在家,沒事吧?”周婉茹繼續關切的詢問道。

譚一紀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轉而再看周婉茹說道:“你捧著個搪瓷碗跑過來幹嘛,要飯呢?”

周婉茹狠狠地掐了譚一紀的胳膊肘一下:“你才要飯呢,我媽叫你去家裏,拿些醃肉醃魚。今兒個是大雪,得背著醃肉醃魚了。”

隻聽得這麽一說,譚一紀這才抬起頭,恍惚的看著大晴天來說道:“嗨,瞧我這腦子,今兒個是大雪啊。正所謂大雪晴天,立春多雪。盼望著來年是個豐饒年吧。走走走,帶我去瞧瞧,我蘇姨今年醃了什麽?”

說話間譚一紀便跟著周婉茹,一道去了南廂房周鐵匠家。

要說周鐵匠五大三粗,生的特別粗獷,絡腮的胡子頭上還沒毛,活脫像是韋陀廟魯智深,可偏偏媳婦兒蘇連依,生的是小巧動人,溫婉得體。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生怕嗓門高了吵到別人。

譚一紀跟著周婉茹進門的時候,蘇連依已經把肉和魚醃好了。

魚都是四五斤的大草魚,刨殺了幹淨之後,抹上鹽。三指寬的豬肉,也是如法炮製。均勻的塗抹上鹽之後,便放在屋子裏的房梁上開始風幹控水,隻消幾日這魚和肉裏的水分蒸發掉,多餘的油脂順著肉淌出來,便是韋陀廟裏家家戶戶除夕春節裏的吃食。

無論切好了放在籠屜上蒸,還是放在鍋子裏,與那酸菜一起燉,都是味道極佳,鮮美一絕。

要說這大雪節氣裏,醃肉的手藝和習慣,也都是蘇連依一脈相承的。因為她就是南方人,好像是來自蘇州,年裏的時候喜歡醃鹹肉,到了這天津衛地界,遇見了韋陀廟裏的一群衛嘴子,那一個比一個挑剔,卻硬生生的改善了南方鹹肉的做法,讓這鹹肉做的頗具北方風味。

“蘇媽,鐵匠又出去了?”譚一紀一進門,便扯著嗓子喊蘇連依為蘇媽。

這是譚一紀從小到大的習慣了,因為沒有媽,又是受蘇連依照顧長大,久而久之蘇連依讓他叫自己蘇媽,雖說沒有認下這個幹親,但這一口一個蘇媽,平日裏叫的可謂是十分順嘴。

蘇連依有兩個孩子,大女兒二十一歲,前幾年嫁到了山西。小女兒也就是周婉茹,和譚一紀一般大小。鐵匠做夢都想要個兒子,趕巧瘸子把譚一紀抱了回來,無論是蘇連依還是鐵匠,倒也真就把譚一紀當做自己親兒子似的。

“白衣庵那國立小學想打把大門修繕修繕,於是一大早便把他叫去了。”

聽聞白衣庵,譚一紀眯起了眼睛。白衣庵那地界就在以前的奧租界裏,所謂的奧租界,其實就是奧匈帝國的租借,一戰結束,奧匈帝國也就解散個屁了。而在1919年巴黎和會的時候,西方那些個國家,還紮堆兒攛掇著把奧租界讓意大利接手。

可也就在這時候,北洋政府幹了一件還算人事兒,強行接管了奧租界。

如今的奧租界隻存在了十七年,算得上是中國存在最短的租借了。

奧租界沒了,但是那裏麵的格局變化卻不大,還保留著些許歐式風格的建築,其中國立小學的前身,便是官立半日小學堂,是清末北洋的遺產,一直到後來北洋政府收回了奧租界,成為了天津第二特區,這才把這小學堂,給改成了如今的國立小學。

“天寒地凍的,這大冷天的還往外跑呐。”譚一紀撮了撮手,再把手掌放在爐火邊兒上烤了烤。

這一進大雪明顯能夠感覺得到,天氣比以往更冷了一分。

蘇連依正在包餃子,韭菜豬肉的,噴香撲鼻。一個個餃子整齊劃一碼放在蓋簾兒上,肉餡兒飽滿,看的譚一紀直流口水。

“害,這不是想著在年前多賺些錢嘛,一過年啊,這花銷就大,走街串巷的去看親戚要花錢,買肉買麵的要花錢,置辦新衣哪哪都要花錢。你伯伯就想著,年前能賺一筆是一筆,也好全家人過個肥年。”

正說著呢,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轉眼再看身材魁梧,接近快兩米的周鐵匠,從門外走了進來。他一邊抖落著身上的土,一邊嘴裏哈著白氣,看著有些憔悴,許是這一趟工忙活了半日累到了。

“好家夥,出事兒了。”周鐵匠一進門便道:“死人了!”

聽聞如此譚一紀皺起了眉來,卻也不動聲色,聽著周鐵匠往下說。

蘇連依有些安耐不住,問:“出啥事了?哪死人了?”

“就擱胡同口,一老一少,年紀大了的一個被人抹了脖子,血順著脖子淌了一地,我瞅見的時候那血都結成冰碴了。嘖嘖嘖。年少的大腿根被紮了一把匕首,手筋也被挑斷了。但我聽來咱們胡同的警察說,真正的死因是腦袋受到了撞擊。”

周鐵匠身材壯碩魁梧,可實際上是韋陀廟胡同裏最膽小的,一邊說著一邊咂舌,心有餘悸的樣子倒也顯得反差及大。

“警察咋知道人是腦袋受到了撞擊?”譚一紀轉而繼續問。

他已大致猜到了胡同口死的那倆人,便是試圖蟄伏截殺自己的人。可是譚一紀記得清楚,那架鷹的少年,譚一紀留了他一條活口,怎麽警察來了之後,卻說這架鷹的少年死了?

而且死於頭部撞擊?

周鐵匠一通比劃說道:“嗬!那還有假,我親眼所見,那小年輕的腦袋腫的跟個蜂窩似的,眼睛怒睜,眼白都沒了,全部都衝著血呢,半邊臉凹了下去,另外半邊則腫了起來,滿麵的淤青,嘖嘖嘖,太慘了。也不知是何人,下這麽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