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之津門檔案

第64章 襲勝茶園

男人操著一口江浙滬的口音,清脆伶俐,帶著一個紳士禮帽,西裝筆挺,邊角熨燙的妥帖自然,每一顆紐扣都十足的講究地道。

他自我介紹姓葉,沒說來曆,也沒言明目的,卻直接邀請譚一紀出去喝茶吃點心,邊吃邊喝,邊談事情。

眼看著譚一紀心中閃過一絲疑慮,蔣雲英說道:“放心,隻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譚一紀眯著眼睛,把手放進袖子裏交叉著放在胸前:“我能有嘛本事,幫您幾位。罷了,反正今兒個是睡不成覺了,和你們走一趟吧。不過這喝茶的地方,得我來挑。”

出了胡同門的時候,譚一紀瞧見周婉茹正扒著門框,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的往外看。

譚一紀衝她揮了揮手:“甭擔心我,回去吧。”

周婉茹衝譚一紀點了點頭,便回了四合院兒裏。

坐上車之後蔣雲英坐在譚一紀的旁邊,調侃了起來:“剛才你們院裏的那個小丫頭,是你妹妹?”

“我可沒這福氣,鄰居家的二妞,從小一起長大的。”

蔣雲英笑了笑:“嗬,竹馬青梅喲。”

這小汽車發動的時候,一股子汽油的味兒直竄鼻子,譚一紀又有些暈車了。他是真坐不慣這鐵家夥,一上來之後,隻聞到這汽油味兒,整個人便覺得天旋地轉,那汽油味兒衝頭上腦,隻一聞整個人便感覺特別的難受。

而這時候蔣雲英捅了捅譚一紀的胳膊肘,將一塊陳皮糖遞給了他。

這女的真有心了。

譚一紀給開車的司機指了一條道,順著北馬路去金華橋南邊兒,那地界距離這金湯橋不算遠。再瞧這姓也的小兄弟,也是個體麵人,就算今天這事兒談不出個所以然,甚至談崩了,他們也得開車再把自己送回來吧。

來金華橋南岸這地界,此地距離南市極近,僅隔著一條馬路。往北是北大關,西南角的對街便是南市三不管,而往東麵走用不了多久便是金湯橋警署了。

此地有一間茶樓,名為襲勝茶園。是天津衛自打光緒年間就有的老字號茶樓了,剛開始的時候在侯家後,後來那場大火之後,便搬到了這南市的邊兒上。

老板據說是個挺能耐的人物,在天津地界上都很混得開。當然了,老板也不止一個,明麵上站在櫃前,拋頭露臉的是一個,後邊兒據說還有好幾個呢,其中就有天津衛明麵上,暗流裏的那幾個大佬,興許是都有股份的。

譚一紀選在這兒,倒也不是因為地理位置多好,畢竟離家也不是特別的近。主要是離著金湯橋近,離著南市更近。

這附近的胡同譚一紀閉著眼睛都能鑽,支起耳朵來,都能聽見南市三不管裏麵玩骰子的聲音,可以哪怕是街麵上的一條狗,譚一紀都十分的熟悉。選擇此地,便是因為擔心真要是遇到了什麽危險,脫身的時候如魚得水。

當然平日裏譚一紀是沒閑散銀錢來此地消費的,單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茶水就得花掉不少錢,再點上些許的高點吃食,以及聽曲兒聽書的花銷,一天泡下來這一個大子兒估計就沒了。

所以說從清朝開始,泡茶樓,架鷹鬥犬都是旗人裏的紈絝子弟才能玩的事,跟譚一紀根本就不挨著邊兒。襲勝茶樓譚一紀不常來,甚至它自打從侯家後搬到了金華橋南邊兒之後,算上這次,譚一紀滿打滿算也就來過三次。

頭兩次都是跟著瘸子爹來的,也都是來談事情。譚一紀多半都是找個角落裏,抓一把瓜子兒,一邊磕著一邊聽台上說書人,講起來那三國的故事。

跟著瘸子來的那兩次,譚一紀也都不記得是跟誰見麵了,也都是跑江湖賣藝的。頭一次是個老頭兒,帶著帽子,手裏杵著一根羅漢竹的手杖。

譚一紀記得特別清楚,因為那老頭的左邊胳膊沒有了,戴著一副墨鏡,滿臉褶子,骨瘦如柴,特別的醜,一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更是有著一種難以言明的陰鷙。

第二次來的時候,還是跟著瘸子,隻不過那時候講的就是《羅通掃北》了。從《三國》講到《隋唐》,也就用了一年,說書人據說換了兩個了。

如今譚一紀再來這襲勝茶樓的時候,今兒個沒趕上說書,而是京韻大鼓。隻不過這京韻大鼓唱起來,就不能在是說書袍帶戲那種,戰爭曆史雜合著來了。

京韻大鼓也有諸如戰長沙之類的,但是啊,聽鼓曲兒的更樂意聽《大西廂》《劍閣聞鈴》,故事裏少了一份金戈鐵馬,卻多了那麽一些才子佳人。

而今天譚一紀趕巧,聽見的曲兒是《刺湯勤》。改變自雪豔刺湯。講述的是這明朝年間,莫懷古不聽妻子雪豔娘勸告,幫助湯勤結果致引狼入室,遭湯勤設計陷害被迫逃亡。雪豔被湯勤迫婚,於洞房夜刺殺湯勤雪恨的故事。

兩輛車停在了襲勝茶樓的下麵之後,譚一紀自顧自的走在最前麵。雖說不常來,但卻也不能露怯不是。佯裝自己跟常客一樣,加上身後蔣雲英一身名貴,那姓葉的小年輕,西裝也都是定製的。

茶樓跑趟的一眼就瞅見了這一行人身上衣著不凡,雖說搞不明白,領頭的譚一紀,裹著一身破棉襖是什麽來路,但卻也是不敢怠慢。

這自清朝到民國的茶樓裏,最能耐最有眼力勁兒的便是這跑堂的小二,八麵玲瓏形容他們都不夠。

“幾位少爺,大小姐。今兒個咱們前廳雅座兒都留給了吃茶聽曲兒的,今兒個是小彩蓮唱的《刺湯勤》。”說完他打量了蔣雲英一番道:“再者說這外麵烏煙瘴氣,抽煙說話的一團亂麻,不如幾位樓上請?有雅間兒供給幾位貴客。”

譚一紀揮了揮手:“你看著安排,另外給我沏一壺龍井,要明前的啊,別給我拿其他的充數。另外再讓人去桂順齋買點槽子糕,冠生園的綠豆糕也來一點。對了,還有蛤蟆吐蜜,也來一些。”

說完指了指姓葉的年輕人:“這位客人南方來的,咱們天津的糕點華北第一,你們上點心,可別怠慢了。”

姓葉的年輕人笑了笑,也沒多說什麽,隻是一口江浙滬的口音說:“冠生園就算了上海去的。”

“聽他的,冠生園的綠豆糕就算了。其他的一樣來一點。”

跑堂的小二應了一聲:“得嘞,我這就去置辦。這位爺糕點錢,您看是現在結還是一會算?我擔心您一會談事兒,我再進來打擾到您。所以提前多嘴一問。”

這話說的可謂是滴水不漏,既開口把買糕點的錢要了,又不會折了譚一紀等人的麵子。

蔣雲英是不願意在這事情上糾纏的,直接拿出來了一枚大洋放在了桌子上:“你看著買,多下來的就當你辛苦一趟了。”

“得嘞,謝謝這位大小姐。”

跑堂的店小二言罷,便拿著錢一溜煙的下了樓。

此時這樓下的《刺湯勤》,伴隨著鼓樂之聲已經唱了起來。

這時候翟道全小聲的對譚一紀說道:“這台下唱的人名叫小彩蓮,聽說是最近剛紅起來的蔓兒,今年啊,才十六歲。”

聽聞翟道全這話,再看著他那樣子,蔣雲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來。

而正巧在這時,台下的那小彩蓮,便把這詞曲兒唱到了:金鉤帳掛垂繡幕,這牙床衾設錦鴛鴦。

蔣雲英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說:“刺湯勤的故事不是京劇裏審頭刺湯?怎麽京韻大鼓裏麵的雪娘,還有這段兒?”

譚一紀笑而不語沒接著她的話往下說,翟道全則全然當做沒聽見,把頭瞥向了一旁。至於那姓也的小哥,則完全一臉茫然。評彈昆曲越劇,他興許聽過一二,但是這京韻大鼓,他是真指點不出半個字來。

然而那台下十六歲的小彩蓮,已經將那《刺湯勤》的故事接著往下唱述了起來,她一邊敲鼓邊唱道:“想今宵春風兒暖羅幃、倩腰兒揉碎了梅花被,你看那月輪兒往西墜、景色生淒涼。”

聽到這兒的時候,蔣雲英就算從小是接受西學,這詞曲兒的內容,她也是一下子全聽明白了。當下便紅了臉,略顯不耐煩的說道:“這都是什麽詞兒啊。”

譚一紀笑著說:“大俗即大雅,你不懂。”

“惡心。你帶我們來茶館,就是想免費聽這**詞豔曲兒。”蔣雲英一拍桌子:“咱們言歸正傳,我來介紹一下。”

說完她把手放在姓葉的小年輕麵前說道:“葉舟山,他老板與我叔叔是舊交,我倆也算是朋友關係。”

她又指了指譚一紀:“譚一紀,勸業場南市最出名的神棍,你遇到的那點子糟爛事,他興許能幫你解決。”

那葉舟山主動起身伸出手來說道:“譚兄弟,初次見麵...”

譚一紀嗯了一聲,隨便和他的手搭了一下說:“行了,客套就免了,說吧,找我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