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旱鴨子
當付明笙這個名字,聽進耳朵裏的時候,譚一紀之前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也終於弄清楚了。
這付明笙何許人?
十裏洋場出了名的大人物,這名聲響亮能響亮到何種地步?
一個江蘇川沙水果鋪裏的小癟三,用了十幾年的打拚,成為了十裏洋場工商界的執牛耳者,加上他在法租界又是呼風喚雨,連法蘭西大鼻子,都要給他三分薄麵的梟雄巨擘。
譚一紀是真的沒有想到,那站在萬國橋上,隨時可能跳下去的小子,竟然是付明笙的兒子?
要說這付明笙有四個老婆,這還是眾人皆知的,私底下又有多少小老婆,怕是連他自己都數不清楚。
“我明白了。”譚一紀點了點頭,當下便已經不能再用那戲虐的態度看待此事了。
畢竟那萬國橋上站著的那小子,是付明笙的兒子。如果翟道全沒有誆自己的話,那這小子的身份可就真的舉足輕重了。
翟道全這時候說道:“明白了就趕緊想辦法吧,這人可千萬不能出閃失,最起碼不能在咱們哥兒倆的眼皮子底下出事,不然咱倆都吃不了兜著走,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得要了咱們倆的小名。”
大時代滾滾洪流之下,小人物的性命,往往就是這麽不值錢。
譚一紀心中暗罵那瞎子老道,這哪裏是什麽送我上青雲?分明是送我赴黃泉。
可是心裏罵歸罵,譚一紀想著的,還是先把這當下的事情給處理了再說。無論如何那站在橋頭的小子,不能有半點差池和閃失。
此時譚一紀的雙目之中,那浮於水下的水鬼,依舊漂浮在深不見底的水中。
說來也是奇怪,雖然往日的時候,海河水不算清澈,但也不像現在這樣,依稀可見的水下,渾濁不堪的同時更是漆黑一片。
那些水鬼漂浮在水下,一張張臉藏匿在水麵之下,蒼白且沒有半點血色,一雙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萬國橋,嘴唇止不住的蠕動著。
“這...這什麽聲音啊。”翟道全跟著譚一紀來到了海河邊兒上問道。
蔣雲英此時小腿以下都已經被河水浸透了,數九寒天的海河裏,氣溫低的可怕。
蔣雲英這時候衝著翟道全問:“你也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可不是嘛,我也聽見了。而且,不止是從一張嘴裏發出來的,而是好像許多張嘴,在我耳邊低語一樣。”
翟道全心裏沒底的看向四周,眼神飄忽躲閃,左看看右瞧瞧,卻看見那灘塗之上隻有他們三個人。其他人都離灘塗遠著呢,況且也不是河岸上的那些人發出的聲音,這聲音就是從河裏傳來的。
翟道全看向譚一紀:“我說譚兄弟,你和蔣小姐到底看到嘛玩意兒了?”
蔣雲英提及此事,再細想到那鬼嬰尖銳的奶音,衝著自己說的那些聲音,渾身一震惡寒。
她說道:“你還是別打聽了,對你沒好處。”
翟道全一歪頭:“得,算我多嘴問。話說,譚兄弟這事兒怎麽辦啊?”
他看著萬國橋上的那位,急的直跺腳。
譚一紀也看了個半天,良久後對他說:“老翟,這事兒咱仨辦不下來,你得去找人幫忙。”
翟道全左顧右盼了一陣子,看向四周,東瞅西望的眼神飄忽,一看就是心裏特別沒底氣。隨後哭喪著臉說:“莫說是在金湯橋,就算是在華界的任何地方,我都能給找來人幫忙。可這在這租界裏麵,兄弟你也知道,咱們說話是真不好使。”
如果說翟道全是華界的地頭蛇的話,那麽在法租界,他就是條蟲。
“得了我明白了。”譚一紀點了點頭,看著海河水,再看著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挪移到萬國橋上的葉舟山,他不由得抬高了嗓門說道:“葉兄弟,你可得小心著點,腳下留意著點,可千萬別腳下一滑,整個人掉下去了。您要是掉下去了,我的錢就沒人給我結算了。”
“咱們事先說好,找到人活人還是死人,都得是三百個大洋。”
葉舟山哪裏還聽得進去啊,專心致誌的在鋼架子上爬著呢。蔣雲英聽到譚一紀這麽說,不由自主的衝著他白了一眼去。
翟道全急的直跺腳:“都到這節骨眼兒上了,咱能不能別開玩笑了。”
沒理會翟道全的著急,譚一紀繼續寵著萬國橋上的葉舟山說道:“說老實話,兄弟,我挺佩服你的,是條漢子。但是你這樣不行,人是救不下來的。他站在最高的地方,你稍微用點力,或者嚇到他,人就直接掉下來了。”
說完譚一紀看了一眼水麵,那些個尋常人倘若不用一些手段,便根本看不見的水鬼,就匿在水下,這些潛於水麵之下的鬼影子,一張張臉正仰起來,看著那富家少爺呢。好似在迫不及待的等著那小少爺,從橋上縱身躍下來之後和他們做伴兒呢。
“小冊老,儂閉嘴!”
葉舟山終於忍不住發起了火來,衝著譚一紀扯著嗓子大喊了起來。
哪知道他這一喊,身子突然一個趔趄,腳下也跟著一滑,整個人本來是貓腰站在鋼架子上,現在一下子便是直接摔了下去。一條腿懸在外麵,屁股死沉死沉的摔在那鋼架子上,差點沒讓他從那橋上摔下來。
但縱然是人沒有摔下來,可魂快被嚇的丟到了九霄雲外了。
那葉舟山此時此刻站在萬國橋的鋼架上,看著身前橋下波濤滾滾,卻在這時候突然想起來,自己壓根就不會遊泳。
這真要是掉下去,莫說這萬國橋下海河水水勢湍急複雜,就算是平靜無波瀾,自己這旱鴨子落下去也是凶多吉少。
此時的葉舟山已經沒有了方才的那一往無前的勇敢,反而冷靜了下來之後,突然覺得自己的決定是無比的愚蠢。非但人救不了,還有可能得把自己的性命給搭進去。
譚一紀眯起眼睛,卻沒有斑點上前幫忙的意思。反而找了一處拴船的鉚釘坐下來,自顧自的卷了一根香煙放進嘴裏,對那葉舟山說:“兄弟,你啊先別著急,按照原路折返回來,咱們再合計合計。我呢,肯定不希望你出事,畢竟你真要有個三長兩短,我這錢可真沒地方要去。也怪我江湖意氣啊,沒問你立個字據摁個手印啥的,你萬一一不留神掉下裏,把命給丟了,我也好去找你老板討賬。”
隻聽得譚一紀嘴裏止不住的絮叨著,葉舟山半條腿掛在鋼架子上,屁股被摔得快裂成八瓣了,疼的他呲牙咧嘴,額頭上也因為驚嚇而滲出了無數的碎汗。
他不耐煩的衝譚一紀說道:“你能不能想個辦法,我不能整個人懸在上麵吧?支撐不了多久的。”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我們家小少爺,你也得救下來,咱們之前說好了,他要是能活著,我再給你五百個大洋。”
葉舟山雙手死死的攥著鋼架邊緣,聲音都在發顫著說“現在我下不去,或者我和小少爺誰死了,你這錢就難拿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