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萬國橋下淹死的人
萬國橋邊兒上,海河兩岸,就因為這一檔子事,此時此刻已是人頭攢動,人挨著人,肩貼著肩,圍的那叫一水泄不通
此刻不遠處幾條行在那海河上的小舟,已經晃晃悠悠的從河的另外一邊兒移過來了,撐船的船老大在這數九寒天的季節,卻是直接脫了上身的衣服,光著膀子,撐著雙槳,使出了吃奶的力了。
海河上船運多得是,漕運跑船的多以南北貨居多,沿著海河而上,一路到了三岔河口,那裏碼頭眾多,才是真正九河下梢的匯集之初。
然而這海河之上跑船的人,可以點也不必三岔河的口的少,天津衛也正是因為了海河而生的。
老天津衛嘴裏有句話,天津依著海河立。沒有海河,便沒有天津。
正所謂碼頭興旺之地,便是龍蛇雜處之地。重慶的朝天宮,上海的十六鋪,天津的三岔口。
這碼頭之上可謂寸土寸金,天不亮就有無數人盯著碼頭討生活。幫派結社那就多了去了,清末開始糧漕河運之上,便逐漸了形成了不少的結社的幫派組織。
譚一紀眼看著那條漕船穿過海河,再有個百八十米便要抵近萬國橋下,於是便問起了翟道全:“老翟,這萬國橋的地界跑船,算是哪家的啊?”
翟道全雖吃的是官飯,但是畢竟要在金湯橋混飯吃,那地界挨著三不管,能在金湯橋立足,就意味著能在三不管裏橫著走。
沒有個千裏眼順風耳,翟道全也難以在金湯橋吃得開。
於是心裏一番三五盤算之後,對譚一紀說道:“這地界容我想想...好像是李猴子的地界,跑船的多為第一特區的那幾路人馬。沒錯了,是李猴子,我敢肯定。我瞧見那條船上刷了利順德的標,沒錯了,就是李猴子的。”
蔣雲英八成是聽不明白這些的,什麽李猴子,什麽利順德,她全都聽不明白,因為打小出生在洋房,宅院的高牆根本讓她看不見,這平明老百姓的世道堅信,也更不會知道天津衛的碼頭江湖了。
“利順德...李猴子。”譚一紀眯著眼睛,李猴子這名字陌生,但利順德的字號,譚一紀可說是一點也不陌生。
九河下梢天津衛,三岔河口往北三條水路,兩岸碼頭無數。靠著水路漕運發達之地,幫派結社便多。天津地界又是北上水路進京的門戶,接壤的是京杭大運河,故而這海河上的結社幫派裏麵,以北派青幫居多。
蘇淮一代的青幫被稱為南青幫,指的是以江浙滬為中心,在水路漕運上討生活的青幫。
這青幫的前身便是漕幫,從明末清初開始興起,也叫漕糧幫,多為河上討生活的船老大,自行秘密暗中結社,成群結夥的也是為了能夠抱團取暖。
後來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青幫便分裂開了幾股勢力,一為主幫,由浙東溫州,台州人組成。另外一路則為客幫,由皖北,江北人組成。
可是到了乾隆年間之後,這京杭大運河北段,也就是過了徐州地界,進了山東之後,這
青幫裏麵便分出了江北一派。從台兒莊到天津衛,這一路上的大小碼頭,大多數都被北派青幫所掌控著。
南北也有區別,南邊兒的江湖老合,青幫就是青幫。
但是北邊兒的青幫,更喜歡叫自己安青幫。原因不詳,隱隱當中也多少帶著點,與那南派隔大河而分開的意思。
自乾隆年間開始,這南北青幫之間互通有無,其中肯定是少不了摩擦衝突,打架死鬥鬧出人命的事兒那可海了去了,為了碼頭上的一畝三分地,打的頭破血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亦或者拔了氣門兒沉河的更是數不勝數。
什麽是拔了氣門兒,就是用帶著血槽的刀子捅進喉嚨裏,不等血滋出來,便把人裝進麻袋扔進河裏。
越是這種底層苦力,才越是為了那一點血汗薄利,去與人搏殺性命,且手段也是凶殘。
因為不狠就難立威,不好勇鬥狠,就難在運河的碼頭上立足。
翟道全所說的利順德便有青幫的背景,海河上的碼頭沒有運河的碼頭多,但其中一半兒都是利順德的,而過了三岔河口之後,利順德的碼頭就更多了。
碼頭多船就多,走的就是一個人多勢眾的路子。秘密結社的組織,規矩就多,光是拜碼頭就足夠那些大流氓們分油水的了。
譚一紀此時站在岸邊,一眼瞧見了那利順德的船,沒來由的也顧不得那麽許多了,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脫了棉襖跳進了水裏。
那船距離岸邊約摸著得有三四米,譚一紀便是直接遊上了船。
海河邊長大的譚一紀,不能說水性多好,但是在三四米的海河暢遊起來也不是難事。
三五兩下便遊到了船邊,翻身上船,譚一紀甩了甩臉上和頭發上的水,脫掉臉上的水,卻是把那船老大給看呆了。
船老大上下打量著譚一紀,狐疑的問:“恁麽了爺們兒,光天化日的介嘛意思啊?”
譚一紀上船之後便掃了一眼船,船身不算太大,但角落裏放置著一張漁網。並非是運貨的,也不是運沙的,多半是漁船。
看見了那張漁網,譚一紀便笑了起來,衝著橋上的那二位說道:“老葉啊,看樣子你倆是命不該絕啊。”
“儂伐要瞎講,把阿拉和小祖宗救下來再說!”橋上的葉舟山衝著橋下的譚一紀喊道。
譚一紀轉過頭衝著船老大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海河上跑船討生活的,咱們不能見死不救不是?”
船老大看了一眼萬國橋上的那兩位說道:“咱們這船養家糊口,拉貨運糧,救人還是頭一遭。我也先禮後不爭,兄弟想救人我能理解,但是這二位和我無親無故的,我犯不著救他們啊。”
“這年頭吃齋念佛的不一定是菩薩,也不是太平世道,我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說完便是將船停了下來,拿出旱煙袋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船尾,嘴裏止不住吧嗒吧嗒的抽了起來,神氣的模樣甭提多欠揍了。
隻是求人辦事,就好比上樓的時候,看見一個冒出頭的釘子。上去直接砸,木質的樓梯不一定能吃得消,還是得想辦法繞過去。
於是譚一紀眼看著那船老大點了半天的火,沒把手裏的旱煙袋點燃,自己便主動的湊了過去,拿出從襲勝茶樓順來的火柴給他點上。
“老哥,陸地上的時候大家都是兩條腿走路,真到了水裏,甭管啥神仙都得各顯神通不是。如今我求您辦事,回頭在岸上您要是遇見了我,喝酒吃茶那都是應該的,倘若真遇到了什麽事情需要兄弟我幫忙,便能去勸業場來尋我。”
船老大一聽譚一紀年紀不小,竟能說出這麽一番張弛有度不卑不亢的話來,便不由自主的有些驚訝。
於是便把腦袋伸了過去,湊近到譚一紀已經劃拉著了的火柴上,把嘴裏的旱煙給點燃了。
旱煙熏的那船老大眯著眼睛有些睜不開,卻也更讓他麵部表情顯得有些猙獰猥瑣,他說:“小子還挺會說話,你剛才說你是勸業場討生活的?哪一行的老合啊?”
譚一紀笑了笑,也不避諱什麽:“家裏三代人都是跑江湖的,到了我爹那一代不爭氣,丟了祖傳的手藝,便隻能給人在勸業場南市的幾家棺材鋪裏討生活,平日裏紮個紙人,幹個白事,不體麵,不體麵。”
那船老大嗯了一聲:“行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英雄不問出處。不過我這船是拉貨的,不是給你救人的...”
不等那船老大說完,譚一紀便直接扔出來了一枚銀元。指甲蓋摩擦銀元的聲音極脆,那船老大也是眼疾手快,便是直接伸手,一把接住那空中下落的銀元,在嘴邊一吹,放在耳邊一聽,是真家夥。
“這一枚銀元是雇你的人,你的船,還有你船上的一切物件兒。倘若事成了之後,不管人能不能救下來,隻要你把我送上岸,我再給你十個銀元。”
說完譚一紀指著岸上的翟道全和蔣雲英說道:“那倆人是我朋友,就算我命不好,一個趔趄從船上掉下去淹死了,他們也會把錢給你結算清楚的。”
那船老大不傻,一瞧見蔣雲英的渾身打扮,便知道這女子非富即貴,而且譚一紀剛才就是和他們站在一起的,他便是相信,譚一紀沒有說謊。
他這艘破船都不知道是從利順德的船行,倒了幾手才到他的手裏,船在水裏泡的久了,難免需要縫縫補補。十個銀元不但能把船從裏到外修繕一番,餘下來的還能給自家老婆孩子切點肉回去吃。
於是便撐著船槳開始賣力的往前劃,一邊劃一邊嘴裏嘟囔:“小兄弟你可知道,這萬國橋下麵淹死過的多少人,這橋上的二位爺和您什麽關係,犯得著為他們冒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