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之津門檔案

第82章 同文俱樂部

正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看見金湯橋警署的車停在胡同口的時候,譚一紀就已經料到,這二位馬不停蹄的登門造訪,一定是有事情的。

而且多半也猜到了,這事情就是和那付家的小少爺有關係。

那小少爺的情況,譚一紀是知道的,萬國橋上的時候,整個人的行為舉止,就已經非常的古怪了。

譚一紀猜到他十有八九是撞了邪,而翟道全和蔣雲英前來的目的,也是為了這事。

聽明白了對方的來意,譚一紀說道:“撞鬼驅邪之事,可不是我們撈陰門的擅長所為之事...”

這話還未說完,譚一紀便抬起眼眉來,觀察了一下翟道全和蔣雲英的表情。

明顯這二人是有些不樂意。

但說老實話,這事兒譚一紀是真不想再摻和了。尤其是知道了這付家少爺的身份,乃是這上海灘梟雄大佬,付明笙早年的一筆風流債,明珠蒙塵的私生子。

雖說譚一紀從小跟著瘸子跑江湖,見慣了世間紅塵與江湖閑雜,與那三教九流龍蛇雜處。

可自始至終,紮紙的匠人擺不脫撈陰門的事實,而撈陰門又在三教九流之外,屬於偏門中的偏門。

這世界上的人,從一生下來就被分為三六九等,譚一紀是瘸子從海河邊抱回來的孤兒,所以從小他就自認為,比同齡人低一頭。

雖說出身卑微,可譚一紀見多了大人物之間的那些爾虞我詐。

翟道全這時說道:“小譚兄弟啊,這事兒怕是隻能你來辦。就當是幫老哥一個忙,我之前欠你的人情,往後有機會一定還。”

民國年間的警察什麽德行,譚一紀再清楚不過了。

就差在來四條腿腳,那就真跟螃蟹似的,能跟街麵上橫著走了。

翟道全如此誠懇的說出這麽一番話,倒是讓譚一紀有些沒想到,態度謙和到甚至可以說有些卑微。

譚一紀從口袋裏摸出來了卷煙盒子,仔細認真的把煙絲填進煙紙裏,然後踅摸著火柴想將其點燃,卻突然想起來,之前口袋裏的那盒火柴,早已莫名其妙的濕透了。

“好吧,我就再陪你們走一趟。”譚一紀把嘴裏的卷煙拿下來,長長的出了一口氣說道。

眼瞧著譚一紀鬆了口,答應了下來他們的事情,翟道全和蔣雲英的臉上立刻展露出了一抹輕鬆。

當下眾人也就不再多耽擱了,譚一紀立刻和他們一起上了車,離開了韋陀廟胡同。

金湯橋警署的警車穿街過巷,隻是這一次,並非是回金湯橋,而是直奔著日租界去了。

“怎麽去日租界了?”譚一紀看著車窗外的樓宇景致,在自己的眼前一閃而過。

進了日租界之後,更是看到不少,身著日本衣著的僑民,譚一紀便好奇的問了起來。

蔣雲英說道:“你知道同文俱樂部嗎?”

聽聞這個名字,譚一紀不由的挑眉道,麵露出些許的鄙夷之色:“謔,天津衛這地界,誰不知道同文俱樂部啊。”

這同文俱樂部清末北洋時方若所建,那是大約二十年前了。這方若本身是個親日文人,建此地的時候,因建立在同慶後,而這名字也是方若所想的,意為:中日兩國,同文同種之意。

說來也是有趣,這同文俱樂部白天的時候,車水馬龍,來此地的皆是一些社會上層人士,一個個油頭粉麵,看上去非富即貴。

而到了晚上俱樂部裏麵,則會有一些賭博,牌九撲克,甚至會有一些季節性的項目,比如鬥蛐蛐蟋蟀之類的。

而在那同慶後,則是天津衛出了名的煙花之地,風月所在。日本人在此建立租界之後更甚,堪比那北京的八大胡同。

譚一紀可沒有餘錢來此瀟灑,倒是早年聽瘸子提起過,這地界不但能讓太子進來太監出去,還能讓甭管如何的家財萬貫,真要是在賭桌上殺紅了眼,也能是一夜散盡。

然而讓譚一紀感到好奇的是,蔣雲英竟然知道這個地方。自始至終,譚一紀都覺得這蔣雲英這種,清高的女人,平日裏根本不會對這種地方瞧上一眼。

“同文俱樂部的後麵,是中田株式會社的下屬的療養院。付家的那位公子哥,從萬國橋帶回來之後,就立刻送到了這裏。”

譚一紀看到蔣雲英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便說道:“這地界是你找的?”

蔣雲英嗯了一聲:“天津適合的地方沒多少,其他租界裏尋常的醫院也不收治,這種有些精神疾病的病人。是的,你應該知道,在西醫的範疇裏麵,是沒有你所說的撞邪,癔症的說法的。這些都是中醫,甚至連中醫都談不上,隻不過是閉塞鄉民的一種說法。”

“中田株式會社的社長,中田聰是我在南開大學上學時的學長,主修的就是精神類的疾病,所以我立刻想到了他。而他的實驗室,就在同文俱樂部附近。”

譚一紀陰陽怪氣的說:“蔣小姐雖然出身名門,但看樣子在天津衛的關係還挺複雜的嘛。”

自打認識了這蔣雲英之後,譚一紀便從她平日裏聊天的隻言片語裏麵,知道了一些關於她的背景。

父親和叔叔,以及他的舅舅,都是天津衛裏的大人物。尤其是叔叔和舅舅,更是警察局裏的高層,而且那葉舟山,似乎和他的叔叔關係也極近。

這讓譚一紀不免好奇,蔣雲英這年紀不大的女人,其家人到底是什麽來頭?

如今聽聞她與這日本人也有關係,倒是讓譚一紀對她的態度更為複雜了起來。

日本人占領東三省沒幾年,滿洲國的五色旗還掛在吉林呢。天津衛裏又有不少,當年日本占領東北之後,便不願意在東三省當順民的東北人。

譚一紀自詡自己隻是一個跑江湖的,不懂什麽國仇家恨,民族大義。

但是聽聞這地界是小日本子的地方,自是心中多有排斥。

蔣雲英似乎也看到了譚一紀眼神裏,閃過一絲厭惡,以及似乎對自己的鄙夷。

她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努力的解釋道“中田和別的日本人不一樣,他隻想當一名醫生。”

譚一紀冷哼了一聲,看著窗外逐漸暗淡下來的天色,以及華燈初上的日租界街路,一語雙關的說道:“小日本子都一個臭德行,一丘之貉罷了。”

這話蔣雲英聽的別提多紮心了,其實她本不想把付家的小公子送到這裏來,但是天津衛裏其他租界,她都問過了,沒有人願意接收,這才把人送到了這裏來。

開著車的翟道全,聽出來了這二人一番談話裏麵,那藏在字麵意思之下的機鋒,於是便主動打起了圓場:“哎呀,小譚兄弟啊,救人要緊嘛不是。咱們先放下成見,把人治好了再說,您覺得呢?”

譚一紀冷哼了一聲:“先見了人再說吧,不過我先說好,這地界是日本人的地界,我最討厭的就是那群嘴上留著一撮胡子的小矮子們,別讓我看見,否則我可沒好臉色給他們。也別在我麵前跟我犯葛,我脾氣不好,可不慣著他們。”